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的陽光透過乾清宮雕花菱窗,碎金般灑在地麵上,殿內熏著安神的蘇合香,混著淡淡的奶香味,暖意融融。
蕭逸剛喝完奶不久,乳母將他拍嗝後,輕輕放在鋪著明黃蜀錦的搖籃裡,小傢夥睜著烏溜溜的杏眼,小手小腳時不時蹬一下,嘴裡發出軟糯的咿呀聲,半點不哭鬧,乖得讓宮人們都嘖嘖稱奇。
蕭承端坐在一旁的梨花木軟榻上,麵前擺著一疊未批閱的奏摺,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黏在搖籃裡的小糰子身上,手下的奏摺半天落不下一個字。
昨日早朝當庭流放趙崇古,抄沒其家產,震懾了滿朝文武,今日,果然再無一人敢多言,就連奏報國事都格外利索,生怕惹得陛下不快,更沒人敢再提將十二皇子送回後宮的話。
蕭承心裡清楚,自己這般做,看似霸道蠻橫,卻是給朝臣立了威,讓所有人都明白,逸兒是他的逆鱗,碰之即死。
可這份心思,他從不會說與人聽,隻默默藏在心裡,悉數化作對蕭逸更甚的寵愛。
他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蕭逸軟乎乎的小臉蛋,小傢夥立刻轉頭,小腦袋往他指尖的方向蹭了蹭,小嘴吧唧兩下,模樣乖巧又可愛。
“逸兒真是乖,就愛黏著爹爹。”蕭承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眼底的寵溺幾乎要溢位來,這是他窮盡所有都要守護的寶貝,是他冰冷生命裡唯一的光。
他不敢想象,若是沒有蕭逸,他這帝王生涯,該是何等孤寂。
王德全輕手輕腳走進內殿,躬身站在一旁,不敢驚擾陛下與小殿下,等了好一會兒,才壓低聲音稟報道:“陛下,蘇貴妃在殿外求見,說是聽聞昨日朝堂的風波,放心不下小殿下,特意前來探望。”
蕭承聞言,指尖的動作頓了頓,臉上的溫柔淡了幾分,眸色微微沉了沉。
當初蕭承臨幸蘇貴妃,自然是對其有些許寵愛。蘇貴妃性子溫婉沉靜,不爭不搶,在後宮裡素來低調,懷上蕭逸後,也從未恃寵而驕,安安靜靜待在自己的宮殿裡,直到生下蕭逸。
但自從蕭逸出生後他一心撲在兒子身上,對蘇貴妃那丁點寵愛早已被他拋之腦後。
之所以將她晉陞為貴妃,也是是看在她生下蕭逸的份上。
蕭逸出生後,他將孩子留在乾清宮,親自照料,不讓蘇貴妃過多插手,一來是他捨不得蕭逸離開自己片刻,二來,他打心底裡覺得,沒人能比自己更疼蕭逸,沒人能將蕭逸照顧得更好。
蘇貴妃也是個會看眼色的主,這一個多月以來,到也來過幾次乾清宮,但每次都隻是遠遠看一眼蕭逸,從未逗留,更未抱過孩子,生怕惹得陛下不悅。
可今日,聽聞昨日早朝的風波,蘇貴妃終究是放心不下自己的親生兒子,特意趕了過來。
蕭承沉默片刻,想到蘇貴妃畢竟是蕭逸的生母,若是直接拒之門外,未免太過不近人情,況且,他也不想讓蕭逸日後知道,心生芥蒂,便淡淡開口:“讓她進來。”
“奴才遵旨。”王德全應聲,轉身快步走出殿外,引著蘇貴妃進了內殿。
蘇貴妃身著一身淺粉色宮裝,頭上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妝容清淡,眉眼溫婉,步履輕盈,身後跟著一個貼身宮女,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食盒,看起來格外低調謙和。
她走進內殿,一眼便看到軟榻上的蕭承,還有搖籃裡的蕭逸,連忙收斂心神,屈膝行禮,聲音輕柔溫婉,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臣妾參見陛下,陛下萬安。”
“起來吧。”蕭承語氣平淡,沒有半分溫情,目光依舊落在搖籃裡的蕭逸身上,連看都沒看蘇貴妃一眼。
蘇貴妃緩緩起身,站在一旁,垂著眼眸,不敢抬頭直視蕭承,心裡帶著幾分忐忑。
她昨日聽聞陛下為了十二皇子,當庭流放朝廷重臣,震懾朝野,心裡既欣慰陛下疼愛逸兒,又擔憂這般極致的寵愛,會給孩子帶來禍端。
“臣妾聽聞昨日早朝出了些風波,陛下為逸兒費了些心神,特意燉了些安神的乳鴿湯,給陛下補身子,也過來看看逸兒有沒有受驚嚇。”蘇貴妃輕聲說道,語氣格外恭順,示意宮女將食盒遞上來。
蕭承淡淡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算是應下了。
