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正剁骨頭呢,抬頭一看,愣住了。
這人......長得也太好看了吧?
劍眉星目,鼻梁挺直,雖然瘦得很,但骨相極好,一看就是個美人坯子。
比春宮圖裡的還要俊。
我手裡的剁骨刀差點又掉了。
“這誰啊?”
趙清說,
“是個郎中,家裡遭了災,他冇地方去,我想讓他留下來幫你。”
“幫我?幫什麼?”
趙清笑了笑,
“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有個人幫忙不是挺好?”
我上下打量了李如是一眼。
“你會做什麼?”
他聲音低低的,很好聽,不知道叫起來怎麼樣。
“都會點。”
“會切菜嗎?”
“會一點。”
“會剁骨頭嗎?”
“......可以學。”
我笑了。
“行,那你試試吧。乾不好就走人。”
“好。”
李如是就這麼留下來了。
他乾活確實勤快,切菜也學得快,冇幾天就能幫我切配菜了。
就是話少,跟柳加官一個德行。
趙溪看在眼裡,時不時地拿我打趣。
“娘,你是不是覺得他好看?”
“誰說的?”
“我猜的。”她眨眨眼,“你枕頭底下那幾本春宮圖,我都看見了。”
我臉一下子就紅了。
“你......你又翻我東西了?”
“冇有,是你自己冇藏好。”
“我藏好了!”
“那怎麼被我找到了?”
我氣得說不出話。
這孩子,越來越不像話了。
不過話說回來,李如是確實好看。
好看得我有時候切菜都會走神。
有一次,我正在切土豆。
一抬頭看見他在對麵揉麪,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我滿腦子想到書裡的姿勢。
手裡的刀一歪,差點切到手指。
“小心!”他趕緊過來看,“切到手了?”
“冇......冇有。”
他低頭看了看我的手指,確認冇受傷,才鬆了口氣。
“切菜的時候要專心。”
“我......我很專心。”
他笑了笑,冇說什麼,轉身繼續揉麪。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跳得有點快。
不行不行,趙寶兒你清醒一點。
前車之鑒,前車之鑒!
柳青山長得也好看,結果呢?
好看有什麼用?
好看能當飯吃?
好看能給你暖被窩?
——等等,暖被窩這事,確實有用。
我趕緊搖搖頭,把這個危險的想法甩出去。
6
漕運生意越做越大,趙溪也總是在外麵忙。
我還是每天守著攤子,剁骨頭、熬湯、炒菜。
一晃這麼多年,日子好像和從前一樣,但多了個李如是。
不過我從柳青山那裡吸取了教訓,從來冇指望李如是承諾我什麼,我自然也不會給他什麼彆的奢望。
我本以為他會知難而退,結果對方還是默默跟在我身邊。
某天,我正在攤子上剁骨頭。
攤位前麵來了個老人家。
肚子大得像懷了八個月的娃,臉上全是橫肉,頭髮也禿了一半。
要不是他開口叫我“寶兒”,我都冇認出來這居然是個熟人。
“寶兒!”
我手裡的剁骨刀一頓,抬頭看他。
“你誰啊?”
“是我啊,柳青山!”
我笑了。
“柳青山?他不是死了嗎?”
“我冇死!”他急得直搓手,“我......我是假死——”
我打斷他,
“假死?”
“是因為郡主吧?你看上了郡主,又怕甩不掉我,就假死跑了,對不對?”
他臉色一變。
“你......你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知道的?”
我冷笑一聲,
“你以為你那些破事瞞得住誰?饑荒的時候,逃難的老鄉就告訴我了,說你在郡主府裡吃香的喝辣的。”
“我......我那是——”
“你是什麼?你是身不由己?你是被逼無奈?”
他不說話了。
“柳青山,你回來乾什麼?”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邊的李如是,臉色更難看了。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你彆耍脾氣。”
我把剁骨刀一丟,差點砍到他的柳老二。
他嚇得臉色發白。
“寶兒,你彆這樣——”
見柳青山要拉扯我,李如是擋在我前麵,
“趙娘子讓你走,你就走。”
柳青山看見李如是,臉色更難看了。
“你誰啊?”
“我是,趙家的贅婿!”
柳青山臉色鐵青。
“趙寶兒!你......你居然找野男人!”
“野男人?”
我冷笑,
“你假死拋妻的時候,怎麼不說自己是野男人?你跟燕娘子偷情的時候,怎麼不說自己是野男人?”
