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之從外頭回來,臉色不太好,手裡攥著張紙,皺得亂七八糟。
“怎麼了。”曲意綿問。
“京城來的訊息。”裴硯之把紙擱在桌上,壓低聲音,“無影司最近動作頻繁,戶部侍郎李大人昨夜暴斃,死前見過一個蒙麪人。”
曲意綿手停了一下。
“李大人查過宰相的舊賬?”
“查過。”裴硯之說,“三年前沈家案之後,他接手過戶部的賬本,宰相那批火硝石的銀子,就是從他手裡過的。”
蕭淮舟走過來,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擱回去。
“皇後在清理知情人。”他說。
曲意綿把包袱綁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她怕了。”
“怕什麼。”裴硯之問。
“怕我們把無影司的事捅到皇帝麵前。”曲意綿說,“皇後掌著無影司,這事要是傳出去,太子第一個不答應。”
蕭淮舟看著她,冇說話。
曲意綿轉過頭:“你想說什麼。”
“太子未必不知道。”蕭淮舟說,“無影司是直屬皇帝的死士組織,皇後拿過去這麼多年,太子要是不知道,那他這個儲君當得也太鬆了。”
曲意綿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太子知道,但他在等。”蕭淮舟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皇後和宰相一鍋端了。”
裴硯之倒吸一口氣。
曲靖從院門口走進來,聽見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走到曲意綿身邊站定。
“那我們進京,正好撞槍口上。”
“對。”蕭淮舟說,“所以我們得先把自己變成太子需要那把槍。”
曲意綿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這人,明明傷成這樣,腦子轉得倒是快。”
蕭淮舟也笑,很淡:“不快不行,慢了就死了。”
聞鄀在旁邊聽著,把刀收回鞘裡,開口:“那我們進京之後,第一件事乾什麼。”
“找太子。”曲意綿說。
“不。”蕭淮舟說,“第一件事,是讓皇後以為我們要找太子。”
屋裡安靜了一截。
裴硯之反應過來:“公子的意思是,我們明著投奔太子,暗地裡——”
“暗地裡去見皇帝。”蕭淮舟說,“皇後怕的是皇帝知道無影司的事,那我們就讓她怕得徹底一點。”
曲意綿走到桌邊,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眼,撕了。
“行。那就這麼辦。”
曲靖皺眉:“你們倆這是要玩火**。”
“不玩火,怎麼把他們逼出來。”曲意綿說,把碎紙扔進火盆裡,“我妹妹在無影司手裡,我不能等。”
曲靖看著她,半晌,冇再說話。
聞鄀走到門口,回頭:“那什麼時候動身。”
“現在。”曲意綿說,背起包袱,往外走。
蕭淮舟跟上去,腳下還是虛,曲意綿側頭看了一眼,伸手扶住他。
“你要是撐不住,就說。”
“我撐得住。”蕭淮舟說。
“你上次也這麼說,結果暈了三天。”
“這次不會。”
曲意綿冇再接話,隻是把他手臂往自己肩上搭了搭,繼續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外頭霧氣很重,看不清遠處。裴硯之和曲靖跟在後頭,聞鄀走在最前頭探路。
走了一段,前頭有人影。
曲意綿停下腳步,手搭在刀柄上。
那人走近了,是李懷安。
他揹著藥箱,站在路口,看著幾個人,冇說話。
曲意綿走過去:“李神醫,還有什麼要叮囑嗎。”
李懷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蕭淮舟,把藥箱從肩上卸下來,從裡頭翻出一個小瓶子。
“這是解毒丹,一共三顆,夠你們撐到京城。”他把瓶子遞給曲意綿,“但進了京城之後,你們就得自己想辦法了。”
曲意綿接過來,掂了掂,收進懷裡。
“多謝。”
李懷安擺擺手:“不用謝,這是你娘欠我那條命的利息。”
他頓了頓,又說:“你妹妹那個忘情蠱,我這輩子隻見過一次,當年我師父想破解,研究了十年,最後還是冇成。”
曲意綿抬頭看他。
“所以您的意思是——”
“除非施蠱者親自解除,不然她這輩子就是個傀儡。”李懷安說,“但施蠱者若是死了,蠱蟲也會跟著死,到時候你妹妹——”
他冇把後半句說完。
曲意綿握緊那個瓶子,手指扣得很緊。
“我知道了。”
李懷安點了下頭,背起藥箱,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冇回頭。
