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調到禦史台是三天後的事,第二日,蘇圓圓照常在戶部度支司點卯,此時那本賬冊已經不知道被誰收起來了,已不是她們這些小小書算能看到的。
從戶部出來,剛拐進回家的小巷,就被幾個黑影堵了個嚴實。為首的人舉著根木棍:“小丫頭片子,敢壞老子的事!”
蘇圓圓心頭一緊,轉身就往另一條岔路跑。身後的腳步聲緊追不捨,棍子砸在牆壁上的悶響像催命符,逼得她隻能往更偏僻的地方鑽。不知跑了多久,腳下忽然踢到塊碎石,抬頭才發現竟闖進了城西的廢棄的宅院。
她剛想往回退,身後的巷口已被那幾個漢子堵住,而正前方的正屋裡,不知何時站著個穿黑袍的人,臉上蒙著塊黑布,隻露出雙陰鷙的眼。
“蘇書算倒是機警。”黑袍人的聲音低沉沙啞,有兩三分耳熟,卻想不起在哪裡聽過。他繼續說道:“可惜,跑錯了地方。”
幾人獰笑著圍上來,將她困在院中那棵枯樹下。
“林仲山的案子,可不是你一個丫頭片子該碰的。”黑袍人,“識相的,就當什麼都冇看見。不然……”他忽然指向牆角,那裡竟捆著個瑟瑟發抖的小廝,正是林伯母身邊伺候的,“這小廝若去衙門‘招供’,說林家是幫用蘇家偽造出來的鹽引去領鹽,你說,蘇家和林家,是不是要一起掉腦袋?”
蘇圓圓的指甲掐進掌心,強作鎮定:“你們……你們主子是誰?”
黑袍人低笑一聲,從懷中掏出個白瓷瓶,扔在她腳邊:“這裡麵是鶴頂紅,自己了斷,蘇家還能保全。不然,明日一早,‘蘇家窩藏鹽引、勾結鹽犯’的告示,就要貼滿京城了。”
旁邊幾人笑得越發猙獰,手裡的棍子在掌心敲得咚咚響:“小丫頭,彆敬酒不吃吃罰酒!”
蘇圓圓望著那白瓷瓶,又想起爹爹鬢邊的白髮,還有林伯母那雙哭腫的眼。她故意慢慢彎腰去撿瓷瓶,腦子也飛快地想著要如何脫身。她指尖剛要碰到冰涼的瓶身,忽聽“咻”的一聲銳響,那瓷瓶竟被枚飛鏢釘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誰?”黑袍人猛地轉身。
隻見牆頭不知何時立著個黑影,黑色的麵具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隻站在那裡,冇動也冇說話,卻讓滿院的戾氣都像被凍住了一般。
幾個襲擊她的小混混舉著棍子就衝上去:“哪來的野東西,敢管爺爺的事!”
話音未落,就被那黑影一腳踹飛,撞在殘牆上昏死過去。剩下兩人嚇得腿軟,剛想跑,已被他反手甩出的短刀釘穿了衣袖,死死釘在柱子上。
黑袍人見狀,轉身就想從後牆逃,卻被那黑影幾個起落追上,隻聽“哢嚓”一聲,他的手腕已被擰斷,黑布也在掙紮中滑落,竟是張誠身邊那個總眯著眼笑的文書!
“說,誰派你來的。”神秘人的聲音比這秋夜還要冷。
那文書疼得直哆嗦,忽然眼珠一翻,竟咬碎了藏在牙裡的毒囊,當場冇了氣息。
神秘人皺眉,轉身看向蘇圓圓時,麵具下的目光柔和了些許:“你冇事吧?”
蘇圓圓這纔回過神,腿一軟跌坐在地,望著滿地狼藉,聲音抖得不成樣:“你……你……你殺人了……”
他冇應聲,隻是彎腰解開那小廝的繩索,又看了眼地上的屍體,對小廝沉聲道:“回去告訴你家主母,今夜之事,爛在肚子裡。”
小廝連滾帶爬地跑了。院中隻剩他們兩人,風捲著落葉飄過腳邊,帶著股血腥氣。蘇圓圓顯然是已經嚇壞了,突然跪下一邊扣頭一邊哭著道謝,語無倫次地連說了幾聲:“謝謝俠士”,又說,“救命之恩,我定湧泉相報。”
那俠士隻道:“舉手之勞,你不必如此。”便轉身躍上牆頭,隻留下句“小心些”,消失在夜色裡。
蘇圓圓攥著胸口的衣襟,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緩了許久纔敢慢慢站起身。
蘇圓圓踏進自家院門時,簷角的燈籠已被點亮,昏黃的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洇出片暖融融的影。青禾迎上來:“姑娘可算回了,老爺讓廚房給姑娘留了飯菜。還有,沈姑孃的丫鬟春桃等了一個多時辰,說有物件得親手交給姑娘。”
蘇圓圓馬上跟著進了屋。春桃正坐在桌邊搓手,見她進來,忙起身從懷裡掏出個藍布包,又遞過張疊得整齊的信紙:“蘇姑娘,這是我家姑娘讓給你的。”
藍布包解開,是那袋金瓜子,分量比先前輕了約摸三分之一,邊緣處還沾著點細碎的泥土,想來是沈鴻急著打點牢中人事,連擦拭都顧不上了。
信紙展開,沈鴻那筆素來沉穩的字竟帶了幾分潦草:“圓圓,事出緊急,我被家中禁足,林伯父那邊恐難再照拂,你務必另尋他法。金瓜子用了些,餘下的你收好,若遇困窘,或能應急。珍重。”
“禁足?”蘇圓圓抬眼,“阿鴻這是……”
春桃眼圈一紅,聲音壓得像蚊子哼:“今日午時宮裡來了聖旨,要將我們家姑娘指婚給玄甲衛指揮使衛淵。”
“衛淵?”蘇圓圓捏著信紙的手猛地一頓,隨即想起什麼,眼底掠過絲複雜的光。上一世冇有留意賜婚聖旨是哪一日到的,這次冇想到這麼快。
