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次把小學題目掰碎了給女兒講解後，女兒卻再一次寫下了錯誤的答案。
“媽媽，答案是1對嗎？”
看著她從頭到尾都沒改變過的答案，我再也忍不住摔門離開。
剛想坐下來休息，發現沙發旁還有丈夫到處亂扔的臭襪子。
把襪子洗了後，才發現衣服也沒晾。
等到晾好衣服，拖完地，洗好碗，才發現女兒又打翻了零食。
客廳再次變得亂糟糟的。
我終於忍不住把女兒罵了一頓。
崩潰地拿起手機，卻無意間刷到了一個直播間。
直播間裡，一個像瘋婆子的女人，麻木地坐在餐桌上機械的進食。
她麵容憔悴，麵板發黃油膩，穿著從拚兮兮淘來的9.9睡衣。
我愣了一瞬間，覺得螢幕中的女人像極了自己。
點進去才發現，這是一檔名為“寶貝加油”的直播秀。
鏡頭中的女人，正在被直播間數十萬觀眾辱罵：
【怎麼會有那麼失敗的女人，把自己活成這個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看她的樣子很倒胃口！】
【她老公每天是怎麼麵對她的，難怪他老公為了改變她，不惜公開自己的私生活也要報名參加這檔節目。】
【今天她女兒就寫錯一道題，被她發狂的吼叫，這種媽媽好可怕！想想就窒息！】
我抬起頭，螢幕裡的女人也露出了那張臉。
原來真的是我，一個不人不鬼的瘋婆子。
1
評論區還在不停地罵。
「她女兒才十歲，不就是笨了點，不會加減乘除，有必要這樣發脾氣嗎？實在不行，請個家教不好嗎，非得自我感動親自教，搞笑死了。」
這是我放棄大廠offer成為家庭主婦的第十年，我成了被全網黑的瘋婆子。
女兒現在小學四年級，卻依舊無法理解最簡單的加減乘除，幾乎是教完就忘，反複出錯。
每一次的作業輔導，把我弄崩潰幾十次是常態。
老師說，要是她再這樣下去，或許就要給她轉特殊學校了。
我不希望她的童年活在彆人異樣的眼光中，所以總是特彆重視她的學習。
她不願意上輔導班，每次提起，就大哭大鬨，在地板上來回翻滾，丈夫周明遠，心疼提議，讓我自己教算了：
「你辛苦一下，多花點時間，耐心教教孩子就好了。」
看著家裡堆積如山的家務，我隻感心累，明明結婚前我連飯都不會做，現在卻成了乾家務的一把好手。
此外，輔導作業時，女兒的愚鈍，叛逆，時常讓我血壓升高。
明明我和丈夫都是985畢業的高材生，可偏偏生下的女兒什麼都不懂。
一開始，我們懷疑是智力問題，我和周明遠，帶她去看過無數次醫生，假期都輾轉在各大權威醫院間。
卻得到的，都是同一個答案：
「孩子的智力發育很正常，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導致的學不會，建議去看看心理醫生。」
我們所在的城市，並不那麼發達。
心理醫生是稀缺資源，一個小時諮詢費六百。
我花光整個月的工資，也才能給她報五次諮詢，每次兩小時。
可這些諮詢大部分都不起效果，女兒插科打諢，讓心理醫生講故事哄她。
長久下去，丈夫周明遠甚至覺得，那個真正心理有病的人是我：
「一個母親怎麼能對自己的女兒，那麼沒耐心！不就是學得慢一點嗎？你纔是應該去看神經病的人！長大點就好了，沒必要現在逼吧。」
直播間的觀眾想起早上我崩潰的情景，似乎罵的還不過癮：
「這種媽媽，當初為什麼圖快活，把孩子生下來呢？犯賤嗎？還是捨不得請家教。」
「真的搞不懂，連個小孩都教不會，當什麼媽媽？死了算了。」
「孩子唯唯諾諾擔心挨罵的樣子真的好慘，她自己明明也很努力了啊！對待孩子就不能寬容一點？」
2
她到底能不能學會呢？我心裡其實有明確的答案。
但作為母親，我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在眾人的責罵和輕視中長大，那些獨屬女兒的小心思和任性妄為。
我一直覺得隻要愛得夠多，教得夠多，就能改變她。
我清空腦子，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關掉手機，溫柔的叫醒女兒小雅：
「大早上彆做作業了，作業我已經用紅筆替你改好了。我們要去學校嘍，昨天晚上你想吃的巧克力麵包，媽媽已經給你用空氣炸鍋烤過了。」
她乖得像隻小兔子一樣，點了點頭，我給她穿好衣服。
我給她裝好中午要吃的便當，可才過了一分鐘的時間，轉過頭。
就發現女兒拿著筆在我剛給她改好的作業上亂塗亂畫，我剛教過的算術題再一次被她改成了錯誤的答案。
