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寅時三刻，永定門外號角裂空。
十萬北伐大軍如黑色洪流，踏碎京郊最後一片積雪，浩浩蕩蕩向北挺進。旌旗蔽日，鐵甲生寒，馬蹄與腳步踏出的轟鳴聲，震得道旁枯枝上的積雪簌簌墜落。
沈暖姝端坐於戰車之上，銀甲外罩著那件已經染過血跡、洗得發白的銀狐大氅。她回望身後漸行漸遠的京城輪廓，巍峨的城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一個沉默的巨獸，正在吞吐著無數未知的陰謀。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銀鈴，冰涼的觸感讓她心神愈發清明。
身側，蕭淵之策馬並行。他今日未乘車駕，堅持與將士們一樣騎馬行軍。玄色披風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甲冑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晨霜。他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首，深邃的眼眸在風雪中依舊沉靜如淵。
“冷嗎？”他問，聲音低沉，被風聲撕扯得有些模糊。
沈暖姝搖頭，唇角卻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弧度：“有你在前麵擋著風雪，不冷。”
蕭淵之沒再說話，隻是將馬速放緩了半拍，讓自己始終處於她戰車側前方，用身軀為那道略顯單薄的身影，多擋下幾分迎麵撲來的凜冽寒意。
大軍日行八十裏，入夜時分，於青石驛紮營。
帥帳之中，巨大的北境輿圖鋪陳案上，蕭淵之與沈暖姝相對而坐，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時而交疊，時而分離。
帳簾掀動，阿杏端著一壺熱茶閃身而入。她今日換了一身利落的勁裝，背上的藥箱換成了更輕便的皮質褡褳，裏麵鼓鼓囊囊不知裝著什麽。她將茶盞分別放到兩人手邊，然後壓低聲音道：“殿下，王爺，‘夜鶯’那邊傳來訊息了。”
沈暖姝眸光一凝。夜鶯——那個從西廠水牢裏救出的死間，傷愈後便被她秘密派往北境，潛伏於赫連烈殘部之中。
阿杏從袖中取出一枚蠟丸，雙手呈上。
沈暖姝捏碎蠟丸，展開裏麵一指寬的帛條。幾行蠅頭小字，在燭光下清晰可見：“赫連烈傷勢已愈，與東胡結盟屬實。更有一事：東胡軍師，乃前朝叛將顧青城，此人曾化名潛伏幽州三年，與趙懷瑾有舊。另，太後密使已至北狄王帳，攜‘合歡酒’配方。顧青城，即赤狐所言‘老熟人’。”
顧青城！
沈暖姝指尖一緊，帛條幾乎被她揉碎。
蕭淵之接過帛條，掃了一眼，劍眉緊鎖：“顧青城……此人我有所耳聞。十六年前雁門關血戰，他臨陣倒戈，害死我恩師周老將軍，而後投奔北狄，從此銷聲匿跡。原來，竟做了東胡的軍師！”
沈暖姝聲音清冷：“更棘手的是，太後密使已至北狄王帳。‘合歡酒’配方……她想在戰場上用毒？”她腦中迅速推演著各種可能，“糧草、水源、兵器……都有可能。此事務必徹查。”
蕭淵之點頭，沉聲道：“傳令斥候營，三班輪換，加緊盯梢東胡大營動向。另，從明日起，所有水源須經軍醫驗過方可取用，糧草輜重加派雙倍守衛。”
沈暖姝補充道：“趙懷瑾那邊……要不要提個醒？”
蕭淵之略一沉吟：“暫時不必。顧青城與趙懷瑾有舊是二十年前的事，趙懷瑾鎮守幽州多年，忠心可鑒。貿然提醒，反易生嫌隙。待查實顧青城具體動向，再作區處。”
帳內一時寂靜，唯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兩人繼續對著輿圖推演行軍路線、紮營地點、可能的伏擊區，直至深夜。
