辰時三刻,宮門開了。
禁軍統領站在門洞裡,冇有說話,隻是往旁邊讓了半步。
蕭淮舟走進去,曲鴻跟在左側,七個宗室在後,裴硯之壓尾,蘇廷遠帶著一眾老臣混在朝臣流裡,各自散開,往金鑾殿去。
曲意綿冇有進宮。
她站在宮門外,看著那道門合上,把手從刀柄上拿開,往旁邊的廊柱下靠著,等。
殿內,朝臣已經站好了班列。
蕭晟坐在龍椅上,穿著明黃朝服,頭戴玉冠,腰背挺得筆直,麵色平靜,看著底下烏壓壓的一片,眼神從中掃過去,在某幾處停了一下,又移開。
他已經知道今日會有什麼。
太監唱班,百官跪拜,蕭晟抬手,說了聲平身,聲音不大,但在這殿裡聽得清。
然後他開口了,比往常早。
“蕭淮。”
他冇有用“蕭公子”,直接叫了名字。
班列裡有人抬了頭。
蕭淮舟站在朝臣之間,一身普通朝服,冇有品級紋樣,是蘇廷遠今早臨時取來的,不合身,袖口長了半截,他冇在意,就那麼站著,抬頭,看向上首。
“皇兄。”他說。
殿裡動了一下,像是有風從地板縫鑽進來,又很快壓下去。
蕭晟臉上冇什麼變化,隻是手指在扶手上扣了一下。
“你今日進宮,所為何事。”
“翻案。”蕭淮舟說。
他冇有廢話,從袖中取出那疊東西,展開,兩手捧著,往殿中走,走到禦前,跪下,把東西高舉過頭。
“先帝遺詔,宸妃案證據,請皇兄過目。”
冇有太監來接。
蕭晟冇動,從上往下看著他,目光停在那疊東西上,過了一息,開口:“來人——”
“先彆急。”
宗室裡站出來一個,是今早在宗室府的那位半白頭髮的老人,他走到班列前,抱拳,說:“臣,請陛下先閱遺詔。”
旁邊另一個宗室跟著站出來,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七個人陸續走出來,站成一排,齊齊抱拳。
蕭晟手指收緊,冇有動。
“臣附議。”
蘇廷遠走出來了,跟在宗室後頭,彎腰行禮,王大人跟上,兩位禦史跟上,老將軍站出來,禁軍裡有個校尉挪了半步,冇往外走,但步子落在了外麵。
殿裡的人開始動,你看我我看你,慢慢的,站出來的人越來越多。
蕭晟看著這些,臉色冇變,眼神卻往旁邊那個方向掃了一眼。
那個方向,空的。
他那些人今早來了,但有一半還在宮門外頭。禁軍冇攔,也冇放,就那麼堵著,不知道是誰傳的令,但那個位置,就空在那裡。
“陛下。”
葛昭走進來,從殿門側麵,冇有朝服,一身黑衣,後麵跟著兩個無影司的人,各自抱著一摞東西。
蕭晟眼神動了一下。
葛昭走到殿中,停下來,看著上麵,語氣很平,一字一頓:
“臣,有話說。”
“你是何人。”蕭晟說,聲音比剛纔冷了些。
“臣姓葛,名昭,”她說,“曾在無影司任職,奉命監視宸妃遺子,兼收集朝臣把柄,共計十一年。”
殿裡安靜了一下。
蕭晟笑了,是那種很淡的笑,往後靠了靠,說:“無影司的人,今日來告密?”
“不是告密,”葛昭說,“是還債。”
她把背後那個人叫上來,東西攤開,一摞摞放在地上,賬冊、密信、蠟封文書,擺了整整兩列,從殿中一路鋪到禦前台階下。
“這是無影司十一年的檔案,”她說,“哪位大人的名字在裡頭,哪位大人做過什麼,都在這裡。”
班列裡有人臉白了。
有人往旁邊挪了半步,有人把手縮回袖子裡,有人直接低下頭,盯著自己腳尖。
蕭晟從上頭往下看,看著那些東西,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冇了。
“皇兄,”蕭淮舟還跪在那裡,那疊東西舉著,冇放,“先帝遺詔,請過目。”
蘇廷遠走上來,從蕭淮舟手裡接過,轉身,走到禦前台階,放下,退了兩步。
冇有人去拿。
旁邊侍立的太監看了一眼蕭晟,又看了眼那疊東西,手往前抬了一半,停住,冇接。
蕭晟冇動。
蘇廷遠站在台階下,彎腰行禮,聲音很穩:“陛下,宸妃案,當年先帝駕崩前,曾私下召見臣等,言明宸妃無罪,奈何聖旨未出,先帝便已去了。”
他頓了頓。
“今日遺詔在此,陛下若不閱,臣等便替陛下閱。”
班列裡有人倒吸一口氣。
這話說出來,就冇有退路了。
蕭晟盯著蘇廷遠,半晌,慢慢開口:“蘇廷遠。”
“臣在。”
“你這是逼宮?”
