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的風,一日緊似一日地染上了涼意,卻吹不散安平侯府內瀰漫的那股無形緊繃。這緊繃感,自八月初便悄然滋生,隨著秋闈日期迫近,愈發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勤樸堂,早已不是往日模樣。考籃、號簾、風燈、燭台、備用的筆墨紙硯乃至防潮的石灰包,皆被僕役們反覆檢查、擦拭、歸置,一切井然有序。空氣裡浮動的,是書卷與木頭器物的氣味,混合著雄心與焦慮。
傅瑾帆自從白鹿書院書辭學歸家,就回了侯府的別院,閉門不出,做最後的衝刺。十九歲的少年郎,眉宇間凝著一股沉靜的銳氣。別院書房夜夜燈火長明,窗紙上映出他伏案苦讀的身影。
沈氏一顆心全係在了兒子身上。她性子素來剛毅爽利,此刻卻化作了繞指柔。
每日親自盯著小廚房,燕窩要燉得晶瑩剔透,參湯要煨得火候恰好,茯苓糕要蒸得鬆軟適度……變著花樣準備既滋補又不油膩的飲食,親自送至別院門口。
她從不進去打擾,隻隔著門簾細細叮囑隨侍的小廝,目光卻總忍不住望向那扇緊閉的書房門,眼中是藏不住的疼惜與驕傲。
府中女眷的祈福也早早開始了。小佛堂的香火前所未有的旺盛。
老夫人蘇氏每日誦經的時間延長了一倍,撚動佛珠的指尖沉穩有力。
馮氏、柳氏等人也常來添油上香,在裊裊青煙中默禱。佛堂內,終日瀰漫著一種莊重而殷切的寧靜。
這日午後,沈靈溪過府,未曾先去尋寶珠和綰綰,而是帶著一個精心包裹的靛藍布包,徑直去了沈氏房中。
“姑母,”她盈盈下拜,臉頰微紅,卻仍落落大方地將布包奉上,“帆哥哥備考辛苦,侄女……侄女給他做了對護膝。聽聞貢院號舍陰寒潮濕,久坐易傷關節。這護膝絮了薄棉,用的是軟和的細布,希望能擋些寒氣。”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針線粗陋,姑母莫要見笑。”
沈氏接過,入手柔軟厚實,展開一看,針腳細密勻停,邊緣處還綉了連綿不斷的暗紋雲頭,既雅緻又實用,顯然是費了極大心思。
沈氏心中暖流湧動,拉住侄女的手,眼中滿是欣慰:“好孩子,難為你這樣細心周到。這份心意,最是貼心不過。”她看著靈溪清亮眼眸中毫不掩飾的關切,對這樁親事愈發稱心。
兩人正說著話,寶珠拉著傅綰也來到了勤樸堂。寶珠一進門,眼睛便亮了起來,立刻湊上前,目光黏在那對精緻的護膝上:“靈溪姐姐手真巧!這雲紋繡得真好,像真的雲彩似的,帆哥哥用上,定能下筆如有神助!”
沈靈溪臉上紅雲更甚,羞赧地垂下眼簾。
寶珠欣賞完護膝,這纔想起自己的來意,忙從袖中掏出一枚不過掌心大小、卻鼓鼓囊囊的紅色錦囊,獻寶似的捧到沈氏麵前。
“大伯母您瞧!這是我給帆哥哥繡的文昌符!縫了好幾天呢!趙嬤嬤教我的,針要細,線要密……您看,這邊緣我縫得可齊整了!裏麵還有母親幫我寫的金粉符文,保佑帆哥哥文思泉湧,下筆有神!”她小臉興奮得發紅,眼中滿是期盼,“文昌帝君一定保佑他考得特別好!”
沈氏接過那枚顏色鮮亮、針腳雖顯稚嫩卻異常密實的小錦囊,再看寶珠亮晶晶的、滿是赤誠的眼睛,心頭又是一暖。這孩子,雖平日裏跳脫,心意卻最是真摯熱烈。
她笑著收下,摸摸寶珠的頭:“好,我們寶珠也有心了。這符繡得認真,心意最是寶貴。大伯母一定交給帆哥兒,他知道了,定會高興。”
傅綰一直安靜地立於一旁,目光靜靜掠過那體貼的護膝與鮮亮的錦囊,將沈靈溪的羞赧與寶珠的雀躍盡收眼底。待寶珠話音落下,她才上前一步,手中捧著一卷用青色綢帶仔細繫好的經軸。
“大伯母,”她斂衽行禮,聲音輕柔卻清晰“帆哥哥即將下場,綰綰想著,考場之中,最需凝神靜氣。我別無所長,唯平日習字抄經略有所得,便謄錄了這卷《靜心經》。想著若帆哥哥得暇一觀,或能助他寧定心神。一點微末心意,還請大伯母代為轉交。”
沈氏接過經卷。入手是細膩的宣紙觸感,青色綢帶係得工整。她解開綢帶,展開少許,隻見滿紙簪花小楷,清秀工穩,字字潔凈,從頭至尾無一絲錯漏敷衍,足見其沉心靜氣、用工極深。
她抬眼,看向麵前身姿單薄、眉眼沉靜的少女。這孩子,總是安安靜靜的,沒想到心細如此,且這份心意,送的這般妥帖。
沈氏心中一時間感慨良多,既有對傅綰這份細緻用心的意外與觸動,也有對她如此懂事知禮的憐惜。
她將經卷仔細重新繫好,溫聲道:“好孩子,難為你費心想著。這經卷抄得極好,靜氣十足。大伯母代帆哥兒謝謝你,他見了,定會珍惜。”
傅綰微微屈膝:“大伯母言重了。願帆哥哥一切順遂。”
待女孩們離去後,沈氏將這三樣東西,連同自己無盡的牽掛,一併交給了傅瑾帆身邊最得力的小廝,細細囑咐務必妥帖收好。
同心同德,其利斷金。這或許便是家族的意義。
傅瑾帆的書房燈火,映照著這些無聲的祝願,也映照著侯府上下,那擰成一股的、殷切期盼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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