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徹底塌了。,蠻橫地闖入這座早已血流成河的孤城,刀槍入庫的假象從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毫無底線的燒殺搶掠。,濃煙滾滾直沖天際,把鉛灰色的天空熏得發黑,燒焦的木味、濃烈的血腥味、百姓絕望的哭喊與敵軍的獰笑,交織成人間最可怖的煉獄圖景。,砸開百姓家門,搶奪僅剩的財物,遇著反抗者便揮刀就斬,老弱婦孺的哀嚎聲此起彼伏,昔日安寧的邊城,此刻遍地都是橫倒的屍體,鮮血順著青石板縫隙流淌,彙成暗紅的細流,一直蔓延到關外的曠野之上。,玄甲染血,雙目圓睜,身旁是密密麻麻殉國的將士與百姓,無人收斂,任由敵軍踐踏,任由寒風捲過,儘顯戰敗後的淒涼。,也被亂軍遺忘在遍地屍骸之中,被揚起的塵土漸漸覆蓋,隻露出些許染血的衣角,在冷風中顯得格外孤寂。,小小的臉龐沾滿血汙,雙眼緊閉,脖頸處的傷口還在滲著暗紅的血,早已冇了孩童該有的生氣,看上去與這滿地亡魂毫無二致。,她垂在身側的小手,指尖極輕地、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一絲微弱到極致的氣息,還殘留在她殘破的身軀裡,未曾斷絕。,在慘烈的戰場之上,渺小得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藏著一處與世隔絕的藥穀。,鑽研醫術,救死扶傷,從不涉足朝堂紛爭與邊境戰事,隻守著一方藥田,安於避世。,戰火蔓延,殃及周遭村落,不少逃難的傷民誤入深山,將沉池關被圍、軍民死守、朝廷無援的訊息,帶入了藥穀。,本是心懷仁善之人,聽聞邊境生靈塗炭,滿城軍民死守孤城,終究不忍坐視不管。,帶著數十名弟子藥童,背上療傷草藥,連夜趕往沉池關,本是想來救助戰亂中的傷者,卻不想,還是來遲了一步。,映入眼簾的,是滿目瘡痍,是遍地屍骸,是燃燒未儘的火光,是敵軍巡邏的鐵騎。
整座城池早已淪陷,哀嚎聲漸漸平息,隻剩下死寂與血腥,瀰漫在每一寸空氣裡。
“穀主,城池已破,敵軍橫行,裡麵……怕是冇活人了。”隨行的藥童看著眼前慘狀,聲音哽咽,眼中滿是不忍。
蘇玄眉頭緊鎖,望著這座死寂的孤城,心中滿是悲涼,卻依舊不肯放棄:“既已來此,便查探一番,但凡有一絲生機,便不能見死不救。”
趁著敵軍巡邏間隙,小心翼翼繞過關卡,從殘破的城牆缺口處潛入城內。
腳下踩著遍地的屍體與鮮血,每一步都沉重無比,兩側皆是殉國的軍民,老弱婦孺皆有,慘狀令人不忍直視。
蘇玄一路探查,伸手試探鼻息,卻隻觸碰到一具具冰冷的身軀,滿心仁善,都化作了無儘的唏噓與痛心。
一路行至關外兩軍對峙的曠野,這裡的屍骸更是堆積如山,大多是守城將士與無辜百姓,還有那被敵軍斬殺的人質,靜靜躺在角落,被塵土半掩。
蘇玄本是路過此處,想再做最後一番探查,卻在瞥見那兩個緊緊依偎的小小身影時,腳步頓住。
雖是孩童身軀,可在這滿城殉國的戰場之上,這般緊緊相依、至死都麵朝城池的姿態,格外惹眼。
他心生惻隱,緩步上前,蹲下身來,本想為這兩個早夭的孩子整理一下衣衫,讓他們走得安穩些,可當他的手指輕輕搭在沈清晏脖頸的脈搏處時,神色驟然一變。
指尖下,傳來一絲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搏動,細若遊絲,卻真真切切,未曾斷絕。
“還有氣息!這孩子還活著!”
蘇玄失聲開口,眼中滿是震驚與欣喜,連忙俯身,仔細探查沈清晏的狀況。
孩童脖頸處刀傷極深,失血過多,早已氣若遊絲,換做旁人,早已魂歸九泉,也不知是何等強大的意誌,硬是撐著最後一絲生機,未曾斷絕。
一旁的藥童也連忙上前,看著眼前氣息奄奄的女童,滿臉難以置信:“穀主,這孩子傷得這麼重,竟然還冇死……”
“是執念,是撐著一口氣,不肯就這麼去了。”蘇玄沉聲說道,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開啟藥箱,取出金瘡藥與止血布,小心翼翼為沈清晏處理脖頸的傷口,先為她穩住傷勢,“此地危險,敵軍隨時會來,必須立刻帶她走!”
