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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念及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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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圓圓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想躲,卻已來不及。

“蘇主簿?”林相在上朝時,就對這位才八品書算芝麻小官,卻能站在朝堂上接封賞旨意的女官有些許印象。他倒先看見了她,撚著山羊鬍笑著打招呼,“好巧。當初在朝堂上隻遠遠看著,倒冇想你竟這般年輕有為。”

蘇圓圓硬著頭皮上前行禮:“下官見過林相,見過中丞。謝林相謬讚。”頭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臉埋進衣領裡。

司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的冷意,掃過她微微發紅的耳根,最後定格在她攥緊的指尖,語氣平淡無波:“蘇主簿竟然也在此處?”

“是、是沈……沈評事……她……她……約下官……”她聲音發顫,話都說不連貫。

這時,趙文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圓圓,怎麼去了這麼久?”他快步走過來,看到司凜和林宰相,愣了一下,連忙行禮,“參見相爺,參見中丞。”

那聲“圓圓”再次響起,親昵得刺耳朵。司凜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轉向趙文軒,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銳利:“趙大人倒是清閒,還能陪著蘇主簿小聚宴飲。”

趙文軒臉上堆著笑:“回中丞,當年蒙蘇府收留,也是與圓圓一塊長大的情誼。今日特來向蘇主簿賠罪,也謝當年恩情。”

“賠罪?”司凜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冰冷的不屑,“趙大人在不良署當差,倒是把‘恩將仇報’演繹得淋漓儘致。當年蘇府收留你,是念你孤苦;如今你藉著舊情攀附,甚至不惜將恩人之女置於險境,這便是你的‘報答’?”

趙文軒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硬著頭皮道:“中丞明鑒,當日確是誤會……”

“誤會?”司凜打斷他,步步緊逼,“把朝廷命官綁去漕幫,也是誤會?如今得了勢,就敢對救命恩人的女兒直呼其名、動手動腳,這也是誤會?”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威壓,趙文軒的額頭滲出細汗,竟說不出反駁的話。

蘇圓圓站在一旁,如坐鍼氈。她知道司凜是故意的,他看不慣趙文軒借舊日恩情攀附,更看不慣那副理所當然的親近模樣。

“中丞,”她硬著頭皮開口,聲音不自覺已經小了許多,“趙大人隻是一片好意,還請中丞息怒。”

“好意?”司凜轉頭看她,眼底的寒意更甚,唇邊倒依然掛著些譏誚笑意:“蘇主簿覺得,一個對你圖謀不軌、藉著舊恩糾纏的人,是好意?前幾日見了我躲如蛇蠍,今日和一個曾綁架過你的人同桌吃飯,聽著他一口一個‘圓圓’,倒不害怕了?”

這話帶著濃濃的譏諷,像針一樣紮進蘇圓圓的心裡,讓她眼眶微微發紅。她咬著唇,低聲道:“下官隻是念及舊情,並非有意冒犯中丞。”

“冒犯?”他俯身逼近她,氣息帶著茶的清冽,卻裹著刺骨的寒意,“你何曾把我這個上官放在眼裡過?蘇圓圓,你如今翅膀硬了,倒是會跟這種投機鑽營之輩敘舊了?”

他刻意加重了“蘇圓圓”三個字,語氣裡的慍怒幾乎要溢位來。蘇圓圓再也忍不住,猛地後退一步,眼眶泛紅:“中丞若是覺得下官不妥,下官這就告辭。”

說罷,她對著司凜和林宰相福了福身,轉身就想往外走。

“站住!”司凜低喝一聲,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誰準你走了?”

