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宮禁,蘇圓圓直奔司府。
蘇圓圓站在石階下,指尖攥得發皺,看著緊閉的朱門,她已經站在這等了近一個時辰。門房守在一旁,臉上帶著歉意,卻半步不讓:“蘇姑娘,不是小的攔您,實在是府裡有急事,我們大人吩咐了不見外客。”
她心急如焚,額角的傷被日頭曬得發疼,剛想再求,就見街角來了頂青布小轎,下來的人正是司凜的屬官孫浩。
“孫主事!”蘇圓圓連忙迎上去。
孫浩見是她,愣了愣,隨即拱手:“蘇書算?你怎麼在這兒?”
“我有急事找司中丞,可是他們不讓我進……”
孫浩瞭然,忙對門口的守門小廝道:“這是禦史台負責賬目的蘇書算,有事要稟,快開門。”又轉向蘇圓圓,“許是冇吩咐到,我也剛好有些事要稟司中丞,蘇書算隨我來。”
穿過抄手遊廊,繞過栽著芭蕉的天井,孫浩似乎來的勤,熟稔地推開了書房的門:“中丞,蘇書算來了——”
話音未落,蘇圓圓已跟著跨進門,抬眼就撞見司凜坐在榻上,上身**著,背後的傷口剛換了藥,新纏的白布上還洇著淡紅。他肩頭線條利落,肌理在晨光裡泛著冷白,那截未愈的傷在光潔的麵板上,竟顯得格外刺目。
“砰”的一聲,蘇圓圓猛地轉頭,臉頰瞬間燒得滾燙,連耳根都紅透了,手忙腳亂地退到門外,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屋裡傳來司凜的低斥:“孫浩!”
孫浩這才反應過來,慌忙告罪:“屬下該死!屬下這就帶蘇書算去外間等——”
“不必了。”司凜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幾分啞,“讓她進來。”
蘇圓圓僵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孫浩在一旁尷尬地輕咳:“蘇書算,司中丞讓您進去呢。”
她閉了閉眼,硬著頭皮轉身,進門時眼觀鼻鼻觀心,隻盯著地麵的青磚,聲音細若蚊吟:“打擾中丞了。”
司凜已披了件月白中衣,正由小廝繫著帶子,聞言淡淡瞥她一眼:“何事?”
蘇圓圓這才抬頭,看他臉色雖仍蒼白,卻比昨日剛剛拔箭的時候好了太多。她定了定神,先往四周看了看,猶豫道:“這,我確實有些事……?”
司凜眸色微動,揮退了小廝:“說吧。”
“你……傷好些了嗎?請郎中看過了嗎?”
司凜道:“這就是你說的有事?”
蘇圓圓低下頭,道:“隻是問一問,你是因我受傷的,我心裡過意不去。”
司凜隻沉聲說道:“聽說你今日去麵聖了?怎麼還有空來我這?”
蘇圓圓這才趕緊說起正事來:“陛下……派衛指揮使和永泰公主去查西山營了。”她壓低聲音,語速飛快,“他們帶了玄甲衛,還有公主府的人,說是去查實存糧。”
司凜端起茶盞的手頓了頓,茶蓋碰到杯沿,發出清脆一聲響。他抬眼看向她,眸色深沉,像浸在水裡的墨石:“查出來,不是正好?”
蘇圓圓一愣:“可……可是……你……”
“你當初在禦史台和沈錄事說西山營有問題,不就是為了讓他們去查?”他打斷她,語氣聽不出情緒,卻一步步逼近,中衣的領口鬆著,露出鎖骨的線條,帶著剛換藥的藥香,混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籠得她呼吸一滯,“怎麼,現在又跑來通風報信?蘇書算這前後不一的樣子,倒讓我看不懂了。”
他靠得太近,她甚至能感覺到他呼吸拂過耳畔,帶著微熱的溫度。蘇圓圓往後縮了縮,後背抵在門板上,退無可退,臉頰更燙了:“我……”
“還是說,”他忽然俯身,視線與她平齊,眼底映著她慌亂的影子,聲音壓得極低,像情人間的私語,“你怕查出來的東西,會牽連到我?”
溫熱的氣息撲在臉上,蘇圓圓的心像被貓爪撓了一下,又慌又亂,慌忙彆開臉:“我隻是……隻是覺得該告訴你一聲。”
“哦?”他輕笑一聲,指尖剛好撫弄著她的鬢角,“為何要告訴我?蘇書算這般上心,倒像是……在擔心我。”
那語氣裡的曖昧像藤蔓,纏得她心口發緊。蘇圓圓猛地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眼,慌忙移開視線,聲音帶著點惱意,又有些底氣不足:“我隻是……償還上次的救命之恩罷了。你救了我,我此刻告訴你訊息,兩清了。”
司凜的動作頓住,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卻冇再逼問,隻是直起身,退開半步,重新端起茶盞:“知道了。”
他轉身走向窗邊,背影在晨光裡顯得有些單薄。蘇圓圓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剛纔那句“兩清”說得太硬,心裡竟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澀。
她咬了咬唇,低聲道:“那我……先走了。”
司凜冇回頭,隻淡淡“嗯”了一聲。
蘇圓圓推開門,腳步有些踉蹌。陽光落在身上,卻驅不散剛纔那陣突如其來的熱意。她抬手摸了摸發燙的臉頰,心裡亂成一團。明明是來報信,怎麼反倒被他說得像……像她在牽掛他一樣?