他不敢驚動城內的北朔敵軍,動作輕柔又迅速,將僅剩的續命丹藥喂入沈清晏口中,再用乾淨的布料,將她小小的身軀輕輕抱起,護在懷中。
看著一旁早已冇了氣息、卻依舊緊緊攥著絲帕的沈星辭,蘇玄輕歎一聲,眼中滿是不忍,卻也知曉,此刻帶著兩具身軀,極易被敵軍發現,隻能先忍痛留下,待日後再尋機會,來為這對姐弟收斂屍骨。
“走,即刻返回藥穀!”
蘇玄抱著尚存一絲氣息的沈清晏,帶著藥童,趁著夜色與濃煙掩護,小心翼翼避開敵軍巡邏隊伍,一路加急,朝著深山藥穀趕去。
懷中的沈清晏,依舊緊閉雙眼,毫無意識,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斷掉,可那一絲殘存的生機,卻在蘇玄的臨時救治下,漸漸穩住了些許。
一路顛簸,她徹底墜入無邊無際的混沌夢境,那些刻骨銘心的畫麵,一遍遍在腦海裡翻湧,撕扯著她僅剩的神魂。
她夢見幼時,父親沈策在軍營教她握劍,玄甲裹身,笑容溫和,指尖摩挲著她的發頂,輕聲說:“清晏要記住,我沈家人,守的是家國,護的是百姓,寧死不折風骨。”
那時陽光正好,弟弟星辭蹲在一旁,攥著小木馬,笑嘻嘻地喊著姐姐,歲月安穩,全無戰亂陰霾。
轉眼畫麵驟變,是沉池關前,父親立於城樓,鎧甲染血,眼底是撕心裂肺的痛楚,卻依舊咬牙下達死守的命令。
她看見弟弟倒在自己身前,鮮血染紅了他手裡的絲帕,小小的身子再無動靜;
看見父親口吐鮮血,持槍死戰,最終倒在城樓之下,再也冇有站起來;
看見北朔鐵騎入城,火光沖天,熟悉的街巷淪為煉獄,朝夕相見的守城將士、街坊百姓,一個個倒在敵軍刀下,哭聲、喊殺聲、兵刃交接聲,震得她心神俱裂。
“爹——”
“星辭——”
“不要碰沉池的百姓!”
她在夢裡拚命奔跑,想要拉住父親,想要護住弟弟,想要擋在百姓身前,可雙腳卻像灌了鉛,怎麼也挪不動,隻能眼睜睜看著家國覆滅,至親慘死,滿目瘡痍。
她夢見朝廷的方向,依舊是一片繁華,遲遲未至的援軍,永遠等不到的救兵,那些高居廟堂之人的冷漠嘴臉,與沉池關的屍山血海形成刺目的對比,滿心的悲憤與絕望,死死攥著她的心臟,讓她喘不過氣。
“死守沉池……不能降……不能丟了沈家的風骨……”
她在夢裡喃喃自語,淚水順著緊閉的眼角滑落,染濕了胸前的衣襟,小小的眉頭緊緊皺起,渾身不住地顫抖,即便在昏迷中,也依舊被這份家國之痛、至親之殤,牢牢困住。
直至進入隱秘的深山藥穀,遠離了戰火與硝煙,遠離了敵軍的鐵蹄,沈清晏纔算徹底脫離了險境。
藥穀之內,草木蔥蘢,花香陣陣,溪流潺潺,與外界的慘烈截然不同,宛如世外桃源。蘇玄將沈清晏安置在乾淨的竹屋之中,親自為她施針續命,調配療傷湯藥,日夜精心照料。
穀中之人皆心懷善念,得知這孩子是沉池關殉國將軍之女,是從滿城屍骨中撿回的一條殘命,無不動容,紛紛幫忙照料,拿出穀中最珍貴的千年靈芝、止血仙草,為她醫治療傷。
脖頸的刀傷極深,失血過多,再加上心神重創,沈清晏始終深陷昏迷,高熱反覆不退,夢裡的哭喊與囈語從未停歇。
時而哭著喊爹與弟弟,時而咬牙念著死守家國,時而又為死去的百姓哽咽,每一聲都帶著錐心之痛,卻又透著不肯屈服的倔強。
蘇玄守在竹榻旁,看著這年僅十歲的孩童,指尖撚著銀針,滿心都是憐惜與慨歎。他見過太多戰亂中的亡魂,卻從未見過如此年幼,卻有這般堅韌執唸的孩子,家國大義、至親血脈,早已刻進她的骨血,即便瀕死昏迷,也未曾消散。
他輕輕為沈清晏拭去眼角的淚水,放緩湯藥的餵食,輕聲歎道:“放心吧,這裡是藥穀,無人能傷你,好好活下去,你爹孃與弟弟,還有沉池的百姓,都盼著你醒過來。”
竹屋之內,藥香嫋嫋,驅散了些許沈清晏身上沾染的血腥與死氣,溫柔的藥氣一點點滲入她的四肢百骸,滋養著她殘破的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