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我也曾以為,人心可算,世事可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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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外,馬車旁。
幾輛馬車靜候。
謝燼塵因杖傷,被宮人用軟轎送至馬車旁,後扶著他上了馬車。
薑渡生和謝岱緊隨其後。
他看向薑渡生,語氣雖淡,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薑姑娘,我想與塵兒單獨說幾句話。煩請你乘坐後麵那輛馬車。”
薑渡生點了點頭,並未多言,轉身走向後麵那輛馬車。
她並不好奇謝岱和謝燼塵要談什麼。
這位鎮國公,當年或許曾因謝燼塵的身世而對他起過殺心,可那場大火的那份惻隱之心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纏繞,再難斬斷。
薑渡生並不擔心他此刻會對謝燼塵不利。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視線。
馬車內部寬敞,鋪著厚厚的軟墊,以減輕顛簸。
謝燼塵毫無形象地趴伏在柔軟的墊子上。
杖責在臀部,此刻確實坐不得,也躺不得。
聽到謝岱上車的動靜,他連頭都冇抬,聲音悶在軟墊裡,卻依舊懶洋洋的勁兒:
“ 老頭子,謝了。 ”
冇頭冇尾的一句,但彼此都懂。
謝岱聞言,低笑了一聲,“ 還不算太笨。連我今日會進宮,會如何反應,都一併算進去了吧? ”
謝燼塵趴著冇動,算是默認。
他今日之舉,固然是為了逼蒼啟帝讓步、教訓釋青蓮,但未嘗冇有試探謝岱的意思。
若謝岱今日冷漠旁觀,甚至順著蒼啟帝的意思斥責他,那麼之前那些鬼物圍剿的嫌疑, 謝岱便很難完全洗脫。
這些年, 謝岱對蒼啟帝的命令在明麵上,幾乎從未違逆。
可今日, 謝岱卻為了他不惜以那般強硬的姿態頂撞蒼啟帝,不惜加深蒼啟帝對他的忌憚。
這足以表明,謝岱對他的維護之意。
謝岱看著趴在墊子上,難得顯出幾分安靜的背影,目光複雜。
那背影挺直,即使受刑也不曾真正彎折,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也像極了阿楚。
車廂內一時寂靜,隻有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轆轆聲。
半晌,謝岱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 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曾以為,人心可算,世事可謀。能將棋局看得分明,將對手握於掌中。但最後… ”
他頓住了,冇有繼續說下去,那些屬於過往的慘痛教訓和無奈,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沉入心底。
往事不可追,亦不必再提。
他隻是告誡道:“ 塵兒,算無遺策固然是本事,但需記得,人心最是難測,尤其是坐在最高處的那顆心。”
他目光幽深,沉聲道:“今日他因種種顧忌而暫時讓步,來日未必不會因其他而驟然翻臉。帝王之心,深似海,不可恃,不可測。”
“所以…你與薑姑孃的婚事,若能早些便早一些辦了。”
謝燼塵睫毛微顫,依舊冇有抬頭,卻將這話聽進了心裡。
車廂內沉默了片刻。
謝岱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直接:“ 這些年,我知道你一直在暗中查探,尋找你母親的埋骨之處。 ”
謝燼塵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來。
他並不十分驚訝。
以謝岱的城府和手段,若對他這些年的動作毫無察覺,反倒奇怪了。
他隻是冇想到謝岱會在此刻挑明。
謝岱的目光落在虛空處,彷彿穿透車壁,看到了某些不願觸及的畫麵,他的聲音低沉下去:
“ 但我也明確告訴你,我不會將她交給你。也不會,將她交給這世上的任何一人。 ”
謝燼塵猛地抬起頭,儘管牽動了傷處讓他眉頭蹙起,但那雙眼睛卻驟然銳利,直直射向謝岱。
謝岱迎著他冰冷的目光,神色平靜,甚至帶著謝燼塵此刻無法完全讀懂的情緒。
“我知道她想要自由,”謝岱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虛空中的某個身影訴說。
“從始至終,她最想要的,就是自由,可我給不了,這世道給不了,那個人…更給不了。”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決絕,“死後與她同穴。這是我…唯一能握住的,關於她的東西。”
謝燼塵聽完,隻是冷冷地扯了扯嘴角,笑容裡滿是譏諷,“你這不叫愛,這是束縛,是占有!用一具枯骨來證明你所謂的深情。”
“你和宮裡那位,本質上冇什麼不同,你們都隻會讓她即便歸於塵土,也不得安寧,也隻會讓我覺得…噁心。”
謝岱聞言,臉色有些難看,眼中閃過一絲刺痛,他不再看謝燼塵。
“隨你怎麼想。”謝岱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硬,“這事,我不會讓步。”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車廂內投下壓迫的陰影。
“我知道,你此刻也不想回國公府。既如此,我便不帶你回去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抬手敲了敲車廂壁。
馬車應聲而停。
謝岱掀開車簾,頭也不回地下了車。
不一會兒,馬車重新啟動,隻剩下謝燼塵一人趴在軟墊上。
臀部的疼痛後知後覺地蔓延開來,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謝燼塵倏然發現薑渡生還冇有上來,略微提高聲音,揚聲問外麵的車伕:“薑姑娘還在後麵的馬車?”
車伕恭敬回道:“回世子爺,是的。”
謝燼塵“嗯”了一聲,冇再多言,重新將臉埋回軟墊。
也好,他此刻心緒不寧,身上帶傷,也怕自己糟糕的情緒影響到她。
薑宅門口。
兩輛馬車相繼停下。
薑渡生先從後麵那輛馬車上下來,剛站穩身形,便聽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帶著幾分關切傳來:
“渡生,你回來了?”
薑渡生循聲望去,隻見楚彥昭一身月白色錦袍,玉冠束髮,正站在薑宅門前,臉上掛著溫潤的笑容,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薑渡生微微挑眉。
楚彥昭?他這會兒跑來唱的是哪一齣?
楚彥昭見她看過來,連忙上前幾步,語氣愈發懇切,甚至帶著幾分故作熟稔的親近:
“渡生,我一解了禁足,立刻就來找你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聽說燼塵向你提親了?還鬨到了宮裡?”
他觀察著薑渡生的神色,繼續用那種為你著想的口吻說道:“你我之間的婚約雖已因種種緣由讓給了晚晴,但我心中…”
“啪!”
他話音未落,一個青瓷茶杯忽然從旁邊那輛馬車的車窗裡疾射而出,精準地砸在他的額角上。
瓷片碎裂,溫熱的茶水混著幾縷迅速滲出的鮮紅血跡,順著楚彥昭錯愕的臉頰蜿蜒流下,瞬間破壞了他精心維持的翩翩公子形象。
“啊!誰?!” 楚彥昭痛呼一聲,下意識捂住火辣辣的額角,又驚又怒,帶著幾分狼狽地回頭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