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居,老夫人蘇氏早已得了訊息。她今日特意換了身絳紫色萬字不斷頭紋樣的褙子,外罩石青色福壽紋比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了支翡翠壽字簪,端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
傅瑾堯兄弟進來時,老夫人正捧著盞參茶,聽得腳步聲,抬起眼來。
“祖母。”二人齊聲行禮。
“快起來,快起來。”老夫人放下茶盞,臉上綻開笑容,“讓我好好瞧瞧——”她招招手,“帆哥兒,堯哥兒,走近些。”
二人依言上前。老夫人拉過兩孫兒的手,掌心溫暖乾燥。她細細端詳著孫兒們的臉,又摸了摸手臂、肩背,像在確認失而復得的珍寶。
“朔北苦寒,可還習慣?”她問,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心疼。
“孫兒也習慣了。”傅瑾堯溫聲答道,“書院裏一切都好,山長對孫兒多有指點。前些日子還讓孫兒參與整理邊關輿圖,受益匪淺。”
“那就好。”老夫人點點頭,又看向傅瑾帆,“帆哥兒也是,讀書辛苦,要當心身子。你母親說你要去外祖家?”
“是,外祖母身子不適,孫兒去探望。”
“該當的。”老夫人頷首,“早去早回。”
說話間,馮氏和沈氏也進來了,傅綰跟在馮氏身後。老夫人看見傅綰,笑道:“綰丫頭也來了?來,到祖母這兒來。”
傅綰乖巧地上前。老夫人拉著她的手,對傅瑾堯道:“你不在這些日子,綰丫頭可是天天惦記著。前些時候著了涼,夜裏咳得睡不著,迷迷糊糊的,還唸叨著‘哥哥什麼時候回來’。”
傅瑾堯聞言,立刻看向綰綰,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擔憂:“病了?可大好了?”
“早好了。”綰綰臉頰微紅,垂下眼睫,“就是咳了幾日,吃了蘇嬤嬤燉的冰糖雪梨便好了。”
“春日裏乍暖還寒,最易染病。”傅瑾堯語氣認真,“平日要多添衣,莫要貪涼。夜裏窗戶要關嚴實——”
“好了好了。”老夫人笑著打斷,“你這一說,倒像個小大夫了。”話雖如此,她眼中卻滿是欣慰。
馮氏在一旁聽著,端起茶盞借低頭喝茶掩去眼中的複雜。她看著長子對綰綰自然而然的關切,看著綰綰因兄長的話語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心頭那團亂麻愈纏愈緊。
老夫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麵上卻不動聲色。她笑著岔開話頭,問起傅瑾堯在書院的課業、朔北的風物、邊關的見聞。傅瑾堯一一作答,說到戍邊將士的艱苦、邊民生活的艱難時,言語間透著超越年齡的深思與沉重。老夫人聽得頻頻點頭,眼中既有讚許,也有感慨。
半個時辰後,請安畢,眾人告退出來。
傅瑾帆自去準備往沈家之事。傅瑾堯走出慈安居,正要往西跨院去,卻見綰綰還站在廊下,手中拿著一小卷綉線——許是方纔從荷包裡掉出來的,五色絲線散了一地,在青石地麵上鋪開一片斑斕。
他自然而然地折返回去,蹲下身,替她一一拾起。
“這是什麼顏色?”他拿起一根淺碧色的絲線問。
“竹青。”綰綰答道,也在他身旁蹲下,聲音輕輕的,“想給祖母綉個抹額,春天戴。祖母說喜歡竹子的紋樣。”
傅瑾堯點點頭,將絲線一縷縷理好,動作耐心細緻。他的手指修長,握筆執劍都穩,此刻拈著這些細軟的絲線,卻有些笨拙——不是不會,是怕弄亂了。
綰綰靜靜看著他。晨光從廊簷外斜斜照進來,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他的側臉線條分明,鼻樑挺直,薄唇微抿,是她從小看到大的模樣,卻又似乎有些不同了。
“哥哥。”她忽然輕聲喚道。
“嗯?”傅瑾堯抬眼。
“朔北……春天來了嗎?”
傅瑾堯手上動作頓了頓。他想起朔北二月裡依舊凜冽的風,想起殘雪未融的荒原,想起書院夜裏呼嘯的風聲。但看著綰綰那雙清澈的眼睛,他隻是淡淡道:“春天來了,但比永京冷些,習慣了便好。”
他將最後一縷絲線卷好,遞還給她。指尖相觸的瞬間,他感覺到她的手有些涼。
“手怎麼這麼涼?”他眉頭微蹙,“可是衣裳穿少了?”
“不冷的。”綰綰縮回手,臉頰卻更紅了,像染了胭脂。
這細微的神情落在剛走出院門的馮氏眼中。
她站在廊柱旁,看著長子蹲在綰綰身旁,低頭專註地理著那些散亂的絲線;看著他因綰綰手涼而蹙起的眉頭;看著他與綰綰說話時,那自然而然、毫無隔閡的姿態……
這一幕本該溫馨動人,此刻在她眼中,卻像一根刺,紮進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那些被她強行壓下的念頭,又一次翻湧上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洶湧。
她想起大嫂那句“該狠下心來”,想起林家那封措辭含蓄卻意圖明確的拜帖,想起老夫人對這門婚事樂見其成的態度,想起侯爺那晚在燈下說的“門當戶對、於家族有益”……
是該做決定了。
馮氏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晨光灑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地麵上,堅定而決絕。
她不再看廊下的那對兄妹,轉身朝守拙堂走去。腳步一聲聲敲在石板路上,清晰而沉穩。
庭院裏,傅瑾堯將絲線卷好,起身道:“回去吧,外頭有風。”
兩人並肩往西跨院走去。晨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投在青石地麵上,時而交錯,時而分開,像兩株並肩生長的樹,根莖在看不見的地方早已糾纏在一起。
誰也沒有注意到,守拙堂半開的窗內,馮氏正靜靜望著這一幕。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那支翡翠鐲子——冰涼的觸感透過肌膚,一直傳到心底。
良久,她輕聲對侍立一旁的嬤嬤道:“去和門房說,明日我要去清泉寺上香。讓他們備車,要那輛青帷的。”
嬤嬤應聲退下。
馮氏轉過身,不再看窗外。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灑金暗紋的玉版宣,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頓了片刻,終於落下。
信是寫給林夫人的。措辭溫婉得體,問候近安,談論春色,字字句句都合乎禮儀規矩。隻在信末,她添了這麼一句:
“久聞清泉寺香火靈驗,春日景緻亦佳。妾身擬於明日前往進香祈福,不知夫人與令嬡近日可得閑同往?”
墨跡在宣紙上慢慢洇開,像一滴投入靜水的墨,漣漪無聲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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