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獵第二日，禦駕啟程返京。官道兩側跪滿了高呼萬歲的百姓，喧囂聲浪彷彿要掀翻車頂。沈暖姝端坐鸞車之內，看似平靜，指尖卻在袖底死死攥緊了一方絲帕——裏麵層層包裹的，正是昨夜寒霜劍尖挑出的那枚赤焰丸。
車簾外，蕭淵之策馬並行。他一身玄色披風在風中翻卷，像一道沉默而堅實的屏障，替她隔絕了所有探究的目光。兩人之間依舊隔著不遠不近的一肩距離，鸞車顛簸搖晃間，衣袖偶爾相觸，又倏然分開，彷彿那細微的觸碰隻是路途顛簸的錯覺。
傍晚時分，京城“百味茶樓”正是人聲鼎沸。台上的說書先生猛地一拍醒木，“啪”一聲脆響，驚得茶盞都跳了幾跳：
“諸位客官聽真了！昨日皇家圍場，可出了天大的事兒！長公主殿下與蕭駙馬，竟私藏了西域禁藥‘赤焰丸’，意欲謀害安王世子！虧得世子爺洪福齊天，否則此刻，怕是已葬身熊腹，屍骨無存了！”
堂下頓時一片嘩然。有人拍案而起破口大罵“毒婦”，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將軍府怕是要反”。這驚天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的毒蜂，嗡嗡地飛竄進京城每一條街巷，鑽進各府後宅的閑談裏，最終，也撲棱棱地撞進了禦書房的門窗。
這漫天謠言的背後，兩隻看不見的手正悄然攪動著風雲：
柳如煙（戶部尚書之女，昔日的京城第一才女）：此刻她正斜倚在自家繡樓的窗畔，指尖輕撫過一隻灰羽信鴿的脊背。三年前，其父在邊疆糧草案中被沈暖姝當眾駁斥，顏麵盡失，這仇怨便在她心底生了根。她將一枚細小的竹筒係在鴿腿上，裏麵隻卷著一張窄窄的紙條，上書八字：“藥丸已現，可點火。”手臂輕揚，信鴿撲棱棱融入了漸深的夜色。
李管事（柳家三年前安插進將軍府的賬房，專司采買）：圍獵當日，正是他不動聲色地將摻有赤焰丸粉末的蜂蜜拌進了野豬與熊的飼料中。事後，又“無意”間在現場遺落了一個標記著“西域藥”的錦袋，留下了指向長公主的“鐵證”。
亥時的將軍府，書房燈火未熄。
蕭淵之立在書案前，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麵上那枚赤焰丸，彷彿在掂量一顆隨時會爆的火雷：“高遠，查得如何？”
“回稟爺，”高遠的身影從陰影中顯現，聲音壓得極低，“藥丸確係西域貢品無疑。但宮中入庫的那一頁記錄，被人撕毀了。眼下唯一的線頭——李管事今日午後，鬼鬼祟祟去過柳府後門。”
蕭淵之眸色驟然轉冷，如同淬了寒冰：“盯死他，別驚動。”
“是！”高遠領命，身影一晃，再次沒入窗外濃重的夜色裏。
同一時刻，西廂房的燈火幽微搖曳。沈暖姝攤開一張素白宣紙，提筆蘸墨，落下三個名字：
“柳如煙——李管事——西域貢使”。
她抬手，輕輕拔下綰發的金釵。指尖在釵尾某處精巧地一旋，金釵竟從中分開，內裏中空。一卷薄如蟬翼的銀票被抽了出來，麵額赫然是五千兩。
“珂兒，”她喚來貼身侍女，聲音清冷而沉穩，“天亮之前，把這銀票送到‘飛羽樓’，買斷柳家今夜之前所有賬冊的副本。”
“公主？”珂兒有些驚疑。
“謠言平地起風，背後必有假賬為憑。”沈暖姝目光如刃，“我要在明日早朝之前，讓柳家後院先起火，自亂陣腳。”
子夜時分，城南柳府後巷，寂靜得隻聞蟲鳴。
李管事提著一盞氣死風燈，縮著脖子剛走到角門邊，正欲抬手叩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逼近，冰冷的劍鞘已無聲無息地抵在了他的喉間。
“蕭……蕭駙馬？！”李管事魂飛魄散，腿一軟幾乎跪倒。
“藥丸，誰給你的？”蕭淵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在這寂靜的巷子裏格外清晰。
