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算哪門子的昭哥兒姨母啊。”
春鬆捂著嘴,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人聽了去給自家姑娘惹麻煩。
可這話憋在心裏實在不吐不快,隻得用兩根手指捏著嘴唇,蚊子哼哼似的擠出一句。
嫁進國公府的大姑娘隻有一個親妹妹,那就是已經嫁給了傅三郎的三姑娘沈扶搖。
沈德馨在這兒跟昭哥兒套近乎,要是被沈夫人看見了,準得氣撅過去。柳姨娘可是沈夫人的眼中釘!畢竟沈夫人名下唯一一個兒子不是自己親生的,柳姨娘不僅得沈翰林寵愛,還有親生的兒子!
沈采薇抬眼時,對麵那個走路歪歪扭扭的嫡長孫也“謔”地一下把小腦袋抬起來。
許是距離有些遠,嫡長孫眯著大眼睛瞧。
沈采薇對這種正好三歲、能跑能跳會說話,一看就是千嬌百寵長大的孩子,出熊孩子的概率很大的那種,不感興趣。
當然了,對突然出現又消失的007係統更不感興趣。
她閑閑地瞥了兩眼,在嫡長孫使勁眯眼,好不容易快看清來人的當口,率先移開了視線。
“走吧,春鬆,迴去睡個午覺。”
來到這個地界又活了快二十個年頭,沈采薇的至理名言就一條:睡覺吃飯,一樣不能落。
旁人家的貴女正想方設法弱柳扶風,每餐隻敢吃半碗飯的時候,沈采薇能堂而皇之的吃兩碗,
旁人家的貴女早起梳妝,隻為了去跑馬場上多看幾眼好看的郎君的時候,沈采薇尋個陰涼地兒,坐下,搖扇子,剝葡萄,再打個盹。
此刻,在這暗流湧動、沈德馨往上湊的場景裏,沈采薇選擇視而不見,徑直路過。
昭哥兒是大姑娘沈錦淑留下的男丁,是沈夫人的心頭肉,是陸家的心頭肉。如今瞧著,也快成沈德馨的心頭肉了。
早先昭哥兒也來過府上,可前幾迴,沈德馨從未有過這樣燦爛的笑容、這樣熱切的態度,
這一迴,倒像是稀客上門,頭一遭來。
沈采薇目不斜視往前走,沈德馨也沒打算跟這個二姐姐打招呼。
沈采薇路過時,她一步上前,把昭哥兒擋在身後,等沈采薇走過去了,才側開身,
“昭哥兒,現在去看嗎?”
眯了半晌眼的昭哥兒,
“不,不看。”
一句話甩出來,沈德馨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但沒關係,沈德馨下一瞬就把自己哄好了,又揚起燦爛的笑臉:
“昭哥兒……”
—
都走出十幾步遠了,那一聲聲婉轉如鶯啼的“昭哥兒”還是鑽進沈采薇耳朵裏。
春鬆瞥了眼自家姑娘淡定的神色,又悄悄伸手捂住耳朵,實在是因為沈德馨那一聲聲喊得過於婉轉,
不像是在喊小孩子的名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的姑娘在私會情郎。
況且雖是盛夏,可各房姑娘屋裏都有足夠的冰盆。姑娘們輕易不出門,出門便汗濕衣裳,精心描畫的妝容也要花掉,所以都窩在自己屋裏納涼。沈德馨穿得實在太過清涼,方纔路過時她一彎腰,春鬆都快看見不該看的了。
還是自家姑娘穿得得體。
春鬆暗自迴憶了一下,又悄悄瞥了眼沈采薇。
姑娘一身水天藍的夏裳,料子輕薄,嚴絲合縫。可架不住姑娘平日裏吃得太好了啊,夏日衣衫單薄,白皙的肌膚從領口微微透出,風一吹,衣料貼著身子……
春鬆看直了眼。
正愣神,一抬頭,自家姑娘笑意盈盈。
一縷幽香飄過,鑽進春鬆腦子裏。
“父親。”
是沈翰林來了。
春鬆趕緊低頭:“老爺安。”
沈翰林隻擺了擺手,說話的聲音裏透著小心謹慎,又藏著掩不住的歡喜,
“希賢啊。”
沈翰林身側赫然站著一個高大的青年。
男人麵容冷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一雙眸子淡得幾乎沒有溫度,落在人身上時,像是在看什麽無關緊要的東西。
方纔沈采薇踏上這條小徑時,沈翰林大約就邀人站在這裏了。
陸公府嫡長子,陸珩。
很顯然,這出戲的主角該是裏頭那個一口一個“昭哥兒”的沈德馨。
沈翰林生怕陸珩誤會,連忙上前:“希賢啊,這是二女,不是四女。”
他指了指不遠處牽著昭哥兒的沈德馨,樂嗬嗬地道:“你看昭哥兒多喜歡跟德馨待在一處。德馨正要帶他去錦鯉池子看錦鯉呢。都是珍品,德馨知道昭哥兒喜歡養小玩意兒,特意備下的。”
沈翰林沒有介紹沈采薇的意思。
沈采薇福了福身:“父親,女兒剛從母親那兒迴來,先告退了。”
沈翰林點頭。
沈采薇按著禮節,又對著陸珩之福了福身。
陸珩態度極淡,如同方纔對沈翰林一般,略微頷首,眸子冷清
空氣中驟然出現的若有若無的幽香久久不散。
總算是走迴了屋子裏。
這一路上比往常熱鬧,一下子見了這好幾個人,可都比不上眼前的頭等大事要緊,
睡午覺!
