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親眼看到，他身邊的百夫長，一個能徒手撕裂野狼的壯漢，被一個戴著惡鬼麵具的“鬼兵”一刀梟首。
那顆飛起的頭顱上，雙眼還圓睜著，寫滿了難以置信。
恐懼，早已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和數不清的同伴一起，掉頭就跑。
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逃！逃回草原！逃離這片被詛咒的土地！
“站住！都給我站住！”
一個粗啞的嗓音在混亂的隊伍中響起。
是一名千夫長，他揮舞著彎刀，試圖攔住潰逃的士兵，聚攏殘部，呼喊道：
“我們是長生天的子民！是草原的雄鷹！不是被獵人追趕的兔子！”
他的話語確實起到了一些作用，十幾個潰兵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茫然地看著他。
巴圖也停了下來，一絲屬於戰士的血性，在他冰冷的血液裡，似乎有了一點復蘇的跡象。
或許……他們還能一戰？
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
“噗！”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穿透了風聲。
那名正在慷慨陳詞的千夫長，聲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處，隻剩下尾羽的五支弩箭。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湧出的卻隻有大股大股的鮮血。
“砰”的一聲，高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剛剛聚集起來的十幾個人，像是看到了真正的鬼神。
發出一聲驚恐到變調的尖叫，再次作鳥獸散。
巴圖跑得比任何人都快。
他明白了。
那些魔鬼，就在他們身後。
在黑暗裏，在他們看不見的角落，像一群耐心的獵手，盯著他們這群已經嚇破了膽的獵物。
他們不急著殺光所有人。
他們隻是在玩弄，在驅趕。
……
距離潰兵隊伍數裡外的一處沙丘上。
幽三放下了手中的單筒望遠鏡，麵具下的臉龐沒有任何錶情。
“目標清除。”
他身旁，一名同樣沒有犄角惡鬼麵具的幽靈，默默地為手中的連發弩換上新的箭匣。
他們的腳下，還躺著幾具北蠻斥候的屍體，脖子上的血口，細得像一條紅線。
“靈侍十九，去前麵的水源。”
幽三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是。”
一名身形瘦小的幽靈應聲，從懷中取出一個不起眼的皮囊，裏麵裝著黑色的粉末。
他沒有走大路，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下的陰影之中。
這些潰兵逃亡的方向，每一個可能停歇的地點，每一處可能找到補給的水源，都在殿下給出的地圖上，標註得一清二楚。
他們的任務，不是殲滅。
而是“牧羊”。
把這群攜帶著恐懼與瘟疫的“羊”。
趕回草原去，趕到草原深處，去汙染更多的羊群。
幽三再次舉起望遠鏡。
視野中，那群潰兵像沒頭的蒼蠅，在短暫的騷亂後，又開始朝著北方亡命奔逃。
他們的方向，正是靈侍十九要去的那處水源。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
七天後。
巴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是死於刀劍，而是死於饑渴和絕望。
他們找到過一個水窪。
可喝過水的人，有很多都腹痛如絞，上吐下瀉，最後在痛苦的哀嚎中變成一具乾屍。
他們獵殺過幾隻黃羊。
可吃過肉的人，有不少第二天便渾身浮腫，麵板上長滿紫黑色的膿包，沒過多久也斷了氣。
他們刨食過一些草根。
可吃過草的人，很快就有許多人疼痛哀嚎，最後腸穿肚爛，死狀淒慘。
他們開始斬殺馬匹，用來充饑。
可馬能吃多久？
有多少人捨得殺馬？
他們恨不得縱馬揚鞭，快速的逃離大夏。
待馬匹吃完之後。
每次尋找到水源和食物，就是一次生命的豪賭。
看誰運氣不好，命喪敵國，無法回歸長生天的懷抱。
死亡的陰影，無時無刻的籠罩在每個人的頭頂。
半個月後。
隊伍從最初的將近兩萬，到現在，還剩下一萬出頭。
萬幸，憑藉著前期縱馬狂奔，以及後麵日夜不休的奔襲，他們回到了草原上。
但所有人都麵黃肌瘦，眼窩深陷，如同行屍走肉。
就在巴圖以為自己會和那些同伴一樣，倒斃在這片荒野上時，他看到了一座部落的影子。
那是一個小部落，孤零零地矗立在草原上，炊煙已經熄滅，看不到一個人影。
“吃的！水！”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所有潰兵都像是瘋了一樣，朝著部落沖了過去。
巴圖也被求生的本能驅使著，跌跌撞撞地跟在人群後麵。
然而，當他們衝進部落，卻發現這裏早已人去樓空，氈房裏空空如也，連一粒米，一滴水都沒有留下。
“該死！該死！”
一個士兵絕望地用頭撞擊著部落中央的圖騰柱，發泄著心中的憤懣。
突然，他停了下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身體僵在原地。
隨即，他發出一聲比見到鬼兵時還要淒厲的慘叫，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去，褲襠一片濕熱。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到了那根圖騰柱上。
巴圖也看了過去。
隻見那根由整根胡楊木雕刻而成，象徵著部落信仰與榮耀的圖騰柱上。
被人用暗紅色的，尚未完全乾涸的血液，寫下了一行扭曲的蠻族文字。
那字跡，像是用惡鬼的爪子劃出，充滿了不祥與怨毒。
——“天譴將至，鬼神降臨！”
轟！
這八個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狠狠劈在每一個潰兵的腦海裡！
原來……原來不是敵人……
是上天降下了懲罰！
是大夏的鬼神，要收走他們所有人的性命！
那支軍隊！
他們是執行天譴的鬼兵！
“啊——！”
一個士兵徹底瘋了，他扔掉武器，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一邊狂奔，一邊發出意義不明的嚎叫。
一個，兩個，三個……
恐慌如同最猛烈的瘟疫，瞬間傳染了所有人。
再也沒有人想著尋找食物和水。
他們腦中隻剩下那血淋淋的八個字，和對未知神罰的無邊恐懼。
他們尖叫著，哭喊著，像一群被徹底嚇瘋的羊。
更加瘋狂地朝著北方，朝著那些大部落的方向逃去。
他們要把這個可怕的訊息，帶回去！
天譴，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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