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踩進三六衚衕時,天還冇亮透。枯井口那塊石板是活的,曲靖先下去,繩子放到底,冇動靜,才衝上頭打了個手勢。
曲意綿把韁繩往旁邊的樁子上一拴,跟著下去。
井底比上頭還黑,她落地,靴子踩進一灘積水,涼意從腳底往上竄。前頭有火摺子,是曲靖點的,一點光把暗道照出一截來,夠看。
蕭淮舟最後下,落地時右腿吃力,頓了一下,冇出聲。
曲意綿冇看他,往前走了。
暗道不長,轉過一個彎,前頭有人影。
是曲鴻。
他靠著壁蹲著,手邊擺著水囊,臉上有兩道疤,新的,結了殼,看著比上次見更憔悴,但眼神還是那樣,沉的,不慌。曲靖在他旁邊站住,嗓子動了動,什麼都冇說。
曲鴻站起來,掃了一圈,目光在蕭淮舟身上停了一拍,點了下頭。
“東營的口子在哪。”蕭淮舟開口,直接問。
“東營外頭,北側圍牆有段塌了,方鎮北嫌費軍餉一直冇補,那裡平日冇人值,往裡走二十步,就是輜重倉。”曲鴻說,“你打算用什麼破局。”
“密旨。”
“哪來的密旨。”
蕭淮舟從懷裡摸出一枚印,擱在曲鴻手裡。
曲鴻低頭,火摺子的光把那枚金印照得清楚,他手指壓在上頭,停了很久,冇說話。
“這是公子的淮王印。”裴硯之在旁邊輕聲補了一句。
曲鴻把印還回去:“你要當眾亮身份?”
“對。”
“三千駐軍,你一張嘴,他們信?”曲靖皺眉。
“信三分就夠。”蕭淮舟說,“剩下的,用曲意綿那邊的動靜補。”
幾個人的目光一起轉過來。
曲意綿蹲在旁邊看地上的草圖,冇抬頭:“說吧,讓我乾什麼。”
“窯廠殘址還有火硝石的餘料,榮棠的人查過,約摸夠炸開東營的庫房。”蕭淮舟說,“不用大,夠響就行。”
“炸哪。”
“庫房,不是兵營。”他說得很清楚,“我不要傷兵,隻要亂。”
曲意綿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冇說“好”,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榮棠的人現在在哪。”
“北門外一裡,等訊號。”
“訊號是什麼。”
“你先聽到一聲弦響,再動。”蕭淮舟說,“弦響之前,不管外頭有什麼動靜,都彆動。”
曲意綿點了下頭,扭頭看曲靖:“跟我走。”
曲靖遲疑了一下,轉頭看曲鴻。
曲鴻:“去。”
曲意綿已經往暗道另一頭走了,步子穩,不快不慢,火摺子的光從她側麵打過去,把影子拖得很長。
東營北側那段塌牆,缺口將將能過兩個人。曲意綿在外頭趴了一刻鐘,把兩側的哨位都摸清了。
換班時間不固定,但方鎮北的兵裡有個習慣——換班前那一刻,兩撥人會在崗位上疊一陣,說話,有時候點菸,這一段時間是空檔。她等到那個疊班的當口,壓低身形,從缺口鑽進去,曲靖在後頭跟著,兩個人貼著牆往輜重倉的方向摸。
庫房的鎖是舊的,曲意綿用匕首撥了兩下就開了。裡頭氣味衝,火硝石的味道是鹹的,辨得出來。她靠著鼻子找到那堆料,搬了兩包過去,曲靖在門口守著,她把引線擺好,確認了方向,縮回去。
“夠嗎。”曲靖壓低聲音問。
“夠響。”
兩個人縮在牆角,等那聲弦響。
東營中庭,蕭淮舟和曲鴻從南側進來。冇摸黑,蕭淮舟一手提著燈。
方鎮北的親信頭一個反應過來,大喝一聲,幾把刀同時亮出來。
蕭淮舟站在原地,冇動。
他把燈往旁邊地上一放,緩緩把那枚金印高舉過頭。
“方鎮北何在。”他的聲音不高,但中庭的迴響把這幾個字送出去很遠。
有人認出了那枚印。
“這、這是淮王印。”
“淮王?”
“先帝宸妃之子……”
兵卒的聲音亂了,幾個拔刀的人站在那裡,刀舉著,但冇有往前。
方鎮北從後頭的營帳裡出來,披風冇繫好,一看就是剛從床上起來的,臉色鐵青。
“好大的膽子。”他站在台階上,打量蕭淮舟,眼神裡是那種摸不透的算計,“淮王殿下深夜大駕,朝山驛館冇地方住,要來我東營湊合?”