沈采薇進了屋,任由春鬆打水過來給她擦臉。擦臉的功夫,她便昏昏欲睡了。
夏天啊,一到中午,吃飽喝足之後,人就是容易犯困的。
“姑娘,老爺那是什麽意思?”
春鬆最是個愛蛐蛐的性子,蛐蛐了一路,終於蛐到了沈翰林頭上。
“當然是再嫁一個女兒過去。”
沈采薇的芙蓉麵已經沾上了枕頭,青絲散落,蹭著軟枕,懶洋洋的。
臉頰被壓出淺淺的紅痕
“有這等好事?!”春鬆眼睛一亮,“您嫁?”
沈采薇:“……”
“你覺著呢?”她仰起頭,一手撐著額角,睨了她一眼,
春鬆害羞,“我覺著是。”
沈采薇覺得難得的閑暇時光討論嫁人這個問題實在沒意思,便跳過這話,轉而邀請春鬆一道睡午覺。
沈翰林的態度很明顯,他要送自己最疼愛的女兒上位。
除非嫡母沈夫人來插手,否則沈德馨嫁過去是板上釘釘的事。
那麽,沈夫人會插手嗎?
不插手,便是放任死對頭柳姨娘占便宜。
插手?她唯一的親生小女兒已經嫁出去了,剩下的全是庶女。
選哪個?
若她是沈夫人,她會選聽話懂事的,無依無靠的。
幾個庶女裏,沒娘、沒兄弟幫襯的,隻有沈采薇了。
沈采薇在徹底睡過去之前,抽空想了這麽一秒。
嗯,睡醒再說吧。
這一覺睡了半個時辰,換算成現代就是一個小時,還行,夠用。
春鬆已經把熱水打來了。沈采薇有個習慣,夏天愛洗澡。
反正不用上班,身上出點汗就洗,洗完再抹一層香膏子,慢慢悠悠保養麵板。
香膏子是她用夏天開的茉莉花做的。清晨摘半開的茉莉朵兒,搗出花汁,兌上清晨的露水,小火熬成膏。茉莉清潤養膚,不金貴,做出來的膏子卻細膩好聞,抹在身上滑溜溜的。
成本低,價效比高。
她倒是想換點珍珠粉,沉什麽的,可眼下不行。
嫡母沈夫人麵子上雖然不苛待庶女,但要讓庶女們跟嫡出的小姐一樣精細養著,那太為難她了。
吃穿用度,過得去就行。
府裏另外三位庶女,頭頂都有親娘和親兄弟幫襯,手頭活。
她們往姨娘跟前一撒嬌,姨娘就往老爺跟前一撒嬌,老爺一高興,銀子就下來了。
沈采薇:此路不通。
她隻能想別的。比方說把這些花花草草做成香粉香膏,拿出去賣。
上輩子她畢業後在體製內幹了一年,辭職,跳進化妝品公司。女性消費市場巨大,全公司卷生卷死,她一路喝,一路拚,好不容易拚成直播間金牌主播,死了。
但有句老話說得好,人走過的路,沒有白走的。
她可以在古代霜,貼貼霜,粉底膏,粉底液,遮瑕膏,眼影盤,睫毛膏……
找胭脂鋪子的掌櫃合夥,她出方子供貨,拿分成,托靠譜的婆子送去繡樓,茶樓寄賣,那些地方太太小姐們紮堆,可行。
“姑娘,三姑娘要迴去了。”外頭丫鬟通傳。
“嗯。”沈采薇應了一聲,沒動。
這會兒起來送人,隻能看見馬車屁股冒煙。
沈扶搖臨走來打聲招呼,可不代表她們姐妹情深,搶親的事先不提,
小時候她們就住得遠,一個東頭一個西頭,一年碰不上幾迴麵,哪來的情分。
也就是小時候飯桌上遇見了,還互相點個頭。後來這位嫡母的小女兒過了及笄宴,本來沈錦淑沒了之後,沈扶搖是日日把嫁進陸國公府掛在嘴邊的,
但在及笄宴上跟人拌嘴,跌了一跤,昏了半個月,醒過來後,就絕口不提這事了,
後來更是搶了她的親。
還非要跟她“拉近距離”。每次迴孃家都要讓她知道,讓她知道自己在傅家過得有多好,
夫君好性子,家裏隻有兄嫂,不用伺候婆婆,不用站規矩,連兄嫂都是和善人。
沈采薇起初以為她是在迫不及待展示自己過得好。
可沈扶搖每次迴門說這些話的時候,都當著她的麵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