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心湖既亂,看山不是山,看葉動非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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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膽大的抬頭偷瞄,隻見廟內殘破的神像竟隱隱泛起青光,嚇得又伏地猛磕頭:
“多謝仙長開恩!多謝仙長開恩!”
“取消了!真的取消了!我家二妞不用擔驚受怕了!”
“快,快回去告訴大夥兒這個好訊息!”
村民們激動得語無倫次,又對著廟內磕了好幾個頭,這才往村子裡跑去,急著將這天大的好訊息傳遍全村。
薑渡生靜靜地看著他們消失在晨霧瀰漫的山路上,直到喧嘩聲徹底遠去,才緩緩撤去了隱身訣,從神像後走出。
她望著地上那灘早已乾涸的蛇妖殘骸,彈指甩出一張焚邪符。
幽藍的火焰騰起,將最後一點汙穢燒得乾乾淨淨。
處理完最後的痕跡,薑渡生轉身向著柳樹村掠去,很快便回到了黃阿曼家的小院外。
她剛推開那扇虛掩的院門,蓮兒便走上前,“大師,您回來了?您冇事吧?”
蓮兒眼睛裡滿是擔憂和後怕,“昨夜我們聽見山裡傳來好大好嚇人的響聲,娘和我一晚上都冇敢睡…”
黃阿曼也急忙從屋裡迎出來,臉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此刻看到薑渡生安然歸來,才長長鬆了一口氣,雙手合十不住唸叨:“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薑渡生溫聲道:“結束了。那山神實為蛇妖所化,已被誅滅。從今往後,柳樹村再不會有山神娶親的禍事。”
“真、真的?!”黃阿曼猛地睜大眼睛,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淚水瞬間湧了出來,哆嗦著嘴唇,腿一軟就要往下跪,“恩人!活菩薩!您是我們全村的大恩人呐!”
薑渡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不必如此。斬妖除魔,本是我分內之事。”
她將黃阿曼扶到旁邊的凳子上坐下,看似隨意地問道:“我回來時,聽說那王神婆出了事?”
黃阿曼抹著眼淚,聞言低聲道:“聽張家的說,天還冇亮透,就有人發現王神婆倒在自家院子裡,口吐黑血,怎麼叫都不醒…”
“方纔請了郎中來瞧,說是邪風入體,衝了心脈,已經…冇救了。”
薑渡生漠然點頭,眼神平靜。
為虎作倀,助紂為虐,如今靠山已倒,邪法反噬,落得如此下場,不過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她並未多言,婉拒了黃阿曼母女挽留用飯的好意,告辭離去。
村口老槐樹下,一輛馬車靜靜停著。
見薑渡生走來,車轅上抱劍假寐的暗衛立刻躍下,拱手行禮:“薑姑娘,世子命屬下在此等候。”
他遞上一個包袱,雙手遞上,“換洗衣物、乾糧,俱已備妥。”
薑渡生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故作平靜地問:“他呢?”
暗衛垂首,“屬下不知。世子隻吩咐屬下護送姑娘安全離開,並未告知去處。”
薑渡生沉默地接過包袱,鑽進馬車。
馬車駛離柳樹村,向著南禪寺方向行去。
薑渡生踏入南禪寺的山門,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香火氣與山林清氣,原本紛亂的心,莫名的安靜下來。
她望向寺內。
目光卻徑直撞上了那株千年菩提樹下,一個意料之外的身影。
一老僧正盤腿坐在那巨大的樹蔭下,手持念珠,雙目微闔,白眉白鬚隨風輕顫,儼然一副物我兩忘的入定模樣。
可當薑渡生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清晰地傳入樹下時,那方纔還如老僧入定般的人,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餘光瞥見薑渡生的身影,身形猛地一頓,眼中哪有半分禪定後的清明,反倒閃過一絲慌亂。
他手忙腳亂地起身合十唸了句“阿彌陀佛”,寬大的袈裟袖口一甩,轉身就要往禪房方向溜。
“師父。”薑渡生一個閃身攔住去路,眉頭微蹙,“您不是說…要外出雲遊?”
慧明腳步猛地頓住,差點撞上自家徒弟。
他寬大的袈裟袖口還沾著幾粒糕點渣,“哎呀呀,原來是乖徒兒回來啦?讓為師瞧瞧…”
他一邊打著哈哈,一邊故作驚訝地上下打量著薑渡生,伸手就要捏她臉頰,“瞧這小臉,瘦了!定是在外頭奔波,冇好好用齋飯吧?”
薑渡生麵無表情地偏頭躲開,直直盯著他。
慧明被這目光看得發毛,終於收起嬉笑,歎息一聲。
他抖了抖袈裟,露出少有的鄭重神色,“徒兒,你似乎心湖不靜啊。”
他枯瘦的手指隔空點了點薑渡生的心口,“這裡,亂得很。連為師坐在這樹下,都差點被你回來的腳步聲驚了禪。”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倏然打開了薑渡生強自壓抑的心門。
連日來的困惑、慌亂、悸動,連同謝燼塵那雙映著晨光的眼睛,一股腦湧上喉頭。
她隨慧明在菩提樹下坐了下來,竹筒倒豆子般將謝燼塵的事說了出來。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師父,佛說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貪嗔癡慢疑皆是煩惱根,情愛執著更是輪迴苦因,這些道理,我自幼熟讀,自以為明瞭…”
她抬起頭,望向慧明,眼中充滿了困惑,如同迷途的稚子:
“可為什麼…我的心跳會因他的一句話、一個眼神而失控?”
“為什麼想到他可能會徹底離開,我會感到害怕?為什麼明明不該有的妄念,卻像藤蔓一樣瘋長,斬不斷,理還亂?”
薑渡生懊惱地撓了撓頭,“我甚至向玄璣師父請教。可去信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那臭老道…咳咳!”慧明險些破功,趕緊撚著念珠找補,“佛曰不可妄言。”
“你那位玄璣師父,整日裡不是畫符畫得神魂出竅,就是推算天機算得自己暈頭轉向,怕是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忘得差不多了!”
“你問他還不如問問這棵老菩提樹,它活得年頭久,興許見識還多些。”
見薑渡生仍是一臉懵懂愁緒,慧明忽然伸手,從頭頂低垂的樹枝上,摘下一片菩提葉,遞到薑渡生眼前。
“看。”
薑渡生不解其意,隻得凝神看向那片葉子。
“風動否?”慧明手腕一抖,那葉尖隨之顫了顫,彷彿真有微風拂過。
薑渡生生仔細感受,寺中此刻確無強風,搖了搖頭,“未動。”
“錯。”慧明哈哈大笑。
他將那片菩提葉輕輕貼在了薑渡生的耳邊,聲音帶著玄妙的意味:
“是你的心在動。心湖既亂,看山不是山,看葉動非風動,皆是心波盪漾投射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