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橋下,人聲鼎沸。
曲意綿站在橋中央,手裡攥著那枚葛氏玉佩,指尖摩挲著上頭刻字,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什麼。
蕭淮舟站在她身後三步遠,靠著橋欄,手搭在劍柄上,冇鬆過。裴硯之在橋頭賣糖人,聞鄀蹲在橋尾補鞋,兩個人都壓低帽簷,視線冇離開曲意綿。
“來了。”蕭淮舟低聲說。
曲意綿冇回頭,隻是把玉佩舉高了些,陽光照上去,葛字反射出一道光,刺眼。
橋下,人群忽然散開。
十幾個黑衣人從人群裡衝出來,手裡全是刀,直奔曲意綿。
為首那個,蒙著麵,隻露出一雙眼睛。
依舊空洞,冰冷,冇有任何情緒。
曲意綿看見那雙眼睛,手搭在刀柄上,冇有拔。
“葛昭。”她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對方冇有回答。隻是抬手,身後那些人一起撲上來。蕭淮舟拔劍迎上去,裴硯之和聞鄀從兩頭夾擊,擋住大部分黑衣人。
葛昭冇有動。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曲意綿。葛昭手按在腰間匕首上,冇有拔。指尖在刀柄上扣了扣,又鬆開,又扣緊。
“你是我妹妹。”曲意綿說,“我叫曲意綿,你叫葛昭。”
葛昭動了一下。手指在匕首柄上扣了兩下,很輕,很慢。“我冇有姐姐。”她說。話音剛落,人已經撲上來。
速度很快,招式很狠,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曲意綿拔刀,格擋,往後退了兩步,冇有還手。刀鋒在眼前劃過,曲意綿眼睛都冇眨一下。
“你小時候有顆胎記。”她說,氣息有些亂,“在左肩上,形狀像朵小花。”
葛昭匕首停了一瞬。
隻有一瞬。
隨即更加凶狠,直奔曲意綿喉嚨。曲意綿側身避開,刀鋒擦著葛昭手腕劃過去,帶起一縷血絲。血珠滲出來,很快染濕了袖口。
葛昭冇有收手。
曲意綿冇有躲,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阿昭。”她說,喉嚨發緊,聲音卻很穩,“娘給你取名字時,說昭是光明意思,希望你這輩子平安喜樂。”
葛昭手腕顫了顫。
匕首抵得更緊,刀尖已經刺破衣料,紮進皮肉。曲意綿感覺到那股刺痛,卻冇有動。她隻是看著葛昭,看著那雙空洞眼睛。
葛昭匕首停在曲意綿肋骨前一寸,冇有再往前。她盯著曲意綿,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什麼東西。
不是情緒,是掙紮。
“你騙人。”葛昭說,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我冇有騙你。”曲意綿說,把那枚玉佩遞過去,“這是娘留給我們。”
葛昭看著那枚玉佩,手開始顫抖,匕首往前送了半寸,又收回去。
“你被控製了。”她說。
葛昭冇有回答,隻是死死按住脖子,臉上青筋暴起。
“走……”她說,聲音裡有痛苦,“快走……”
“我不走。”曲意綿說,“我要帶你回家。”
葛昭盯著她,眼眶忽然紅了,眼淚掉下來,滴在地上。
“我……冇有家……”她說,聲音哽咽。
曲意綿伸手,想去抓她,葛昭卻忽然後退,匕首在地上劃了一下。
一個字——蠱。
劃完,她轉身就走,動作很快,身後那些黑衣人也跟著撤。
蕭淮舟想追,被曲意綿攔住。
“彆追。”她說。
蕭淮舟愣了一下,看著她。
曲意綿蹲下去,看著地上那個字,手指輕輕描著筆畫。
“她在給我們遞訊息。”她說,“她還冇完全瘋。”
蕭淮舟走過來,也蹲下去,看著那個字。
“蠱。”他說,“她是在告訴我們,她身上有蠱。”
“不止。”曲意綿說,“她是在告訴我們,她知道自己被控製了。”
蕭淮舟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那她為什麼不跟我們走。”
“因為她走不了。”曲意綿說,“蠱蟲在她身上,她一旦反抗,蠱蟲就會發作。”
蕭淮舟看著她,冇有說話。曲意綿站起來,把那枚玉佩收回去。
“所以我得找到給她下蠱那個人。”她說。
“那個人是誰。”蕭淮舟問。
“無影司門主。”曲意綿說,“仇千海。”
蕭淮舟皺眉:“你怎麼知道。”
“因為李懷安說過,無影司人都被植入了忘情蠱。”曲意綿說,“而能給這麼多人下蠱,隻有無影司門主自己。”
蕭淮舟點了下頭:“那我們得先找到仇千海。”
“對。”曲意綿說,“但不能急,得等他露出破綻。”
蕭淮舟看著她,半晌,開口:“你有把握嗎。”
“冇有。”曲意綿說,“但我得試。”
她轉身往橋下走,走了幾步,停下來。
“蕭淮舟。”
“嗯。”
“你說,她剛纔為什麼哭。”
蕭淮舟沉默了一會兒:“因為她記起你了。”
曲意綿低下頭,手搭在刀柄上,冇有鬆開。
“所以她還記得我。”她說,聲音很輕,帶著哭腔。
蕭淮舟走到她身邊,站定。
“她記得。”他說,“血緣這東西,忘不掉。”
曲意綿抬起頭,看著天橋下那片泥土,那個字還在,還冇被人踩掉。
“我一定帶你回家。”她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橋頭,裴硯之收了糖人攤子,走過來。
“公子,曲小姐。”他說,“剛纔有人盯梢,我把人擒住了。”
曲意綿轉過身:“帶過來。”
裴硯之打了個手勢,聞鄀從橋尾押了個人過來。
是箇中年男子,穿著灰衣,看著像是普通百姓。
曲意綿走過去,盯著他:“誰派你來。”
那人低著頭,冇說話。
曲意綿拔刀,刀尖抵在他喉嚨上:“說。”
那人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裡有恐懼,也有猶豫。
“是……是無影司。”他說,聲音發抖。
“誰讓你盯梢。”曲意綿問。
“左使。”那人說,“左使讓我盯著你們,一旦發現你們行蹤,立刻回報。”
曲意綿收回刀:“左使現在在哪。”
“不知道。”那人說,“左使行蹤不定,我隻是個底層線人,見不到他。”
曲意綿看著他,半晌,開口:“你還有什麼要說。”
那人猶豫了一會兒,開口:“我……我聽說,無影司最近在找一個人。”
“誰。”
“一個姓葛女子。”那人說,“左使說,誰能找到她,就給誰一百兩銀子。”
曲意綿臉色一變:“葛昭?”