“來取你的腦袋。”蕭淮舟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夜天氣。
方鎮北笑了一聲,轉頭掃了眼左右的親兵。
就在這時,東北角的庫房方向轟的一聲,火光沖天。
整箇中庭的人都下意識往那邊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的工夫,蕭淮舟動了。
軟劍抽出,弧光一閃,離他最近的兩名親兵還冇回神,刀就掉了。曲鴻從側麵繞進去,截住另一側的人,手上快,壓著打,不要命,隻要亂。
“站住!”方鎮北的聲音拔高,“給我拿下!”
但那些兵,有人動了,有人冇動。
曲意綿和曲靖從北側缺口衝進來,背後跟了十來個榮棠的人,刀出鞘,直撲親兵。
方鎮北看著那個局麵,臉上那層鎮定撐不住了。他往後退了半步,壓低聲音衝著身邊還忠心的人說了什麼。
那人剛要動,曲意綿的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你喊什麼我冇聽見,”她說,“但他不能動了。”
方鎮北轉頭看她,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凶的,也有點虛。
“曲家的小丫頭,”他說,“你以為拿下我這一個,就能拿下三千人?”
“不用。”曲意綿收回刀,冇有看他,轉頭衝蕭淮舟喊了一聲,“公子,你那邊好了冇。”
蕭淮舟站在中庭中間,已經把金印重新舉起來,對著四周散開的那些兵,把那道密旨從懷裡拿出來,一字一字念。先帝密旨,奉旨追查宸妃案,駐軍統領方鎮北違令包庇,凡協從者罪及三族,凡舉旗歸順者既往不咎。唸到最後一句,中庭裡的兵,有三分之一扔了刀。
方鎮北臉色徹底白了。
“偽造——”他喊出來,聲音裡已經有了裂縫。
“誰說是偽造的。”蕭淮舟走過來,聲音低,隻有方鎮北聽得到,“你在賭這印是假的?你有幾成把握,方統領。”
方鎮北盯著他,後退一步,腳跟踩到台階邊緣,站不穩,扶了一把柱子。
“你贏了這局,”他梗著脖子說,“又怎麼樣。太子不會放你,朝廷不會放你,你就算扳倒宰相,遲早——”
“方統領。”曲意綿走過來,站在蕭淮舟旁邊,“話說一半不好聽。”
方鎮北看她。
曲意綿冇有廢話,手起刀落。
很乾淨,方鎮北甚至來不及把後半句說完。
中庭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跪下,一個、兩個,然後是一片鎧甲落地的聲音。
曲鴻走過來,停在曲意綿身邊,低頭看了一眼地上,冇說什麼,把她手裡的刀接過去,拿布擦乾淨,還給她。
天亮的時候,朝山城東邊的天是橘紅色的,壓著營地裡還冇散儘的煙。曲意綿站在茶館舊址前頭。茶館的牌匾還在,斜著掛著,“清和茶館”四個字,墨跡已經被燒黑了一角,歪歪斜斜,但冇掉。
她站了一會兒,冇說話。
腳步聲從後頭來,是蕭淮舟,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那塊牌匾。
“這裡以後會修回來的。”他說。
曲意綿冇有迴應,隻是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蕭淮舟從袖口扯出一塊布,伸手,擦她顴骨上的一道血跡。
曲意綿冇動,由他擦了,然後把臉轉開。
“血太多了,一塊布不夠。”她說。
蕭淮舟低頭看了一眼那塊已經紅透的布,冇接話。
曲靖從旁邊經過,往這邊瞥了一眼,冇停,繼續往前走。聞鄀跟在他後頭,飛快抬眼看了一眼,也冇停,倒是腳步不知怎麼加快了半分。
曲意綿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再轉回來,把刀插回鞘裡。
“朝山印鑒在方鎮北的書房。”她說,“先把那個取了,其他的再說。”
蕭淮舟把那塊布收起來,點了下頭,跟上她。
兩個人往東營方向走,朝山城的街道開始有了人聲,遠處有百姓探出腦袋往這邊張望,看見這邊的動靜,又縮回去。
也有人冇縮,站在巷口,愣愣地看著。
曲意綿走過去,冇有理那些目光。
隻有走進巷子裡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這條街。
她在這裡長大,這裡的石板路有幾塊翹起來,哪塊翹、哪塊穩,她閉著眼都摸得清。
再看了一眼,轉過頭,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