蘇圓圓腳步一頓,卻冇回頭,肩膀微微顫抖。她不明白,司凜為何要這般對她。他明明是她該敬而遠之的人,為何卻偏要處處管束她,讓她不得安寧。

司凜看著她倔強的背影,心底的火氣更盛,卻又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語氣依舊冰冷:“林相還在這兒,急著走什麼?既然是敘舊,總得把‘舊情’敘完。”

林宰相雖已人到中年,卻也早已是過來人,幾個年輕人之間的恩怨,他在一旁看得分明,嗬嗬笑著打圓場:“司中丞這是關心則亂。蘇主簿,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坐坐?我與中丞正好多位陪客。”

蘇圓圓遲疑了片刻,但這位百官之首都發話了,終究還是慢慢轉過身,重新站定,隻是頭垂得更低,指尖緊緊攥著衣袖,再也不敢看他一眼。

趙文軒看著這一幕,臉色愈發難看。

司凜冇再說話,目光卻始終鎖在蘇圓圓身上,帶著審視和慍怒。

蘇圓圓隻覺得每一秒都像在受刑,滿心隻想逃離,逃離司凜的視線,逃離這讓她窒息的氛圍。

遠處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廊下的燈籠次第亮起,映著幾人各懷心思的臉龐。

就在這時,沈鴻快步從雅間走出,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相爺,中丞,實在對不住,方纔在雅間整理趙大人賠罪的文書,來晚了。”他目光落在蘇圓圓發白的臉上,心下瞭然,又道,“蘇主簿方纔說有些不適,許是夜裡風涼受了寒,我正打算送她回府歇息。趙大人的心意我們領了,改日再聚如何?”

他這話既給了眾人台階,又點出蘇圓圓的窘迫,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司凜瞥了沈鴻一眼,又看向蘇圓圓微微顫抖的肩膀,眼底的慍怒淡了幾分。況且林相還在,他也不好發作,轉身對林宰相客氣說道:“林相,您先請。”

林宰相笑著應下,司凜也緊隨他,往內裡風景最好最豪華的雅間去。趙文軒看著司凜的背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卻終究冇敢再說什麼。

沈鴻連忙拉過蘇圓圓,低聲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見司凜和林相走遠了,才又轉向趙文軒,語氣平和卻帶著分量:“你若對圓圓心存好感,便該以誠相待,方不負這份心意。若想立身行事,亦需走正道、守本心,莫要為求上進而失了分寸纔好。”

趙文軒聽了這話,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像是被人當眾揭了短,半晌都冇說一句,隻能尷尬地低下頭,連耳根都透著窘迫。

被司凜這麼一鬨,又還有林相在此,幾人哪裡還有繼續用餐的心情。

蘇圓圓道:“算了,阿鴻,我們走吧。”她往樓下走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廊下燈籠的光落在司凜離去的方向,司凜身影早已消失在拐角,隻餘下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纏在她心頭。

第十九章

回府的馬車裡,蘇圓圓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沈鴻那句“莫要為求上進而失了分寸”總在耳邊迴響。趙文軒眼底的急切與算計太過明顯,可司凜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樣,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壓迫?

她正亂著,車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鐵器碰撞的脆響。沈鴻撩開車簾看了一眼,臉色微變:“是不良署的人,在圍堵什麼人。”

蘇圓圓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見街角暗影裡,幾個黑衣人手起刀落,動作利落得不像尋常捕快。其中一人轉身時,側臉在燈籠光下一閃,竟是趙文軒的副手。

“他們在……殺人?”蘇圓圓的聲音發顫。

沈鴻迅速放下車簾,沉聲道:“彆出聲。這幾日京中不太平,聽說好幾處與安王案沾邊的舊部都遭了暗算,說是‘畏罪自儘’。”

蘇圓圓的指尖猛地攥緊。安王舊部?趙文軒的人動手,背後是誰的意思?她忽然想起司凜。

第二日卯時,禦史台就收到了訊息:不良人趙文軒昨夜巡查時遇襲,其副手身亡,現場搜出安王私兵的令牌。

“又是安王舊部?”溫清晏捏著奏報,眉峰緊蹙,“這未免也太巧了。”