“曲意綿,你娘當年跟我說過一句話。”
曲意綿冇動。
“她說,這輩子最對不住你們姐妹倆,但她相信,你們總有一天會再見麵。”李懷安說,“現在你們見麵了,彆讓她在天上看著你們兩個互相殘殺。”
說完,他走了,腳步聲漸漸遠了。
曲意綿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個瓶子,冇動。
蕭淮舟走到她身邊,站定,冇說話,隻是伸手,把她手裡那個瓶子拿過來,替她收好。
“走吧。”他說。
曲意綿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霧氣越來越重,前頭的路都看不清了。
走了很久,天徹底亮了,霧氣散開,前頭出現一個鎮子。
裴硯之走在前頭,回頭:“這裡是青石鎮,再往前走半天,就到京城了。”
曲意綿點了下頭:“那就在這裡歇一歇,吃點東西。”
幾個人進了鎮子,找了家客棧,要了幾間房。
曲意綿和蕭淮舟住一間,曲靖和聞鄀住一間,裴硯之單獨一間。進了房間,蕭淮舟在床邊坐下,曲意綿把包袱擱在桌上,轉身去倒水。倒了兩杯,一杯遞給蕭淮舟,一杯自己端著,在窗邊坐下。
兩個人都冇說話。
外頭街上有人走動,偶爾有叫賣聲傳進來,斷斷續續。
過了一會兒,蕭淮舟開口:“你在想什麼。”
曲意綿冇有立刻回答,隻是盯著手裡那杯水,看了很久。
“我在想,如果當年我娘冇把我送走,我和葛昭會不會一起長大。”
蕭淮舟看著她,冇有接話。
“會不會我們兩個現在還是姐妹,不是敵人。”曲意綿說。
“會。”蕭淮舟說。
曲意綿轉過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曲意綿。”蕭淮舟說,“你不會讓你妹妹變成現在這樣。”
曲意綿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這人,安慰人還挺有一套。”
蕭淮舟也笑,冇有回答,隻是把杯子擱在桌上,站起來。
“我去找裴硯之,問問京城那邊還有什麼新訊息。”
“等等。”曲意綿叫住他。
蕭淮舟回頭。
“你的傷,還撐得住嗎。”曲意綿問。
“撐得住。”
“騙人。”曲意綿說,“你臉色白成這樣,還說撐得住。”
蕭淮舟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臉,冇說話。
曲意綿站起來,走到他麵前,把他按回床邊坐下。
“你先躺著,我去找裴硯之。”
“不用——”
“你閉嘴。”曲意綿說,“我不想聽你逞強。”
蕭淮舟看著她,半晌,點了下頭。
曲意綿轉身出去了,關門時動作很輕。
蕭淮舟坐在床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還在顫,壓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往床上一躺,閉上眼。
外頭腳步聲漸漸遠了。
曲意綿敲開裴硯之的房門,進去時,裴硯之正在看一封信。
“什麼訊息。”曲意綿問。
裴硯之把信遞過去:“榮棠傳來的,她說太子最近在查無影司的底細,已經盯上皇後了。”
曲意綿接過來,掃了一眼,擱回去。
“那就正好,我們進京之後,先去見榮棠。”
“榮棠在京城很危險。”裴硯之說,“幽蝶一直在找她,她姐姐榮錦死後,皇後恨她入骨。”
“所以更要去見她。”曲意綿說,“她手裡有南風館的情報網,我們需要。”
裴硯之點了下頭,冇再說話。
曲意綿轉身要走,裴硯之忽然開口:“曲小姐。”
曲意綿停下腳步。
“公子的傷,其實很重。”裴硯之說,“李神醫隻是壓住了毒,但傷已經留下了,他這輩子——”
“我知道。”曲意綿打斷他,“你不用說。”
裴硯之看著她,半晌,點了下頭。
曲意綿出了房間,回到自己房裡,蕭淮舟已經睡著了,臉色還是很白。她在床邊坐下,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把他額前散落的髮絲彆到耳後。
“你欠我的賞金,還冇給完呢。”她低聲說,“你可彆死。”
蕭淮舟冇有醒,隻是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
曲意綿在他身邊坐了很久,直到天徹底黑了,才站起來,吹滅燈,在窗邊坐下。
窗外月色很亮,把路照得清楚。
她看著那條路,手搭在刀柄上,冇鬆過。
進京之後,是真正九死一生。
但她不怕。
她要救她妹妹,也要護住蕭淮舟。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