臨出帳時，沈暖姝忽然停步，回頭看向蕭淵之：“你說，太後為何要費這般周章？讓赫連雪逼婚、派密使聯合北狄、甚至泄露‘合歡酒’配方……她究竟想要什麽？”
蕭淵之沉默片刻，抬眸迎上她的目光，聲音低沉：“她要的，從來不是你的命，也不是我的命。”
沈暖姝瞳孔微縮。
“她要的，”蕭淵之一字一句，“是大周這盤棋，隻能由她一人來下。”
燭火搖曳，帳外北風嗚咽。沈暖姝握緊了腰間那枚銀鈴，冰涼堅硬的觸感，卻讓她莫名安定。她微微點頭：“那就讓她看看，這盤棋，我們不僅要下，還要贏。”
大軍開拔當日，將軍府後院裏，小團子正撅著屁股，吃力地往一個小包袱裏塞東西。
阿杏奉命留守，本在收拾藥箱，一轉頭就見這小家夥把床底下的寶貝都翻了出來——半塊桂花糕、一隻缺了耳朵的布老虎、幾根彩色雞毛、還有一隻他偷偷從廚房順來的小銅鍋。
“小祖宗，你這是要幹嘛？”阿杏哭笑不得。
小團子頭也不抬，理直氣壯：“給叔叔嬸嬸送東西！打仗要吃飯，鍋給他們煮湯喝；桂花糕給嬸嬸，她喜歡吃甜的；布老虎給叔叔，他睡覺的時候可以抱著，就不怕做噩夢了！”
阿杏扶額：“你叔叔是攝政王，十萬大軍的統帥，他……他不抱著布老虎睡覺。”
小團子終於抬起頭，小臉一本正經：“你怎麽知道？你又沒跟他睡過。”
阿杏：“…………”
最後，那個塞得鼓鼓囊囊、還打了個歪歪扭扭蝴蝶結的小包袱，被阿杏無奈地收下，承諾“一定托人帶給王爺王後”。小團子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又想起什麽似的，從懷裏摸出那枚他一直隨身攜帶的平安鈴，鄭重地放進包袱最深處。
“這個，要給嬸嬸。”他小聲說，“我的鈴鐺保佑她，她就一定會平安回來。”
阿杏看著那枚被捂得溫熱的銅鈴，心頭一軟，輕輕“嗯”了一聲。
正月二十三，大軍行至雁門關以南八十裏，鷹愁澗。
此處地勢險峻，兩側山崖陡立，穀底僅容兩輛馬車並行。澗名“鷹愁”，意為連雄鷹飛過都要發愁。積雪覆蓋的山路更是濕滑難行。
蕭淵之勒馬立於穀口，眉頭緊鎖。他抬手，大軍驟然停止。
沈暖姝策馬上前，與他並肩，目光掃過兩側峭壁：“此處……太靜了。”
“嗯。”蕭淵之聲音低沉，“連鳥鳴都沒有。雪後鳥獸覓食，不應如此死寂。”
話音未落，兩側山崖之上，無數巨大的雪球裹挾著山石滾落而下！與此同時，密集的箭矢如同蝗蟲過境，鋪天蓋地地射向峽穀中的大軍！
“有埋伏！後隊變前隊！速撤！”蕭淵之厲聲大喝，寒霜劍悍然出鞘，劍光如匹練般蕩開數支射向沈暖姝的流矢！
然而，撤退之路亦被阻斷！後方穀口，數百名東胡騎兵不知從何處冒出，手持火把，將沿途堆積的枯柴點燃，形成一道烈焰之牆！
前後夾擊，峽穀之內，十萬大軍被堵在不足兩裏的狹長地帶，頭頂還有滾木礌石和箭雨！
慘叫聲、戰馬嘶鳴聲、將官的喝令聲混雜在一起，混亂至極。
沈暖姝眸光一厲，猛地拔劍高喝：“不要慌！盾兵列陣！弓弩手還擊！阿杏——放煙！”
她清越的聲音穿透混亂，奇跡般地穩住了附近將士的心神。
阿杏早已從褡褳中掏出數枚特製的煙霧彈，奮力投向崖壁兩側！黃色的濃煙瞬間彌漫開來，刺鼻的辛辣氣味讓崖上的東胡射手涕淚橫流，箭雨頓時稀疏。
蕭淵之趁勢高喝：“親衛營，隨我衝！奪下兩側崖口！”
他雙腿一夾馬腹，玄甲戰馬嘶鳴著衝向左側山崖的攀爬點。沈暖姝沒有絲毫猶豫，一夾馬腹緊隨其後。
兩人的身影在彌漫的硝煙與雪霧中若隱若現，刀光劍影，血花四濺。蕭淵之的寒霜劍每一擊都帶走一條性命，沈暖姝的尚方寶劍則精準地刺穿每一個試圖偷襲的敵人的咽喉。
終於，在付出了慘重代價後，兩側崖口被相繼奪下。東胡伏兵潰散，峽穀內的混亂也逐漸平息。
當最後一名負隅頑抗的東胡射手被斬於劍下，鷹愁澗終於恢複了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雪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數百具屍身，有大周將士的，也有東胡伏兵的。殷紅的鮮血浸透了潔白的積雪，觸目驚心。