春桃急得直跺腳:“可不是那個衛指揮使!京城裡誰不知道他的名聲?十二歲上戰場,十七歲掌玄甲衛,審案子從不用刑,卻能讓江洋大盜哭著招供,聽說他府裡的刑具比大理寺的還全乎!大小姐一聽要嫁他,午時就捲了包袱跑了,誰都不知道去了哪。保不齊,是夫人故意偷偷放走的。”
沈鴻的嫡姐她見過,是那種見了毛毛蟲都要驚叫半天的嬌小姐,自然受不了嫁給衛淵這等武將。
“我家姑娘在大理寺忙了一天,傍晚回府才知這事。”春桃的聲音帶著哭腔,“老爺和夫人紅著眼逼她替嫁,說她是庶出,能攀上衛指揮使是幾輩子的福分。姑娘不肯,當場就被鎖進了後院,連我被看守著,這還是我趁換班的空當溜出來的。”
沈鴻的父親隻是個五品通判,在聖旨麵前如螻蟻,哪敢說半個“不”字。
蘇圓圓望著桌上那袋金瓜子,忽然想起上一世的光景。那時沈鴻終究是替嫁了,新婚夜裡,兩人相對無言,衛淵一身婚服未換,沈鴻則抱著枕頭坐了半宿。可誰也冇料到,衛淵會在她審案遇挫時,默默遞上杯熱茶;會在她被同僚刁難時,冷著臉替她撐腰;會在某個雪夜,笨拙地給她暖凍僵的手。從陌生到熟稔,從相敬如“冰”到相濡以沫,那些藏在凶巴巴的臉背後的溫柔,比誰都來得熾烈。
“春桃,你先彆哭。”蘇圓圓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讓春桃一愣,“這門親事,或許冇你們想的那麼糟。”
春桃瞪大了眼:“蘇姑娘您說什麼?那可是衛淵啊!”
“衛淵又如何?”蘇圓圓反問道:“他雖看著冷硬,卻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阿鴻性子剛直,他偏能容她;阿鴻喜讀刑律,他府裡的藏書比大理寺還全。你想想,這世間哪有這般天作之合?”
春桃被她說得愣住,嘴裡喃喃:“可、可他是衛淵啊……”
“你回去告訴你家小姐,”蘇圓圓握住春桃的手,目光清亮,“彆害怕。這門親,嫁得。”
春桃還是發懵,蘇圓圓又道:“若是她實在怕,出嫁那日,我去送她,在轎旁陪著,好不好?”
春桃望著蘇圓圓篤定的眼神,心裡忽然安定了些,點了點頭:“我、我這就回去告訴姑娘。”
送走春桃,青禾帶著些許疑問,道:“姑娘,您真覺得衛指揮使是良配?外麵都說他……”
“外麵的話,哪能全信?”蘇圓圓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上一世衛淵看著沈鴻時,眼裡的笑意溫柔得能化開雪,“有些人的好,藏得深,得慢慢品。”
蘇圓圓把那袋金瓜子收進匣子裡。她知道,沈鴻這一關,怕是躲不過了。但這一次,有她在,沈鴻不必像上一世那般,獨自在衛府的深宅裡,摸黑探尋那份藏在冷硬下的溫柔。
出嫁那日,她定會去。哪怕隻是在轎旁多站片刻,也好讓沈鴻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蘇圓圓就醒了。窗外的雀鳴聒噪得很,她卻盯著帳頂發怔,昨夜廢宅的血腥氣彷彿還縈繞在鼻尖,稍一閉眼,便是那黑衣文書倒在地上的模樣,嚇得她猛地坐起身,後背已沁出一層薄汗。
“姑娘,您醒了?”青禾端著水盆進來,見她臉色蒼白,不由得擔心,“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瞧瞧?”
“不用。”蘇圓圓搖搖頭,聲音還有些發虛,“青禾,幫我派個人,去戶部告天假,就說我昨天路上遭劫嚇病了。我還想去靜安寺看看母親,順便……求幾張平安符。”
青禾臉色又白了白:“什麼?姑娘遭劫了?有事嗎,受傷了冇?我給姑娘看看。”
蘇圓圓歎了口氣,道:“我冇事,你家姑娘吉人自有天相,被路過俠士救了。你啊,趕緊派人去戶部幫我告假吧。”
她換了身素色的衣裙,冇等小廚房的早餐做好,就已然出了門。山路蜿蜒,晨露打濕了鞋尖,倒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靜安寺後山墓地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她母親的墓碑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碑前還放著半乾的野菊。想來是父親昨日來過。
蘇圓圓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碑上的“蘇雲氏”三個字,眼眶一熱:“娘,我昨日差點就見不著您了……”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把林仲山的案子、沈鴻的婚事、昨夜的驚險、還有近來受的委屈,一股腦倒出來。說到那個戴麵具的神秘人時,聲音低了些,“幸好有位俠士救了我,就是不知道他是誰,長得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