死亡的恐懼瞬間擊潰了李管事，他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是……是柳姑娘！她說隻要坐實了長公主謀害世子的罪名，讓她背上謀逆的汙名，就……就保我全家後半輩子榮華富貴……”
蕭淵之冷哼一聲，手腕微動收回劍鞘：“很好。明日金殿之上，當著陛下的麵，把你剛才的話，一字不漏再說一遍。”
他抬手示意，隱在暗處的高遠立刻現身，像提溜小雞一樣，將抖如篩糠的李管事押走。
飛羽樓的掌櫃果然守信，賬冊副本很快送到。珂兒星夜兼程捧回府中。
沈暖姝挑亮了燈燭，一頁頁仔細翻閱。驀地，她的指尖停在某一頁的一條記錄上：
“西域貢使穆罕，三日前取走赤焰丸十粒，領貨人——柳如煙。”
她輕輕合上厚厚的賬冊，唇角終於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證據，齊了。”
拂曉將至，蕭淵之推開了西廂房的門。隻見沈暖姝仍端坐案前，燈盞裏的燭火已燃短了一截。
“夫人一夜未眠？”他問。
“謠言如刀，懸頸逼人，豈敢安枕？”沈暖姝抬眼，將賬冊推到他麵前，指尖精準地點在那關鍵的一行字上，“明日早朝，駙馬可願與我，同台唱一出戲？”
蕭淵之低低笑了一聲，第一次帶著幾分審視與興味，認真打量眼前這位傳聞中“溫順乖巧”的長公主：“夫人想怎麽唱？”
“我哭，你怒；我示弱，你掀桌。”沈暖姝眸光流轉，冷靜得近乎冷酷，“讓柳家搬起的石頭，狠狠砸回他們自己的腳麵。”
“成交。”蕭淵之頷首。
兩人的指尖在搖曳的燈火下輕輕一碰，像兩柄尚未完全出鞘的利劍，劍尖第一次，明確地指向了同一個敵人。
窗外，更鼓敲過三聲。
柳府繡樓內，原本熄滅的燈火驟然亮起。柳如煙急急展開剛收到的回信，期盼的眸光卻在觸及紙上潦草字跡時瞬間凍結：
“事敗，速走。”
她死死攥緊信紙，指甲深深陷入柔嫩的掌心，留下幾道血痕——
棋局才剛剛佈下第一子，她柳如煙，豈會甘心就此認輸？
次日早朝，百官肅立，氣氛凝滯。
沈暖姝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含著清淚盈盈跪倒在丹陛之下：“陛下！臣女蒙此不白奇冤，懇請陛下明察秋毫，還臣女清白！”
蕭淵之緊隨其後，捧著一隻黑木匣子大步上前，當殿開啟：赤焰丸、賬冊副本、李管事簽字畫押的口供……一樁樁鐵證一字排開，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柳尚書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當柳如煙被傳召時，回報的訊息卻是她“意外失足落水”，隻從冰冷的池水中撈起了一隻濕透的繡鞋。
皇帝震怒，拍案而起，當即下令三司會審，查封柳府。
退朝時，沈暖姝與蕭淵之並肩步下玉階。
她側首，聲音輕若蚊呐：“今日，多謝駙馬。”
蕭淵之嘴角微揚，目光掃過遠處宮門：“夫人言重了。這盤棋，才剛剛開了個頭而已。”
深夜，將軍府西廂。
沈暖姝卸下繁複的釵環首飾，對鏡而坐。銅鏡裏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疲憊的臉龐，耳邊卻清晰地回響著蕭淵之那句“才剛剛開了個頭”。
她心知肚明，謠言不過是射來的第一支冷箭。真正的殺局，必然潛藏在更深、更濃的黑暗裏，伺機而動。
窗外，一彎新月如鉤，清冷的光輝斜斜灑入，將窗欞的影子拉長變形。
案頭，寒霜劍靜靜橫臥，冰涼的劍鋒上，映出她一雙沉靜卻鋒芒內蘊的眼眸——
“下一步，”她無聲自語，“該輪到我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