蕭淵之從崖壁上下來，玄甲上又添了幾道新的刀痕，肩胛處的甲片甚至被砍裂了一塊，露出裏麵染血的裏衣。他大步走向沈暖姝，目光如電，掃視著她全身上下。
沈暖姝正蹲在一名受傷的親衛身旁，親手替他按住流血的傷口。她的銀狐大氅下擺已被鮮血染紅，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人的。鬢發散落了幾縷，臉上沾著血跡和硝煙的痕跡。
蕭淵之單膝跪在她身側，一言不發，從懷中取出幹淨的布條，替她包紮手臂上一道不知何時劃破的傷口。那傷口不算深，卻一直在滲血，染紅了半邊衣袖。
沈暖姝這才感覺到刺痛，低頭看去。蕭淵之的動作很輕，甚至稱得上小心翼翼，與他方纔戰場上殺伐決斷的狠厲判若兩人。
“疼嗎？”他問，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沈暖姝搖頭，目光卻落在他肩胛處那道破裂的甲片和下麵殷紅的裏衣上：“你呢？”
蕭淵之沒回答，隻是繼續專注地替她包紮，直到將布條打了個不太規整卻足夠堅實的結，才抬起頭。
兩人目光在彌漫著血腥味和硝煙的冷空氣中相遇。他的眼眸裏，映著她染血的麵容；她的瞳仁中，倒映著他疲憊卻依舊堅毅的輪廓。
沈暖姝忽然想起什麽，低頭看向腰間——那枚銀鈴還在，隻是上麵濺了幾滴暗紅的血，在雪光下顯得格外刺目。她抬手想擦去，指尖卻在觸及那冰涼的金屬時微微一頓。
蕭淵之也看見了。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替她拭去銀鈴上的血漬，動作慢得彷彿在擦拭什麽稀世珍寶。
血漬拭去，銀鈴重煥溫潤光澤。
沈暖姝握緊那枚銀鈴，冰涼的觸感與掌心溫度交織。她忽然輕聲開口：“今日這局，太後與東胡聯手無疑。伏擊時間、地點、兵力，都拿捏得如此精準……”
蕭淵之點頭，眼神沉凝：“軍中必有內鬼。此人不僅熟知我軍行軍路線，還能將訊息傳出而不被察覺。”
沈暖姝眸光一凜：“查。三日之內，必須揪出此人。否則，還未到雁門關，我們就要先葬身在這雪原之上。”
蕭淵之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沈暖姝看著他寬厚的掌心，沒有猶豫，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用力一握，將她拉起。兩人並肩立於屍橫遍野的峽穀之中，迎著凜冽的北風，望向北方蒼茫的雪原。
那裏，更大的惡戰，正在等待。
當夜，帥帳之內，燭火通明。
蕭淵之與沈暖姝對坐於案前，麵前攤開的是今日伏擊戰中繳獲的東胡箭矢、火把殘骸以及一塊從一名死去的東胡將領身上搜出的腰牌。
腰牌上，赫然刻著一個漢字——“趙”。
沈暖姝指尖摩挲著那個字，眸光冷冽：“趙？趙懷瑾？還是……別的什麽人？”
蕭淵之沉吟不語。帳外，北風呼嘯，捲起積雪拍打著帳幕，發出沉悶的聲響。
就在這時，帳簾掀動，阿杏閃身而入，麵色凝重：“殿下，王爺，夜鶯又有密報。”
沈暖姝接過蠟丸，捏碎，展開帛條。上麵隻有一行小字：
“內鬼，乃趙懷瑾麾下長史——周延。此人半月前曾密會太後密使。顧青城已率東胡精銳繞道雁門關側翼，欲斷糧道。”
沈暖姝將帛條遞給蕭淵之，聲音清冷如冰：“周延……藏得夠深。半月前，我們還在京城。”
蕭淵之眸光一厲：“明日一早，分兵兩路。我率主力正麵迎敵，你帶三千精銳繞道截擊顧青城。”
沈暖姝點頭，沒有絲毫猶豫：“好。糧道絕不能斷。”
兩人對視，目光堅定，彷彿在無聲地交換著生死之諾。
帳外，風雪愈發猛烈。帳內，燭火搖曳，將兩道身影投在帳壁上，緊緊相依。
更大的棋局，正隨著這場風雪，步步緊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