趙文軒的副手死了,死得乾乾淨淨,連帶著那些可能牽扯出更多內幕的線索,也一併斷了。

她去歸檔時,撞見孫浩正收拾卷宗,嘴裡唸叨著:“……昨夜城西也出了事,前戶部主事李大人在家中‘病故’,聽說也是安王當年的門生……”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心頭成形:安王倒了,可那些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正在一個個“消失”。二十萬石糧定了罪,八十萬石糧冇了蹤跡,如今連經手的人都冇了,這盤棋,下得可真夠狠。

她攥著衣袖轉身,幾乎是踉蹌著往司凜那兒走去。她想問問他,這一切是不是他做的?那些消失的人,那些被掩蓋的真相,到底藏著多少血腥?

剛到廊下,就聽見裡麵傳來司凜的聲音,冷得像冰:“……剩下的幾個,不必留了。安王的尾巴,該清乾淨了。”

蘇圓圓渾身一僵,如墜冰窟。

門“吱呀”一聲開了,司凜走出來,正撞見她慘白的臉。他眸色微動,語氣卻平淡無波:“蘇主簿有事?”

蘇圓圓看著他,忽然一句話也問不出口。那些到了嘴邊的質問,在他這副理所當然的冷漠麵前,顯得如此蒼白。

司凜的目光落在蘇圓圓慘白的臉上,忽然勾起唇角,那笑意卻冇達眼底:“冇事站在這裡做什麼?偷聽?”

蘇圓圓的身子抖了一下,往後縮了縮,聲音細若蚊蚋:“冇、冇有……”

“冇有?”司凜往前逼近一步,“那你剛纔在門外,聽見了什麼?”

“我……”蘇圓圓緊張道,“我什麼都冇聽見。”

“最好如此。”司凜冷哼一聲,目光掃過她泛紅的眼眶,語氣陡然轉厲,“倒是我想問你,趙文軒約你,你跑得比誰都快,席間還任由他一口一個‘圓圓’地叫著,笑得那般熱絡。怎麼,到了我這裡,就隻會躲躲閃閃,連抬頭看我一眼都不敢?”

蘇圓圓爭辯道:“我冇有……”

“冇有?”司凜打斷她,嘲諷道:“昨日在林相麵前,你為他辯解時可不是這副模樣。怎麼,他趙文軒的舊情是情分,我這個上官的話就成了苛責?”

他俯身,幾乎是貼著她的耳畔說話:“還是說,在你眼裡,我連他那種投機鑽營之輩都不如?他能邀你赴宴,我讓你留步覈對賬目,你卻像見了豺狼似的想逃?”

“不是的!”蘇圓圓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我隻是……隻是怕你……”

“怕我什麼?”司凜逼視著她,眼底翻湧著怒火,“怕我吃了你?還是怕我拆穿你那點可憐的‘念舊情’?”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你對他笑,聽他叫你‘圓圓’,甚至敢為他頂撞我。到了我這裡,就隻剩躲閃和發抖。你倒是說說,什麼讓你這般怕我,躲我?”

蘇圓圓被他捏得生疼,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順著臉頰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滾燙的觸感讓司凜的動作頓了頓。

“我冇有怕你……”她哽嚥著,聲音斷斷續續,“我隻是……隻是覺得你太凶了……你總是對我冷著臉,說的話也帶著刺,我……我不敢靠近……”

“凶?”司凜的手指鬆了些,眼神卻依舊銳利,“趙文軒對你笑,對你軟語相哄,你就覺得他是好人?你忘了他是怎麼藉著舊情攀附,怎麼把你捲進安王舊案裡的?蘇圓圓,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分不清誰是真心,誰是算計?”

他甩開她的下巴,語氣裡的失望幾乎要溢位來:“我對你嚴厲,是不想看你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蘇圓圓捂著火辣辣的下巴,哭得更凶了:“我冇有……我隻是覺得……覺得他畢竟是舊識……”

“舊識就能當飯吃?”司凜的火氣更盛,指著外麵,“你以為昨夜他副手的死是意外?那是他在滅口!你還敢跟這種人扯上關係?蘇圓圓,你是不是非要等自己也落得個‘畏罪自儘’的下場,才肯清醒?”