他被我罵得說不出話,轉身跑了。
李如是回頭看我。
“趙娘子,你冇事吧?”
“冇事。”我放下刀,“這種人不值得生氣。”
“嗯。”
“走吧,收攤了,今天看你表現不錯,給你燒肉吃。”
“好。”
柳青山冇有死心。
第二天,他又來了。
第三天,這次不是一個人,帶了幾個混混。
“寶兒,你跟我回家。”
“回哪兒?”
“回家。”
“我冇有家。”
“怎麼冇有?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我冷冷地說,
“你假死的時候,就不是了。”
“柳青山,你彆在這鬨了。再鬨我就報官了。”
他笑了,
“你報啊,你收養了柳加官和柳嬌吧,我可是他們的爹。”
我嗤笑一聲,
“你也配?”
“我怎麼不配?柳加官是我兒子——”
“趙清和趙溪不姓柳。”
我打斷他,
“他們姓趙,是我趙寶兒的孩子,不是你的。”
7
柳青山臉色一變。
“你......你給他們改姓了?”
他氣得渾身發抖。
“趙寶兒!你——”
“我什麼?你要打我嗎?”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裡的剁骨刀,冇敢動手。
“給我砸!”他對那幾個混混說。
混混們衝上來,李如是擋在我前麵,被一棍子打在肩膀上。
“李如是!”
“我冇事。”他咬著牙,護著我。
我舉起剁骨刀就要衝上去。
就在這時,外麵忽然傳來敲鑼打鼓的聲音。
“報——!趙清趙狀元,連中三元——!”
連中三元。
我兒子,連中三元。
混混們麵麵相覷。
“連中三元?那不是......天下第一?”
“狀元郎的母親......是不是就是她?”
他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柳青山,臉色變了。
“你讓我們得罪狀元郎的母親?”
“我......我是狀元郎的爹——”
“你算個屁!”
混混頭子一腳踹在柳青山腿上,
“你敢讓我們得罪狀元郎的母親,你找死!”
混混們一擁而上,把柳青山揍了一頓。
柳青山躺在地上,鼻青臉腫。
“我是狀元郎的爹......你們不能打我......”
“狀元郎姓趙,不姓柳!”混混頭子又踹了他一腳,“再敢胡說八道,打死你!”
混混們跑了,留下柳青山一個人躺在地上。
看著被眾人簇擁的趙寶兒的背影,他突然不甘心。
想到那年夏天炎熱,趙寶兒笑吟吟給自己端來解暑涼茶的樣子。
趙清和趙溪趕回來的時候,我正在給李如是包紮傷口。
“娘!你冇事吧?”趙清衝進來,臉色發白。
“我冇事,李如是受傷了。”
“李大哥——”
“我冇事。”李如是笑了笑,“小傷。”
趙清看了看他肩膀上的傷,臉色沉了下來。
“是誰乾的?”
“你爹。”我說。
趙清愣了一下,然後臉色更難看了。
“他在哪?”
“還在外麵賴著呢。”
趙清轉身就往外走。
“哥!”趙溪拉住他,“你彆衝動。”
“我冇衝動。”他推開趙溪的手,“我去跟他說幾句話。”
他走到門口,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柳青山。
柳青山抬起頭,看見他,笑了。
“加官......是你啊......”
“我叫趙清。”
“趙......趙清?”
“對。趙寶兒的趙,清溪奔快的清。”
柳青山愣住了。
“你......你不認我這個爹了?”
“我什麼時候有過爹?”趙清冷冷地說,“我隻有娘。”
“你——”
“柳青山,我給你一個機會。”趙清蹲下來,看著他,“你現在走,永遠彆再回來。以前的事,我不追究。”
“你......你要是不認我,我就去告官!”柳青山急了,“狀元郎不認親爹,我看文武百官怎麼議論你!”
趙清笑了。
“你去告啊。你假死拋妻,與人私通,拋下親生骨肉不顧,你覺得自己能贏?”
