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麵。
所有的災民，都瘋了一般，朝著粥棚沖了過去。
沒有混亂，沒有搶奪。
大夏的士兵們，排成整齊的佇列，維持著秩序，將一份份食物，發到每一個災民的手中。
“謝謝官爺！謝謝官爺！”
“你們是活菩薩啊！”
“有飯吃！真的有飯吃！”
“大夏王師是來救我們的！”
“謝謝監國殿下，監國殿下萬歲！”
哭喊聲，感激聲，響成一片。
拿到食物的災民，一個個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城牆之上，所有的守軍都沉默了。
他們看著城外那熱火朝天的施粥場麵，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
一股名為“絕望”的情緒，在心底瘋狂蔓延。
城牆上，一個年輕的士兵，嘴唇乾裂。
他看著城外那些喝著熱粥，臉上露出幸福表情的難民，再也忍不住了。
他轉頭看向楊自勇，聲音帶著哭腔：
“將軍，我娘……我娘還在城裏，她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楊自勇的心，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他之前隻是個禁軍校尉，若非張堯領著禁軍精銳出城攻打岩盾城。
他也當不了禁軍統領。
他之前雖有些薄財，但現在的糧價，可不是他這個從不貪墨，也沒有任何油水可撈的老實人買得起的。
他城內的家人，何嘗不也是在挨餓？
楊自勇看著城外那數千災民跪在地上，對著大夏軍營的方向磕頭謝恩，高呼“監國殿下萬歲”的場景。
又看看身邊眼神閃動，表情各異的將士們。
他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頓時感覺眼前一黑，腦袋一沉，身體搖晃了一下。
他知道，這玉京城，還沒開始打，就已經輸了。
副將大驚失色，連忙扶住他：“將軍！您怎麼了？”
楊自勇擺了擺手，晃了晃腦袋，深吸口氣，目光死死地盯著城外。
他看到，大夏的軍營中，又有了新的動作。
士兵們抬出了一塊塊巨大的木板，立在了陣前。
上麵，用血紅的大字，寫著一行行的文字。
楊自勇拿起千裡鏡，當他看清那木板上寫著什麼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徹底僵在了原地。那木板上寫著的，不是什麼勸降檄文，也不是什麼辱罵之詞。
而是一份名單。
一份……死亡名單！
【大周禁軍屠戮下溪村，村民三百二十一口，主將，楊自勇！】
【大周邊軍於青州道口追殺潰兵，連坐屠滅王家莊，村民一百五十餘人，主將，趙彥瀚！】
【……】
一行行，一樁樁，血淋淋的罪證，被清清楚楚地羅列出來。
每一個被屠村莊的名字，死亡的人數，以及帶隊將領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楊自勇的名字，就在第一排，第一個！
那血紅的大字，彷彿變成了無數雙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下溪村那些村民臨死前的哭喊和詛咒，再一次在他耳邊響起。
“將軍……那……那上麵寫的是……”
旁邊的副將，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他也看到了那份名單。
更讓他恐懼的是，名單的最後，還有一行更大的字：
【凡名單所列之人，其罪當誅！凡斬殺名單上罪將者，持其首級，可來我大夏軍前，換萬戶侯！】
轟！
這一行字，像是一道天雷，劈在了玉京城的城牆上，劈在了每一個守城將士的心裏。
萬戶侯！
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就能換一個萬戶侯！
城牆上，所有看到這行字的將士，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們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身邊的將領。
那些眼神中，不再有敬畏，不再有忠誠。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恐懼、貪婪和瘋狂的炙熱。
楊自勇感覺渾身冰冷，彷彿墜入了冰窟。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些原本屬於他的士兵，投來的目光，已經變成了看待獵物的眼神。
他猛地回頭，厲聲喝道：
“看什麼看！都給本將守好城牆！”
然而，他的威嚴，在“萬戶侯”這三個字的誘惑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一名校尉，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喉結滾動了一下。
雖然他很快就鬆開了手，但那瞬間的殺意，卻被楊自勇敏銳地捕捉到了。
完了。
徹底完了。
楚休這一招，比直接攻城狠毒一萬倍。
他不僅要讓玉京城變成孤城，還要讓這座孤城，從內部，變成一座血腥的鬥獸場！
楊自勇看著下麵越來越多的災民湧向救周軍的軍營，拳頭攥緊，下令道：
“堅守城池！”
“本將進宮麵聖！”
……
紫宸殿內。
周乾聽著殿下楊自勇的彙報，臉色鐵青，咬牙道：
“你說什麼？那所謂得救周軍在城外施粥？”
楊自勇硬著頭皮回道：
“是，陛下。那被封侯的王二虎，他……他還說，凡是出城的百姓和將士，都管飽……”
“混賬！！”
周乾猛地將手中的玉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咬牙切齒道：
“他這是在誅朕的心！”
“他在告訴天下人，朕這個皇帝，連一碗粥都給不了自己的子民！”
周乾在殿內來回踱步，眼神中的瘋狂愈發濃重。
他能想像得到，城內的百姓和士兵，在聞到那粥香時，會是怎樣的心情。
不行，絕對不能讓他們出去！
一個都不能！
周乾停下腳步，聲音尖利得如同鬼嚎道：
“傳朕旨意！”
“封死所有城門！任何人，膽敢靠近城門者，格殺勿論！”
“還有！”
他死死盯著楊自勇，繼續道：
“派人上城牆，告訴那些賤民和亂兵！”
“那粥裡有毒！是楚休小兒的奸計！誰吃誰死！”
楊自勇身體一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他看到周乾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他躬身領命：“臣……遵旨。”
當楊自勇帶著人，將皇帝的“警告”傳達到城牆上時。
一個士兵看著城外那些吃完粥，正在地上安詳休息的難民，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將軍，他們……看著不像中毒的樣子啊……”
楊自勇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知道，皇帝這道命令，非但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會將所有人的心，徹底推向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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