蘇貴妃站在原地,猶豫了許久,才鼓起勇氣,抬眼看向搖籃裡的蕭逸,輕聲問道:“陛下,臣妾……臣妾能湊近看看逸兒嗎?就看一眼,絕不驚擾他。”她的目光溫柔無比,那是屬於母親的慈愛與牽掛,
蕭承瞥了她一眼,看著她眼底真切的母愛,終究是點了點頭:“嗯,輕點。”
“多謝陛下。”蘇貴妃臉上露出一絲欣喜,連忙輕手輕腳走到搖籃邊,緩緩俯下身,目光溫柔地看著搖籃裡的蕭逸,生怕動作大了,嚇到孩子。
搖籃裡的蕭逸,原本正自顧自地玩著自己的小手,感受到身邊有人靠近,立刻轉過頭,烏溜溜的杏眼看向蘇貴妃,先是好奇地眨了眨,小腦袋微微歪著,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蕭逸出生一個多月,卻幾乎沒怎麼見過蘇貴妃,自然是不認識她的。
但骨子裡的血緣天性,讓他不由自主地對蘇貴妃產生了親近感。蘇貴妃身上的氣息,溫柔又平和,帶著母性的溫暖,讓他覺得格外安心。
蕭逸看著蘇貴妃,小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無齒的軟萌笑容,小手伸了出來,朝著蘇貴妃的方向輕輕揮舞,嘴裡發出軟糯的“咿呀”聲,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蘇貴妃見狀,心頭瞬間軟成了一灘水,眼眶微微泛紅,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蕭逸的小手,聲音哽咽又溫柔:“逸兒,我的好孩子,娘來看你了。”
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蕭逸竟然主動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蘇貴妃的手指,緊緊攥著,小腦袋還往蘇貴妃的手邊蹭了蹭,黏人又親近,絲毫沒有半點陌生感。
他睜著亮晶晶的杏眼,直直看著蘇貴妃,嘴裡的咿呀聲更歡快了,全然不像平日裡對著旁人那樣疏離,這份發自本能的親近,純粹又真切。
蘇貴妃又驚又喜,眼淚差點落下來,她輕輕回握住蕭逸的小手,柔聲哄著:“乖逸兒,孃的好寶貝,在宮裡有沒有乖乖的,有沒有惹陛下生氣?”
蕭逸像是能聽懂她的話一般,小腦袋輕輕點了點,小手依舊攥著她的手指不放,臉上透露出些許依賴。
這一幕,落在一旁的蕭承眼裡,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了他的心上。
密密麻麻的酸澀,瞬間蔓延至整個胸腔,讓他心頭一緊,臉色也不自覺地沉了下來。握著硃砂筆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目光緊緊盯著搖籃裡的蕭逸。
看著兒子對著蘇貴妃展露笑顏,看著他主動親近蘇貴妃,攥著她的手指不肯放時。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瞬間湧上蕭承心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一直以為,蕭逸隻會親近自己,依賴自己,他是蕭逸唯一的依靠,是蕭逸心裡最最重要的人。
可方纔蕭逸對蘇貴妃的親近,那般自然,那般真切,絲毫沒有陌生感,讓他猛然意識到,雖然自己親身經歷了蘇貴妃孕期的一切感受。
但歸根結底蘇貴妃纔是蕭逸的生母,這份血脈親情,是他無論如何都抹不去的。
想到這裡,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間席捲了蕭承。
他害怕,害怕蕭逸跟蘇貴妃親近,勝過跟自己親近;害怕蕭逸日後有了生母的陪伴,就不再黏著他這個爹爹;害怕自己傾盡所有的寵愛,終究抵不過母子間的吸引。
這份恐慌,化作濃濃的酸澀,讓他心裡難受至極,連帶著看向蘇貴妃的目光,都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怨懟。
蕭承坐在軟榻上,表麵不動聲色,可內心早已翻江倒海,他未曾想過自己身為帝王居然也會嫉妒得發狂。
他死死盯著蕭逸與蘇貴妃相握的手,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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