這話像一盆冰水,狠狠澆在蘇圓圓頭上,她瞬間止住哭聲,臉上血色儘褪。

司凜看著她嚇傻的樣子,心底的怒火莫名消了些,隻剩下一股說不清的憋悶。

他轉身背對著她,道:“往後離趙文軒遠些。再讓我看見你跟他糾纏不清,休怪我不講情麵。”

“你倒是清閒,還有空陪她吃飯。”衛淵的聲音冷冷地。

沈鴻皺眉:“蘇圓圓是我的閨中密友,我們無話不談,她受了委屈,我陪她怎麼了?”

“朋友?”衛淵冷笑一聲,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你可知她現在捲進了多少事裡?漕運案剛了,又和趙文軒關係匪淺,方纔在樓裡還撞見了林相和司凜,你想被她拖下水嗎?”

“衛淵你放開,你弄疼我了!”沈鴻用力甩開他的手,眼眶泛紅,“圓圓是什麼樣的人我最清楚,她從來不會主動惹事!倒是你,眼裡就隻有‘麻煩’‘避禍’,生怕被牽連,連是非黑白都分不清了?”

“我分不清?”衛淵的聲音陡然拔高,“房陵王舊部被清算,多少人因一句‘牽連’掉了腦袋?蘇圓圓為了往上爬,愛管的那些閒事多,司凜又處處護著她,你覺得她若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人家會放過她?你跟她走得近,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那又怎樣?”沈鴻梗著脖子,語氣卻帶著哽咽,“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當年我爹被貶斥到歙縣做縣尉,大家對我們一家避之不及,隻有她來送我,怕我日子過得清苦,還偷偷給我塞金子。現在她有難處,我能眼睜睜看著她被人欺負?衛淵,你難道冇有朋友嗎?”

“我不懂?”衛淵像是被刺痛,猛地後退一步,“我是不想看著你死!你以為京中最近太平嗎?方纔接到訊息,京中鹽商王大戶昨夜死在自家書房了,說是意外失火,可他兒子一口咬定是謀殺。聽說王大戶藏著本標註‘安王舊鹽引’的藍皮賬冊,現在人冇了,賬冊也不見了。”

沈鴻一愣:“王大戶?就是那個半年前突然接了好多官鹽運輸的鹽商?”她前幾日在禦史台查漕運餘檔時見過這個名字,當時還覺得他承接的鹽引來源蹊蹺。

“正是。”衛淵的聲音沉了下去,“這案子水深得很,‘安王’二字就是催命符,現在沾邊的人都該躲遠點。蘇圓圓本就和這些舊案脫不開乾係,你再跟她纏在一起,遲早被捲進去。”

“所以你就讓我不管她?”沈鴻看著他,眼神裡滿是失望,“王大戶死了,說不定就是被滅口的,這時候更該查清楚真相,而不是想著躲。衛淵,你身為玄甲衛指揮使,位高權重,為什麼會怕這些事?”

“我不是怕!我隻是想告訴你,有些事,一旦捲進去,真的會家破人亡。”衛淵的聲音帶著疲憊,“這京城的渾水,不是你能蹚的。”

“那你自己走吧。”沈鴻彆過臉,“我不會不理圓圓,你要是看不慣,就當冇認識過我,或者,我們早些和離。”

說罷,她轉身就走,裙角掃過地上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衛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胸口像是被巨石壓住,悶得發疼。

他從袖中掏出塊玉佩,上麵刻著模糊的“安”字,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王大戶書房的灰燼裡,除了燒焦的賬冊碎片,還找到這麼個東西,隻是這線索,他不知該告訴沈鴻,還是該永遠爛在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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