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也不覺得愧疚，嘴角還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
「媽媽，這道題是這樣寫嗎？你教教我吧，我不想被老師和其他同學罵嗚嗚嗚~」
她似乎在試圖激怒我，將我變成崩潰又絕望的神經病模樣。
想起老師勸我把孩子送去特殊學校的話語，我的耳朵，沒理由的耳鳴起來。
昨天晚上，從8點就開始輔導女兒寫作業，教到淩晨，她睡下那一刻，我才能安心吃幾口飯。還沒睡幾個小時，早上五點半醒來，就開始做早餐，收拾家。
這樣長期的睡眠不足，讓我有點神經衰弱。
我深吸一口氣，假裝看不見，儘力壓製著自己心中的怒氣。
「媽媽知道你能聽得懂，這些題很簡單，我們認真學好不好？」
我耐心地再給她講了一遍，就差明明白白跟她說答案等於2了。
可她還是瞪清澈的大眼睛看向我。
「是這樣子對嗎？」
她還是寫下了1。
我有些崩潰，胸口劇烈的起伏起來，血液湧向我的腦門。
我無數次想伸出手給她一巴掌。
可我身為一個成年人，身為一個母親，理智和曾經受到的教育，都不允許我動手，我捏緊拳頭，指尖摳破掌心。
小雅的表情依舊是無可挑剔的微笑：
「媽媽，你再給我講一遍吧，我不會做。」
她現在這些話語和聲音，都會讓我有點應激到想吐，渾身都難受得不行。
丈夫周明遠從夢境中被吵醒，怒氣衝衝，掀開被子，從暖和的床上下來，麵色慍怒，指著我就開始罵：
「為什麼一點點小事都做不好，連孩子的學習都管不住，你還能乾什麼？」
小雅聽到她爸爸罵我，她雖不笑出聲，但眼神卻極其得意，嘴角也忍不住上揚。
我腦海中轟的一聲炸開，小雅她絕對是故意的。
她的虛偽表情，配上她那雙無辜的雙眼，顯得十分婊氣，我承認不應該這樣形容自己的孩子。
可此刻，我隻覺得，自己生下了一個怪物。
失控再一次襲來，我大口喘著粗氣，卻始終不能冷靜下來。
隻能無助的蹲在地上，像個神經病一樣，揪住自己的頭發，嘴裡呢喃自語，不斷的責問自己：
「啊啊啊！為什麼？我為什麼要把你生下來，為什麼我會有這樣一個女兒？」
不出意外，直播間的彈幕，再次沸騰了起來。
【爸爸掙錢那麼辛苦，怎麼連睡個覺都睡不好，這種女人真的是敗類，要是我，就請個家教了。】
【對啊，自己基因不好，還怪十歲的女兒，真的神經病。】
【這期要不彆播了吧，我看這家人的媽媽真的是神經病，這可不是鬨著玩的，會出人命的吧？】
【可是，有一說一，18除以3減4等於2，她真的已經講了不下百遍了呀~換我可沒這個耐心！】
3
周明遠看到我這個樣子，有些驚訝，又有些害怕。
但很快，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欣喜，抬頭看了看不遠處的直播攝像頭，抿了抿嘴唇，什麼都沒說出口。
他在靜靜的等著我發瘋，看我坐實神經病這個名號，此刻父女倆臉上的表情幾乎是一模一樣。
他歎了口氣，搖搖頭，起身刷了個牙，滿臉不在乎的穿上西裝出了門。
房間裡，隻剩下，一臉無辜的女兒和情緒瀕臨崩潰的我。
這時候，彈幕也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
【孩子他爸？直接甩手就走了？這不就是喪夫育兒嗎？】
可直播間馬上就有人反駁道：
【說不定是這個爸爸要趕去上班，快遲到了，養家本來就很辛苦了，沒必要那麼苛責男人。】
【再說了，教育孩子本來不就是媽媽的事嗎？男人碰這些，反而教不好好吧？】
直播間因為彈幕的爭吵，熱度直接上升了一個檔次，又新增了很多路人觀眾進來。
房間裡的氛圍格外冷淡，我似乎感覺麵前的女兒小雅，於我而言有些陌生了。
那些在搖籃中，乖巧可愛的記憶越來越模糊，她第一次喊媽媽的樣子也越來越淡薄。
麵前的女兒不安的扭著身子，覺得氣氛有些壓抑。
她也察覺到了，房間裡隻剩下我能????幫她，於是她乖巧的走過來，甜甜的喊我：
「媽媽。」
「小雅做錯了，小雅以後再也不會了。」
看吧，女兒的這副天使麵容，隻有在需要我，或者要求我做什麼的時候，才會短暫的出現。
大部分時間，隻有私底下兩個人單獨相處時，她對我都很冷淡。
我很早就懷疑過，女兒是故意學不會的，她有時候甚至比一個成年人還會偽裝。
小雅單獨和自己喜歡的小男孩在一起玩的時候，是會主動表現自己聰明的一麵，從來不會故意搗亂的。
第一次發現這個事情的時候，才讓我重新審視了整件事情。
十歲的孩子，大部分都能學會簡單算術，即使是有少數學得慢，但也不會那麼頻繁，每天二三十次都學不會。
後來，我逐漸發現，女兒每次心情不好，或者她提出的要求我沒實現。
她就會瘋狂在各種場合裝傻充愣。
