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萬念紛雜,不可亂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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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重新歸於寂靜。
薑渡生闔上眼,片刻後又睜開。
她起身,從隨身包袱取出一隻巴掌大小的香爐,爐身刻著雲雷紋,爐蓋鏤空,形似層疊山巒。
她挑了一根安魂香,置於爐內,點燃。
青煙嫋嫋升起,直衝向上,隨即盤旋繚繞,緩緩瀰漫在室內。
隨後,她取出那支骨笛,指尖打出一道符咒,柔和的光暈從笛孔中流淌而出,逐漸凝聚成許宜妁的魂體。
許宜妁的魂體比剛纔在許家顯得更為凝實了些。
那安魂香的煙氣彷彿有生命般,絲絲縷縷融入她的魂體,撫平了因在許家帶來的細微動盪與虛弱感。
她靜靜立在香爐旁,貪婪地吸收著這份滋養。
薑渡生冇有看她,隻是隨意地用手撐著下巴,聲音在香菸繚繞中顯得有些縹緲:
“許宜妁,你說…可有什麼法子,能讓我徹徹底底地脫離薑家?”
她頓了頓,補充道,“嫁人除外。”
許宜妁的魂體微微波動了一下,她看向薑渡生側影,那身影在青煙中顯得格外單薄。
“為何…一定要離開呢?”許宜妁輕聲問,帶著不解。
在她看來,薑渡生剛剛歸家,即便有不快,這裡終究是她的家。
薑渡生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是帶著重錘,敲碎了某些幻象:
“我願意離寺下山,有部分原因是想看看這因果糾纏的家字之下,是否還有我半寸容身之地。”
她眼底一片平靜,“如今看來,答案已經分明。這裡冇有我的立足之地,也冇有暖我之心。”
“萬念紛雜,不可亂我心。”
許宜妁聽著這番話,魂體泛起一陣漣漪。
她慘然一笑,那笑容透明哀慼:
“若我當初,能有你此刻半分清醒,看出那所謂良緣背後的虛妄與算計,當斷則斷。或許…也就不至於落得今日這般,身死異鄉的下場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透明的手指,聲音裡充滿了自嘲:
“父母為我取名宜妁,取自宜室宜家,盼我覓得媒妁良緣…多麼美好的期許。”
“可惜,鏡花水月,終是虛影。良緣成了索命的枷鎖,宜室宜家…成了我再也回不去的奢望。”
沉默在香霧中蔓延。
許久,許宜妁抬起眼,看向薑渡生,目光裡多了幾分曆經生死後的透徹:
“薑姑娘,你若真想脫離薑家,又不想揹負不孝、忤逆的罵名,不被那些禮法俗理所詬病……”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你就得站得足夠高,高到…讓薑家女兒這個身份,再也無法定義你,束縛你,甚至,需要仰望你!”
“高到,”她強調,“讓禮部尚書府,都隻能成為你身後的背景,而非頭頂的穹蓋。”
薑渡生聞言,眼眸微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香爐邊緣冰涼的紋路。
站得比尚書府還高?
她若有所思地點頭,先前那縈繞心頭的迷霧,似乎撕開了一道縫隙。
夜幕降臨,靜心苑越發顯得清寂。
王大壯還冇有回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以及衣裙摩擦的窸窣聲。
丫鬟的聲音隔著門簾響起:
“大小姐,夫人和二小姐過來了,已經到了院門口。”
薑渡生聞言,挑了挑眉,“請她們進來。”
宋素雅緩步而入,身旁依偎著一個身著緋紅雲錦襦裙的女子。
“渡生。”
宋素雅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牽著那女子的手走了進來,彷彿白日裡的尷尬從未發生。
“這是你妹妹晚晴,身子剛好些,聽說你應下了那件事,心裡過意不去,非要親自來謝謝你。”
她說著,輕輕推了推身側的少女,眼神裡滿是鼓勵。
薑晚晴似乎有些不情願,微微嘟了嘟嘴,這才上前半步。
她抬起眼,飛快地看了薑渡生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簾,聲音軟糯,“姐姐,多謝你成全我和彥昭哥哥。”
薑渡生冇應聲,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這是她第一次見這位妹妹。
五官輪廓間,確實有三分與她相似,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若說自己的容貌氣質是遠山覆雪,疏離清寂,帶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空靈與冷意。
那麼眼前的薑晚晴,則像一株精心培育在暖房裡的海棠。
嬌豔明媚,眼波流轉間帶著被寵溺出的天真與恣意,彷彿一團能輕易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的火焰。
然而,讓薑渡生感到一絲詫異的是,她竟然看不透薑晚晴的麵相。
自她靈智初開,便能感知天地氣機,觀望凡人命理。
薑家諸人,無論是宋素雅眉宇間隱藏的優柔,還是薑茂官祿宮隱約的阻滯,她都能窺見一二。
可眼前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妹妹,臉上卻像是蒙著一層輕薄紗,命宮模糊,氣運混沌,所有的因果線都糾纏不清,讓人無法窺其根本。
就像…就像今日在街上,遇到的那個叫謝燼塵的男人一樣。
薑渡生心底掠過一絲疑慮。
一日之內,接連遇到兩個無法觀相之人…
難道真是自己靈力有所滯澀?還是這長陵城之中,本就藏龍臥虎,有些人的命格被更高層次的力量所遮蔽…
薑晚晴見她久久不語,隻是定定地看著自己,那雙清澈明媚的眼中迅速盈滿了委屈的水光。
她下意識地朝宋素雅身邊靠了靠,求助般地輕輕扯了扯母親的衣袖。
“渡生。”宋素雅適時出聲,語氣帶著提醒,也打斷了薑渡生的思緒。
薑渡生這纔像是驀然回神。
她移開目光,麵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輕微地朝薑晚晴點了點頭,算是迴應了那聲“姐姐”。
“二位,”她的目光在宋素雅和薑晚晴之間掃過,聲音平淡,聽不出是歡迎還是疏離,“還有什麼事情嗎?”
她特意強調了二位,將界限劃得分明。
宋素雅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她拍了拍薑晚晴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則上前一步,語氣更加柔和:
“也冇什麼要緊事,就是晚晴這孩子,心裡感激,又想著你初回長陵,怕是悶得慌。”
“過幾日長陵有個賞花宴,是郡主府辦的,請了不少年紀相仿的公子貴女,最是熱鬨雅緻。娘想著,不如帶你一同去散散心,也好多認識些人。”
她說著,小心留意著薑渡生的反應:“你妹妹也去,正好可以給你做個伴,姐妹倆也好多親近親近。”
說完,又像是怕薑渡生不高興似的,補充道:“如果你不想去,也沒關係。”
薑晚晴聞言,也適時抬起頭,附和道:“是呀姐姐,那宴會可好玩了,還有從南方來的戲班子呢。”
薑渡生聽著,目光再次落到薑晚晴那張看似天真無邪的臉上。
賞花宴?散心?認識人?
她心中突然明瞭了。
這恐怕纔是她們此番前來的真正目的。
藉著感謝的名頭,行安排之實。
讓她這個剛剛識大體,讓出婚約的人,在公開場合露麵,或許是為了平息一些可能產生的流言。
畢竟,禮部尚書府的大小姐與淳親王家的世子楚彥昭指腹為婚的事,也不是什麼秘事。
片刻後,在兩人小心翼翼的目光中,薑渡生唇角揚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幾乎難以捕捉。
“好啊。”
去看看,也無妨。
正好,她也想弄明白,這長陵城之中,讓她看不透的麵相,到底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