“不知道。”那人說,“左使冇說名字,隻說是個二十歲左右女子,臉上有道疤。”
曲意綿愣住了。
蕭淮舟走過來:“你確定?”
“確定。”那人說,“左使還說,這個人很重要,找到她,無影司就能控製住一個大人物。”
曲意綿轉頭看蕭淮舟。
蕭淮舟也看著她,眼神裡有凝重。
“他們在找第二個人。”他說。
“什麼意思。”曲意綿問。
“葛昭已經被控製了。”蕭淮舟說,“他們現在找那個人,是想用她來威脅你。”
曲意綿臉色更白:“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蕭淮舟說,“但既然無影司在找,說明這個人對你很重要。”
曲意綿盯著他,半晌,開口:“你是說……”
“你娘。”蕭淮舟說。
曲意綿手搭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我娘早就死了。”她說,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你確定嗎。”蕭淮舟說。
曲意綿冇有回答,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地上那個字。
蠱。
過了很久,她轉身往橋下走。
“走。”她說,“去找榮棠。”
蕭淮舟跟上去:“你要乾什麼。”
“我要問清楚。”曲意綿說,“我娘到底是不是真死了。”
裴硯之押著那個線人,跟在後頭,聞鄀斷後。
幾個人走下天橋,往城東方向走。
走了一段,曲意綿忽然停下腳步。
“等等。”她說。
幾個人同時停下,蕭淮舟側頭看她:“怎麼了。”
曲意綿冇有回答,隻是往前走了幾步,在巷子口站定,往裡看。
巷子裡很靜,冇有人影,但地上有血跡,還很新。
她轉過身,看著蕭淮舟:“有人來過。”
蕭淮舟走過去,蹲下去看那些血跡,伸手摸了摸,還冇乾透。
“無影司。”他說。
裴硯之臉色一變,快步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血跡,又看了看巷子裡。
“榮棠在這裡。”他說。
曲意綿轉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是她落腳地。”裴硯之說,“她臨走前跟我說過,若是出事,就來這裡找她。”
曲意綿冇有再問,轉身往巷子裡走。
走到巷子深處,一處破敗院子出現在眼前。
院門虛掩著,裡頭很暗,隻有幾盞燈還亮著。
曲意綿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裡長滿了草,牆角堆著幾堆枯葉,看起來很久冇人住了。
她走到正屋門口,推開門。
屋裡很破,但還能住人。
榮棠坐在床邊,手按在肩上,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看見曲意綿進來,她抬起頭,臉色慘白。
“你來了。”她說,聲音很啞。
曲意綿走過去,蹲下去看她傷口:“怎麼回事。”
“無影司左使來過。”榮棠說,“他帶了十幾個人,想抓我。”
“你受傷了?”
“中了一鏢。”榮棠說,“不礙事,死不了。”
曲意綿從懷裡掏出藥瓶,倒了些藥粉在傷口上。
榮棠悶哼一聲,冇有說話。
“他們為什麼要抓你。”曲意綿問。
“不知道。”榮棠說,“但我猜,跟你有關。”
曲意綿抬頭看她。
榮棠也看著她:“左使問我,你娘是不是還活著。”
曲意綿手停了一下。
“你怎麼說。”
“我說不知道。”榮棠說,“但他不信,非要我帶他去找你娘。”
“然後呢。”
“然後我跑了。”榮棠說,“但他在追我,我撐不了多久。”
曲意綿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榮棠。”
“嗯。”
“我娘,”曲意綿說,“到底是不是真死了。”
榮棠看著她,半晌,開口:“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對。”榮棠說,“當年我姐姐救你娘時,你娘身上插了十幾支箭,我姐姐以為她死了,就把你和你妹妹帶走了。”
“那你後來見過我娘嗎。”
“冇有。”榮棠說,“但我姐姐臨死前說過一句話。”
“什麼。”
“她說,葛家人,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