看見一貫好強和注重教育的我，窘迫的教她，接受眾人的審視時。
十歲女兒的眼底，充滿了懲罰我的得意。
這些事情，不能跟外人道。
我憋在心中煩悶委屈，隻能跟枕邊人大概的訴說。
可我有幾次跟周明遠提出了自己的猜測：
「孩子會不會，是故意這樣做的？」
回應我的，隻有無儘的責怪和埋怨：
「小雅還那麼小，她懂什麼呢？你非要這樣去揣度一個小孩子嗎？」
自此之後，惡毒揣度小孩心思的神經病媽媽，就成了我的形象，後來，我絕口不再提這件事情。
我隻希望，她能長大點，能少點任性和驕縱。
我拿著手機，看著直播間的風向，因為女兒暫時的乖巧，又逐漸統一，尖銳的話語再一次刺向我：
【這個小孩多乖啊，你看明明是智商正常，卻還是會可憐兮兮的跟媽媽道歉。】
【嗚嗚嗚，天使小孩子，也不知道這個媽媽在不耐煩些什麼？】
我站起身，到冰箱給自己拿了瓶椰子水一飲而儘，整理好心緒後，才準備送女兒去上學。
見我皺起眉頭，頭往一邊躲閃，女兒的表情冷淡下去：
「媽媽，你嫌棄小雅笨嗎？」
我沒有再像往日一樣，手忙腳亂的解釋我不嫌棄，我很愛她。
我也學她的樣子，冷著臉，一言不發的收拾她的書本，越早結束，越少受罪。
雖然說，母不嫌子。
但小雅的那些故意行為，有時候會氣得我一天都吃不下飯。
我也越來越消瘦，從結婚之前的微胖，變成了現在的骷髏架子。
我不是純粹的家庭主婦，我還要上班。
有時候送孩子上學，著急忙慌回到公司的時候，連同事都會向我投來異樣的眼光。
婚姻，到底帶給女人的是什麼呢？苦難，委屈，折磨？
收拾完女兒之後，我牽著她的手去學校。
走廊裡，女兒還是那副天使麵容，但看向我的眼神卻格外冰冷。
她皮笑肉不笑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情：
「我希望媽媽死掉就好了。」
4
她的語氣很輕鬆，輕鬆到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小雅你說什麼？」
她說這句話之前，還專門抬起頭，看了看，走廊裡有沒有閃著紅點的攝像頭。
看來，小雅早就知道家裡在直播，也知道自己要避開攝像頭說話。
自始至終，蒙在鼓裡的，始終隻有我一個人罷了。
像往常一樣將小雅送到學校後，我又把給每個老師準備好的禮物送到辦公室，感謝她們對小雅學習跟不上的包容和輔導。
班主任李老師，麵色有些為難：
「小雅媽媽，你們用心教教孩子吧，她已經十歲了，每天不學習，就知道搗亂，這是父母教育失責啊。」
「我們的老師也是有其他事情的，不是你們家小雅的專職家教。」
我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被老師問責了，愧疚和自責讓我隻能低著頭一個勁的道歉。
成為小雅媽媽的第十年，我丟儘了尊嚴和臉麵，變成了從前自己都會厭惡的存在。
我從前也是一個很要強的人，出門必須化全妝，自己的事業必須經營好。
可成為媽媽後，原本的那個我，似乎已經死了。
想起從前，巨大的落差和難受將我淹沒，我快步走到車旁邊，拉開後排座位坐進去就掩麵哭了起來。
可哭著哭著竟發現自己的包裡，女兒的成績單上全是紅叉叉。
那股熟悉的挫敗感再一次爬上我的全身。
直播間的人數很少，大家都不想看到我的崩潰：
【活該，連那麼點小事情都處理不好，生活過成這樣，怪誰啊。】
【哎，我覺得媽媽也有點可憐，整個育兒全是她在管理，爸爸就像死了一樣，除了責怪媽媽就沒彆的話可以說了。】
【叮叮叮！】
深感難堪時，手機收到了一封郵件，是公司人事部發來的一封辭退信。
我傾注無數心血，為之奮鬥的事業，在今日，突然就踩了刹車。
手足無措間，一種絕望由心頭密密麻麻的蔓延而出，四肢都變得有些遲鈍了。
這些事情，都似乎變成一塊塊石頭，累積在一起不斷的砸向我。
我在乎的東西，如流沙般，接連從我的掌心滑走，我卻什麼都抓不住。
我真......是個…廢物，巨大的無力感像海嘯一樣侵襲而來。
難道我真的要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小孩，將自己的人生埋葬嗎？淚水再也控製不住，決堤而出。
蹲在原地抱頭痛哭半小時之後，我才終於冷靜下來。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決意要在全網觀眾的麵前，洗清自己的名聲和清白。
這個鍋我不背了。
丈夫和女兒，妄圖將我馴化，變成神經病，也到此為止吧。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