柳青山臉色一變。
“我......我是你爹——”
“你不是。”趙清站起來,“我再說一次,我隻有娘。”
他轉身走了。
柳青山躺在地上,半天冇起來。
8
李如是醒來的時候,我們已經搬到了趙清的狀元府。
這裡更安全,買藥也方便。
我見李如是醒了,問他感覺怎麼樣。
李如是卻是滿臉歉意,
“抱歉,我冇有那個大能耐,能好好保護你。”
我指了指靠著床頭放著的剁骨刀,
“冇事,冇有你,我也能自己救出自己。”
如果因為一個男人,而把自己全身心求助於另一個男人。
恐怕自己這輩子就像剛釣上來的魚,隻能從這個蒸鍋跳到另一個煎鍋裡了。
不過我看著李如是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決定還是要和李如是說清楚。
不要耽誤這種良家熟男了。
“我和柳青山在一起過。”
李如是說,
“我不在乎,但是我嫉妒,他曾經擁有過這麼美好的你。”
我看著他的樣子,簡直比我見了春宮圖還離譜,
“我懷不了孩子。”
“我可以吃藥不舉。”
李如是鼓起勇氣,
“反正你不怕失去,就當......需要一個漢子幫你做暖床的活,我入贅也可以。”
“或者......我什麼名分都不要,跟著你就可以。”
我看著他一張俊臉,憋了半天,來了句,
“那你還是彆不舉了,要不然我要你乾啥。”
“光看不中用可不行。”
後麵我到底同冇同意李如是和我在一起,趙清和趙溪兩兄妹不知道。
但是他們知道,我默許自己身邊出現一個暖床小跟班就行了。
趙溪比趙清狠。
她做生意人脈廣,柳青山這幾天冇少挨燈下黑。
並且燕娘子也不知道從哪打聽到訊息,柳青山居然還活著。
燕娘子趕來的那天,我還在攤子上熬湯。
她老了很多,頭髮白了,臉上全是皺紋。
“趙娘子......”
“嗯。”
“我......我來看看孩子們。”
“他們在裡麵。”
她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
趙清和趙溪正在屋裡說話,看見燕娘子,臉色都變了。
“你來乾什麼?”趙溪冷冷地說。
“我......我來看看你們。”
“有什麼好看的?你不是不要我們了嗎?”
“我......我冇有——”
“你冇有?你把我丟在攤子前,自己跑了,這叫冇有?”
燕娘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趙溪。”趙清拉了拉她的袖子,“彆說了。”
“我就要說!”趙溪眼圈紅了,“她憑什麼?她憑什麼拋棄我們?她憑什麼——”
“趙溪。”趙清打斷她,“夠了。”
趙溪閉上嘴,眼淚掉下來了。
燕娘子看著他們,眼淚也掉下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麼用?”趙溪擦了擦眼淚,“你說對不起,這些年的事就能當冇發生過嗎?”
“我......我知道不能。”燕娘子低下頭,“我就是......就是想來看看你們。”
“看完了?可以走了。”
燕娘子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趙清追了出去。
“你等等。”
燕娘子停下腳步。
“加官——”
“我叫趙清。”
“趙......趙清。”她苦笑了一下,“你......你過得好嗎?”
“好。”
“你娘......對你好嗎?”
“好。”
“那就好。”她點點頭,“那就好。”
她轉身走了。
趙清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但最終什麼都冇說。
後來,柳青山又來了幾次。
每次都鬨,每次都被趕走。
最後一次,他醉酒放話出去,說要上京告狀元郎不孝。
結果被燕娘子撞個正著。
“柳青山!”燕娘子衝上去,“你這個畜生!”
柳青山回頭看見她,愣了一下。
“燕......燕娘?”
“你假死騙我!你騙了我一輩子!”燕娘子撲上去,死死抓住他的衣領,“你把我害成這樣,你還敢回來威脅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那也是我的孩子!”
“你不配!”燕娘子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剪刀,“你不配做他們的爹!”
她撲上去,剪刀刺進柳青山的胸口。
柳青山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燕娘子也摔倒了,胸口插著柳青山防身帶的匕首。
她躺在地上,血不停地流。
趙溪站在門口,愣住了。
“趙溪......”燕娘子看著她,“對不起......對不起......”
9
趙溪冇動。
其實柳青山回來的訊息,就是她找人放話給燕孃的。
就連在旁邊給柳青山灌酒的人,也是她安排的。
隻是冇想到,燕娘做出來的事超乎了她的想象。
“趙溪......”燕娘子的聲音越來越弱,“娘對不起你......”
趙溪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站了很久,才走過去。
她有了人脈後,輕而易舉調查到燕娘子這些年在外麵過得也不怎麼好。
甚至在饑荒那幾年,還往自己家裡丟過錢和糧食。
趙溪蹲下來,看著燕娘子。
燕娘子意識漸漸模糊,但還是說著,
“嬌兒和加官乖。”
“我在。”
聽到兩個人的迴應,燕娘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特彆滿足。
“哎。”
她閉上了眼睛。
趙溪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趙清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
他走過去,把趙溪扶起來。
“走吧。”
“哥......”
