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在街巷間慢悠悠地飄,白日的腐骨街看似平靜,每一縷風裏都裹著藏不住的陰寒。
薑毅扶著情緒稍稍平複的林挽,沒有回那間危機四伏的老屋,而是沿著牆根緩步前行。他心裏很清楚——白衣人已經盯上那裏,再回去,隻是自投羅網。
林挽的情緒漸漸穩定,隻是臉色依舊蒼白,脖頸間那道淡紅繩痕已經隱去,隻留下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印子。
“我們現在去哪兒?”林挽小聲問。
薑毅目光平靜地掃過整條街,聲音沉穩:“找一個能暫時落腳、又能查線索的地方。”
他早已用痕跡分析師的眼光把整條街側寫完畢:居民屋全是死局,巷口是盲區,唯有中段那間半開著木門、飄出淡淡草藥香的舊醫館,陰氣最穩、最規矩、最不具攻擊性。
那是整條腐骨街上,唯一不像陷阱的地方。
“前麵……是墨老的醫館。”林挽輕輕開口,“他是街上最怪的人,不愛說話,也很少見人,但從來沒害過人。”
薑毅微微頷首。
不主動傷人、有固定地盤、持有草藥氣息——大概率是中立型老詭,甚至是守舊規矩的“街中老人”。
這種存在,是腐骨街上最珍貴的情報源。
兩人走到醫館門口。
木門半掩,裏麵光線昏暗,彌漫著陳舊草藥與淡淡檀香的味道,沒有腐臭,沒有血腥,幹淨得不像這條街上的地方。
薑毅示意林挽站在身後,自己上前一步,沒有推門,沒有闖入,隻是微微躬身,聲音不高不低,恭敬卻不卑微:
“晚輩薑毅,途經此處,無意冒犯,隻求暫避片刻。”
他很清楚——麵對老詭,禮貌是底線,分寸是保命符,冒失就是死路。
屋內靜了幾秒。
一個蒼老、沙啞、卻異常平穩的聲音緩緩傳出:
“進來吧。”
薑毅這才輕輕推開門,牽著林挽緩步走入。
醫館內陳設簡單,一張舊木桌,一排藥櫃,牆角點著一盞長明油燈。桌後坐著一位老者,須發花白,麵容枯瘦,眼皮半耷拉著,周身沒有凶戾陰氣,卻透著一股看透歲月的沉鬱——
正是墨老。
薑毅沒有東張西望,沒有貿然發問,隻是牽著林挽靜靜站在一旁,姿態恭敬,氣息收斂,像個懂得規矩的晚輩。
他在等。
等墨老先開口。
情報不是逼出來的,是等出來的,是靠分寸換回來的。
墨老慢悠悠抬起眼,渾濁的目光先落在林挽脖頸間隱去的印子上,又落在薑毅腕間那根紅繩上,最後停在薑毅的臉上。
他看得很仔細。
“守印人的種,還帶著陰印丫頭。”墨老開口,語氣平淡,“你們倆湊在一起,是嫌死得不夠快?”
薑毅心中一凜,麵上卻依舊沉穩。
墨老果然什麽都知道。
他沒有否認,沒有掩飾,更沒有裝糊塗,隻是如實答道:“晚輩剛接手這些事,很多規矩不懂,很多真相不明,隻想活下去,也想護著身邊的人。”
真話,但不全說。
恭敬,但不卑微。
冷靜,但不傲慢。
墨老多看了他一眼。
腐骨街上的活人,要麽怕得發瘋,要麽慌得亂逃,要麽蠢得送死。
這麽冷靜、有分寸、懂進退、還能精準控製情緒的年輕人,他百年裏第一次見。
“你比你父母沉得住氣。”墨老淡淡道。
薑毅抓住機會,語氣依舊恭敬,一步步試探,絕不越界:
“前輩認識我父母?”
“他們當年,到底想做什麽?”
“紅繩、白衣人、北門、祭禮……到底是為了什麽?”
他不問“你知道什麽”,隻問“我該知道什麽”。
不逼迫,不索取,隻給對方“願意說”的空間。
墨老沉默片刻,被他這份耐心與分寸逗得略微起了點興致。
“你這小子,有點意思。”
他緩緩開口,一點點透露資訊:
“你父母是守印人,要守的不是街,是北門底下的東西;紅繩是祭禮引,你是陽繩,那丫頭是陰繩,雙繩合一,門就開;白衣人是執禮人,要在月圓子時,用你們倆,把裏麵那位放出來。”
短短幾句,把核心真相砸在眼前。
薑毅心中驚濤駭浪,麵上卻依舊平靜,隻微微頷首:“多謝前輩告知。晚輩明白了。”
不追問,不糾纏,不質疑。
聽得懂,沉得住,記得住——這纔是讓老詭願意幫的人。
墨老看著他,越看越覺得有趣。
冷靜、聰明、有擔當、護著人、還懂規矩。
比當年那對衝動送死的夫妻,靠譜太多。
“你想護著她,又想破局?”墨老忽然問。
“是。”薑毅直言。
“你攔不住白衣人,也擋不住祭禮。”墨老淡淡道,“到時候,你連一炷香的時間都爭取不到。”
爭取時間。
這四個字,正中薑毅要害。
月圓之夜一旦爆發,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墨老看著他,忽然笑了笑,抬手從袖中摸出一枚巴掌大、暗銅色、刻著古老紋路的小鈴。
鈴身陳舊,卻異常幹淨。
“這個給你。”
薑毅微微一怔,沒有立刻去接,依舊保持分寸:“前輩,此物貴重,晚輩不敢受。”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墨老將鈴塞進他手裏,“牽魂遲影鈴,不是攻敵的東西,是拖時間的。月圓那天,一旦事不可為,搖響它,能困在場所有陰物一炷香的時間。”
薑毅心中猛地一震。
拖延時間。
一炷香。
足以決定生死。
他立刻握緊小鈴,鄭重躬身,語氣真誠,分寸十足:
“晚輩薑毅,謝墨老厚贈。此恩,記下了。”
不跪,不哭,不誇張。
恭敬、真誠、記恩。
正是老輩詭物最吃的好感度。
墨老擺擺手,重新閉上眼:“你們走吧,別在我這裏久留。白衣人聞到味,會來找麻煩。”
薑毅不再多言,微微一禮,牽著林挽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墨老的聲音再次淡淡傳來:
“小子,記住。
真到絕境,鈴響,人走,別回頭。”
薑毅腳步一頓,輕聲應道:“謹記前輩教誨。”
木門輕輕合上。
林挽看著薑毅手中那枚暗銅小鈴,滿眼震撼:“墨老他……從來不給人東西的。”
薑毅握緊牽魂遲影鈴,眼底閃過一絲冷澈的篤定。
他很清楚。
他不是靠運氣,是靠分寸、冷靜、智商、好感度,一步一步換來的生機。
這枚鈴,將是月圓之夜,他為林挽、為自己,掙下的最關鍵一炷香。
霧氣依舊彌漫。
薑毅牽著林挽,走入濃霧之中。
前方殺機四伏,但他手裏,已經多了一張能逆轉生死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