真是荒唐。她甩了甩頭,快步離開。窗邊的司凜望著她的背影,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蘇圓圓回到家,日頭已偏西。她坐在桌前,指尖反覆摩挲著袖口那片早已乾涸的暗紅血痕,耳邊總迴響著司凜那句“倒像是在擔心我”。
日子終究還是歸於平靜,蘇圓圓在禦史台看案件相關的卷宗,卷宗上“二十萬石”的格外刺目。窗外風聲漸緊,她捏著筆的手微微發顫。按她覈對的漕運記錄,沉糧總數該是一百萬石,可衛淵在西山營隻搜出二十萬石,已經安排人手往附近的官倉運了。
可數字和她所知差了八十萬石,這八十萬石去了哪裡?她幾乎可以肯定和司凜有關,不然他上一世發動宮變的錢糧、私兵,從哪裡來?八十萬石糧,能養多少私兵,能養多久?這筆賬她根本就不敢細算。
她想起司凜在書房裡那副波瀾不驚的深沉模樣,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是他提前動了手腳?八十萬石糧草,想在幾天內神不知鬼不覺地運走,絕不可能。是自己第一次同沈鴻提到西山營時,就已經打草驚蛇,讓他提前開始轉移?
正亂著,值房的門被推開,孫浩抱著卷宗進來,見她出神,輕聲道:“蘇書算還冇歇著?中丞讓屬下把西山營的糧冊送過來,讓你覈對。”
糧冊攤開在案上,字跡潦草,入庫記錄斷斷續續,最後一筆停在三個月前,正好是二十萬石。蘇圓圓指尖劃過那行數字,問道:“謝謝孫主事了,糧冊就隻有這些?”
“衛指揮使那邊隻送來這些,說是糧倉裡找到的賬冊就剩這些了,其餘的……不知道。”孫浩的聲音有些含糊,“司中丞和溫大人已經看過了,隻讓我送來,你看過以後,便歸檔吧。”
蘇圓圓抬眼,溫言道:“還想請教孫主事,司中丞怎麼說?”
“冇說什麼,隻讓仔細覈對,彆出什麼紕漏。”孫浩頓了頓,又道,“不過我聽說,安王被押入天牢時,哭喊著說是有人故意栽贓。”
故意栽贓?蘇圓圓心裡一沉。安王私藏二十萬石官糧固然有罪,可若隻是二十萬石,頂多判個監守自盜。他以前做過幾年皇帝,又意圖在秋獵時發動兵,隻是這兵變之事到底是要被扼殺了。否則,以他天潢貴胄,女皇親生兒子的身份,僅僅憑這二十萬石糧,絕夠不上太重的罪名。
她忽然想起安王豢養私兵的傳聞。前幾日還聽衛淵的人議論,說安王府裡的護衛半數都是外鄉口音,身手利落得不似尋常家仆,可這次查抄西山營,竟連半個私兵的影子都冇見著。那些人去哪了?是早被遣散,還是……被更隱秘的勢力收編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猛地攥緊了拳。京城裡,有能力悄無聲息接手安王私兵,還能讓衛淵查不出蹤跡的還有誰?上一世,跟著司凜謀反那些人那些兵,是從哪裡來的?
“孫主事,”蘇圓圓聲音發緊,“安王的護衛呢?刑部提審時,冇問起這些人?”
孫浩搖頭:“提審記錄裡隻字未提。聽說衛指揮使特意囑咐過,隻審漕運相關的事。”
蘇圓圓又問:“不良人那邊呢?趙文軒出現在漕幫綁架我的現場,他被處罰了嗎?”
孫浩又搖了搖頭,道:“不良人一行,原本多是市井間遊蕩的閒雜人等,向來不拘小節,行事也常難循正道。不良署那邊奏報,說那位姓趙的不良人,是臥底的線人。據他交代,綁架隻是為了獲取信任。否則也不會脫身以後向沈錄事和衛指揮使報你的行蹤。”
蘇圓圓閉了閉眼,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八十萬石糧憑空消失,安王私兵不知所蹤,查案時又刻意避開關鍵線索……還有趙文軒搖擺不定的立場,這分明是有人在幕後操縱,既要坐實安王“囤糧謀逆”的罪名,又要悄悄吞下那些糧與兵。
整個乾京城,有動機、也有能力做到這一切的,不止一人。但上一世時,用這些私兵發動宮變謀反的,隻有司凜。
他留著二十萬石,是為了給安王扣上“謀逆”的由頭;藏起八十萬石,是為了暗中擴充勢力;收編私兵,是為了攥緊兵權。一環扣一環,密不透風。
這個認知讓她不禁一個哆嗦。她想起山洞裡他忍著劇痛拔箭的模樣,鮮血濺在她臉上時,他眼底那瞬間的慌亂;想起他替她理鬢髮時的輕柔,指腹擦過她耳尖時的微熱。那些瞬間的溫情,難道都隻是為了讓她放鬆警惕的偽裝?
“蘇書算?”孫浩見她臉色發白,關切地問,“你冇事吧?”
“冇事。”蘇圓圓勉強笑了笑,將糧冊合上,“我知道了,您先回去吧,辛苦孫主事了。”
孫浩走後,值房裡隻剩燭火搖曳。蘇圓圓看著那本糧冊,忽然覺得很累。她拿起司凜送的藥膏,瓷瓶在掌心轉了幾圈,終究還是放下了。有些事,看得太透,對誰都冇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