“走吧。”他說,“她走了。”
趙溪靠在他肩膀上,哭得說不出話。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歎了口氣。
這人世間的事,說不清對錯。
但至少,在最後一刻,她聽到了孩子的應答。
也算是......圓滿了。
10
皇帝聽說了我的事,覺得新鮮,下了一道旨意,允許我在狀元府門口擺攤。
趙清說,
“這可是天大的恩典。”
“什麼恩典不恩典的,我就是個做飯的。”我笑了笑,“能讓我做飯就行。”
攤子開張那天,整條街都是香味。
我熬了一大鍋骨頭湯,鹵了一鍋豬頭肉,炒了幾個拿手菜。
趙清請了同僚來吃,趙溪請了商號的掌櫃來吃。
李如是站在我旁邊,幫我擦汗、遞東西。
“趙娘子,你歇會兒,我來炒。”
“不用,你幫我切菜就行。”
“好。”
他切菜的動作很熟練,刀工已經跟我差不多了。
我看著他的手,忽然笑了。
“李如是。”
“嗯?”
“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跟著我。”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跟著你,每天都能吃到最好吃的飯。”
我瞪他一眼。
“就這點出息?”
他笑著說。
“這點出息就夠了,你......對我還滿意嗎?”
我想到自己再也不用費錢買什麼春宮圖,也滿意地笑了。
那天下午,皇帝微服私訪,路過我的攤子。
他聞著香味,停下來吃了一碗鹵飯。
“好吃!”他讚不絕口,“這鹵飯,比禦膳房做的還好吃。”
“那當然。”我得意地說,“我趙寶兒做的飯,天下第一。”
皇帝笑了。
“趙娘子,朕給你賜塊牌匾吧。”
“真的?”
“真的。你想寫什麼?”
我想了想,說,
“寶兒美食攤。”
皇帝愣了一下。
“就這個?”
“就這個。”
“不寫‘狀元郎之母鋪’?”
“不寫。”我搖搖頭,“我就是趙寶兒,不是什麼狀元郎之母,也不是誰的夫人。我就是我,全京城做飯最好吃的廚子趙寶兒。”
皇帝看了我一會兒,笑了。
“好。就寫‘寶兒美食攤’。”
站在我身後的趙清和趙溪,都是一臉早知道的樣子。
畢竟他們的趙寶兒孃親,是靠她自己的手藝纔有的今天。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四口坐在攤子前麵吃飯。
李如是炒了幾個菜,我燉了一鍋湯,趙清帶了一壺酒,趙溪帶了一盒點心。
月光灑下來,照在牌匾上。
“寶兒美食攤”五個字,金燦燦的,特彆好看。
“娘。”趙清舉起酒杯,“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當年收留我們。”
“那是你們自己爭氣。”我說,“要是你們不爭氣,我收留了也冇用。”
趙清笑了。
“娘,你什麼時候能改改這嘴硬的毛病?”
“改不了。”我喝了一口酒,“這輩子就這樣了。”
趙溪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娘,你真好。”
“廢話。”我瞪她,“我不好誰好?”
李如是坐在旁邊,笑盈盈地看著我們。
“你看什麼看?”我瞪他。
“看你。”他說。
“看我乾什麼?”
“好看。”
我臉紅了。
“閉嘴,喝酒。”
他笑了,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們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
趙清說他以後要做個清官,像名字一樣清清白白。
趙溪說她要把生意做到全國,讓“清溪商號”名揚天下。
李如是說他哪兒都不去,就在我身邊,幫我暖被窩。
我聽著他們的話,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娘,你怎麼又哭了?”趙清問。
“冇哭。”
“你哭了。”
“風沙迷了眼。”
“大晚上的,哪來的風沙?”
“你管得著嗎?”
趙清笑了,冇再說什麼。
我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像很多年前那個夜晚一樣。
那時候我蹲在牆角,又冷又餓,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一個廚子走過來,遞給我一個包子。
“吃不吃?”
我吃了。
然後跟了他一輩子。
現在,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不是親生的,但比親生的還親。
我也有了自己的攤子。
不大,但足夠我忙活一輩子。
我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什麼娘子,不是什麼母親,就是趙寶兒。
全京城做飯最好吃的廚子趙寶兒。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