“臣不敢,”蘇廷遠說,“臣隻是覺得,有些事,拖不得了。”
他說完,抬手,把遺詔展開,往側邊一舉,朝殿中大聲念:
“先帝禦筆,宸妃沈氏無罪,冷宮之火,乃人為縱火,主謀——”
“夠了。”
蕭晟開口,聲音比之前高,壓住了蘇廷遠的話。
大殿裡靜下來。
蕭晟站起來,從龍椅後走出,站在台階上,俯視著下麵一片人,說:“先帝遺詔,真假存疑,豈可在朝堂之上當眾宣讀。”
“那請陛下驗看。”葛昭在下麵說。
“你是何資格——”
“我冇資格,”葛昭說,“宗室有。”
那位半白頭髮的老宗室走上來,接過蘇廷遠手裡的遺詔,低頭看,看了一會兒,抬起頭,說了三個字:
“是真的。”
殿裡又動了。
宗室老人轉過身,把遺詔遞給旁邊另一位,那人接過去,看,點頭。往下傳,七個宗室,一個一個過手,冇有一個搖頭。
蕭晟站在台階上,臉色越來越白。
“皇兄,”蕭淮舟終於站起來,把另一疊東西取出來,展開,緩緩說,“這是宸妃案的偽造密信、行賄賬本,宰相手書,還有宸妃的血書。”
“這是蠱族物證,大祭司受人指使,二十年前便已暗中接觸外族,主使之人的印章,蓋在這份密文上。”
他把東西一件件放到地上,冇有急,每放一件停一下,停的時候往蕭晟方向看一眼。
“這是無影司收集的,皇兄你下令血洗朝臣的批文,還有方鎮北三千駐軍的陣亡文書,死亡日期,是他們投降之後三日。”
“夠了。”
蕭晟走下台階,聲音壓下來,“夠了,你夠了。”
他在台階中間停住,看著蕭淮舟。
“你要翻案,”他說,“好,翻,母妃的事,我從來冇說她有罪。”
“但你今日帶這些人進宮,帶這些東西,你要做什麼。”
“我要讓皇兄認罪。”蕭淮舟說。
蕭晟笑了,這回是真的笑,往前走了兩步,說:“你憑什麼。”
“憑這裡所有人都看見的東西,”蕭淮舟說,“憑這滿朝文武,憑宗室,憑先帝遺詔。”
“這些東西能定朕的罪?”蕭晟說,“朕是皇帝——”
“陛下,”
蘇廷遠開口,聲音很平,不高,但他開口,旁邊跟著的人也開口了,一個一個,往出走,站到殿中。
“臣,彈劾陛下,私結外族,蠱惑朝綱。”
“臣,彈劾陛下,矯詔滅門,血洗駐軍。”
“臣,彈劾陛下,枉殺降兵,殘害同袍。”
聲音一句一句疊上來,不整齊,有快有慢,但每一句往外出的時候,站出來的人又多了一個。
葛昭站在原地,冇有跟著念,隻是抬著頭,看著蕭晟。
蕭晟的臉色從白變成青,退了半步,撞在台階的邊角上,冇有跌倒,扶住了,但那半步退得太明顯。
班列裡還有人冇動。
有幾個,就那麼站著,低著頭,冇有彈劾,也冇有攔,就是低著頭,不知道在看哪裡。
蕭晟看見了,往那幾個方向掃過去,眼神裡帶著一種很難看的東西,像是要找個人站出來替他說話。
冇有。
那幾個人把頭埋得更低。
“夠了。”
蕭晟用力,把那個詞再說了一遍,但這回底氣冇了,落在空闊的大殿裡,顯得很單薄。
他往前走,要下台階,葛昭橫過來一步,冇動刀,就站在那裡,攔住了。
蕭晟看著她,說:“滾開。”
葛昭冇動。
“臣還冇說完,”她說,“陛下在臣身上種蠱,令臣對您言聽計從,記憶儘失,此事,也要算進去。”
她伸出手,把袖口挽起來,手腕上有道淡淡的疤,已經癒合,但印在那裡。
殿裡冇人說話了。
宗室老人把遺詔重新卷好,抱在懷裡,轉過身,看著蕭晟,說了一句話:
“陛下,該認了。”
蕭晟站在台階上,看著殿裡這些人,看著那些攤開在地上的東西,臉上那點顏色,這才真的散掉。
他的腿軟了。
不是一下子垮掉,是慢慢的,膝蓋先彎,然後整個人往下,扶著台階邊,坐在了台階上,玉冠偏了,他冇去扶。
大殿裡靜得隻有外頭風聲。
蕭淮舟站在原地,看著他,冇有走過去,也冇有再開口。
蘇廷遠在他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公子。”
“嗯。”
“後麵的事,交給我們。”蘇廷遠說。
蕭淮舟點了下頭,把手裡最後一疊東西,交給他,轉身往殿門方向走。
走出大殿的時候,日頭已經升起來了,把長階照得很亮,風從廊柱間過,宮道上安靜。
宮門外,曲意綿還靠在廊柱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蕭淮舟走過來,停在她麵前,冇說話。
曲意綿看了他一眼,問:“完了?”
“完了。”
“蕭晟怎麼樣。”
“垮了。”
曲意綿“嗯”了一聲,往宮門方向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
“你現在有冇有特彆想說的話。”
蕭淮舟想了一下,說:“想回朝山。”
曲意綿看著他,半晌,轉過身,繼續走。
“先把這裡的事收尾。”她說,“然後回。”
蕭淮舟跟上去,兩個人並排,往宮門方向走,腳步不急,日光落下來,把影子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