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月中,永京已徹底浸入了暑氣裡。
錦墨軒的女學堂,傅綰正臨著一幅《溪山行旅圖》。筆尖在宣紙上緩緩移動,勾勒出遠山的輪廓。她畫得極認真,連柳氏走到身後都未察覺。
“筆力穩了。”柳氏輕聲贊道。
傅綰這纔回神,擱下筆行禮:“三叔母。”
柳氏看著她筆下漸成的山巒,又看了看她清減了些的麵容,心中暗自嘆息。這孩子近來愈發沉靜,習字畫技都見長進,可那雙眼睛裏,卻少了些這個年紀該有的鮮亮。
柳氏在她身側坐下,她頓了頓,語氣溫和,“綰丫頭,你最近……可是有什麼心事?”
傅綰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沒有。隻是天熱,有些倦怠。”
這話說得輕,卻瞞不過柳氏的眼睛。但她並未追問,隻道:“若覺得煩悶,不妨寫寫字。寫字最靜心。”
傅綰點點頭。
待柳氏離去,她重新鋪開一張素箋。筆尖蘸了墨,卻遲遲未落。窗外蟬聲聒噪,混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宴樂聲——那是前院在招待林夫人,母親特意請了樂班。
這樣的宴請,近來已是第三次了。
她最終沒有寫字,而是從書匣底層取出一本藍皮冊子。翻開,裏頭是她陸陸續續寫下的些零碎句子。最新的那頁上,墨跡尚新:
“榴花灼灼夏雲低,雁字回時信已稀。
欲問北風寒徹骨,可能吹夢到遼西?”
她看著這幾行字,指尖輕輕撫過“信已稀”三字。自那封附了乾花的信後,哥哥再未給她寫過信。
她合上冊子,重新鎖進書匣。
有些心事,隻能寫給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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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拙堂裡,宴席剛散。
馮氏送走林夫人,回到正廳時,臉上還帶著得體的笑意。秦嬤嬤奉上茶,她接過,卻未急著飲,目光落在窗外那叢開得正盛的梔子花上。
“夫人今日興緻好。”秦嬤嬤道。
馮氏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林家那位小姐,確實是難得的。”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馮氏抿了口茶,心中盤算著。納采雖未正式行,但兩家意向已明;問名也通過書信往來,含蓄地探過了口風。如今隻等堯哥兒七月歸家,便可正式議及納吉——合八字、卜吉凶。以傅林兩家的門第,這不過是走個形式,結果早已註定。
她想起方纔宴席上,林夫人提及女兒時那驕傲又含蓄的神情。林靜瑤那孩子,她是越看越滿意。容貌才情皆上乘,家世清白,性子溫婉,將來定能成為堯哥兒的賢內助,撐起侯府的門麵。
可這念頭剛起,另一個身影便闖進腦海。
綰綰。
那孩子近來……太安靜了。
馮氏放下茶盞,對秦嬤嬤道:“讓丫鬟去西跨院看看,綰丫頭在做什麼。”
秦嬤嬤應聲退下。馮氏獨自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翡翠鐲子。她想起綰綰近日的舉止——宴席上總是安靜坐在末席,目光低垂,少言寡語;習字畫技倒是進步飛快,可那份超越年齡的沉靜,卻讓她心中隱隱不安。
還有那孩子的容貌……馮氏不得不承認,綰綰正一日日長開。雖才十歲,眉眼間已有了少女的雛形,尤其那雙眼睛,沉靜時像兩潭深水,笑起來……
她忽然不願再想下去。
“夫人。”丫鬟回來了,“綰綰姑娘在書房習字,說是今日的功課還未做完。”
馮氏點點頭,不再多問。
有些事,還是糊塗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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