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那日清晨，馮氏特意將傅綰喚到跟前，親自為她梳妝打扮。知夏捧來一套新做的春衫——淺櫻色杭羅上綉著折枝玉蘭，花瓣用深淺不一的絲線勾勒出層次。張嬤嬤為綰綰梳了雙鬟髻，發間隻簪兩朵指肚大小的珍珠絹花，並一支素銀鏤空蘭花簪。這般裝束清新雅緻，正合十歲少女的年紀，既不過分樸素，也不顯刻意隆重。
寶珠則由三叔母柳氏打扮，一身海棠紅遍地金襦裙，更顯活潑明艷。
馮氏自己亦按侯夫人品級妝扮，沉香色織金雲紋大袖衫，頭戴狄髻，插赤金嵌紅寶頭麵，端莊持重中透著世家主母的氣度。
辰時多，馬車從安平侯府側門駛出。禮部侍郎林府位於永京清晏坊，與武勛世家聚居的崇武坊相隔數條街巷。
馬車駛過熱鬧的市集，轉入清晏坊地界時，周遭氛圍便悄然不同。青石巷道整潔幽靜，兩側多是粉牆黛瓦的宅院，牆頭探出翠竹青鬆，偶有書聲琴韻隱約傳來。
傅綰悄悄掀起車簾一角向外望去。春日陽光灑在斑駁的粉牆上，牆角青苔濕潤，幾株晚開的玉蘭在牆內探出頭來。這裏與侯府周邊的肅殺武風截然不同，處處透著文墨書香沉澱出的清雅。
馬車在林府門前停下。朱漆大門雖不及侯府軒昂威嚴，門楣上懸掛的“林府”二字，筆力遒勁中透著一股文秀之氣。門前石獅雕工精細，姿態溫馴，與宅邸氣質渾然一體。
早有衣著素雅的婆子丫鬟候在門前，見馮氏一行下車，齊刷刷斂衽行禮，動作整齊，聲音輕柔：“安平侯夫人安好，兩位小姐安好。夫人已在園中恭候，請隨奴婢來。”
為首一位約莫四十歲的管事媽媽上前引路，笑容得體，舉止從容。傅綰跟在馮氏身後，垂眸看著腳下青石板路，心中默唸嚴嬤嬤這兩日反覆教導的禮儀要點——步履要穩，視線要平，行禮時腰背要直……
穿過三重垂花門，眼前豁然開朗。
林府的後花園比傅綰想像中更為開闊雅緻。不見侯府園中常見的嶙峋假山、演武場痕跡，取而代之的是曲水流觴的溪渠蜿蜒而過，水聲淙淙；錯落有致的竹叢隨風搖曳，沙沙作響；各處花木皆修剪得宜，既有天然野趣，又不失章法。
正值季春，園中桃李海棠開得爛漫如霞，柳絮如煙，隨風輕舞，與永京城內其他勛貴府邸的富麗堂皇相比，別有一番清雅韻味。
宴席設在臨水的敞軒內。軒外一池碧水清澈見底，錦鯉悠然擺尾，紅白相間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沿岸垂柳依依，嫩綠的新芽幾乎要拂到水麵。軒內佈置得疏朗有致，紫檀木桌椅擺放得宜，桌上官窯瓷器的茶具果盤瑩潤生光，一應器皿皆透著雅緻品味。
她們到時，已有不少女眷在座。滿目衣香鬢影，環佩輕響，低柔的笑語聲與軒外的潺潺水聲、啁啾鳥鳴交織在一起，既熱鬧又不顯嘈雜。
馮氏從容地與相識的夫人們見禮寒暄，傅綰和寶珠跟在她身後，依著教導斂衽行禮。傅綰能感覺到自己的動作還有些緊繃，手指微微發顫，但她努力穩住呼吸，將禮行得周全。
很快便有侍女引她們入座。席位安排在離主位不遠不近的位置，既顯尊重，又不至太過惹眼。馮氏與相鄰的幾位夫人低聲敘話，傅綰和寶珠得了默許，悄悄打量四周。
這是傅綰第一次見到如此多的閨秀齊聚一堂。她們大多年紀在十二三至十六七歲之間，個個衣著鮮麗，儀態萬千。
有的矜持端莊，目不斜視；有的活潑靈動，正與同伴低聲說笑；有的嫻靜溫婉，隻靜靜品茶觀景。宛如這春日花園中，各色名花競相綻放，各有風姿。
“綰綰，你看那邊，”寶珠輕輕扯了扯傅綰的袖子，用氣聲極小地說道，“那個穿天水碧衫子的小姐，是王禦史家的，她頭上那支翡翠簪子水頭真好，瑩瑩潤潤的。”
傅綰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見一位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女正與同伴低語，側臉秀美，氣質溫婉。她正欲細看，目光流轉間，卻落在了主位方向。
林夫人正含笑與一位剛到的老夫人說話。她約莫三十二三歲年紀，穿著沉香色織金纏枝蓮紋的褙子，頭戴赤金嵌寶狄髻，妝容得體，笑容溫煦，言談間既顯親近又不失分寸。而她的身旁，安靜地坐著一位少女。
那便是林靜瑤了。
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軟銀輕羅衣裙，那顏色淡雅如雨後初晴的天際。裙裾上綉著同色暗紋的纏枝蓮，紋樣淺淡精緻，隻在行動間偶有流光一轉，恍若水波微漾。
她烏髮如雲，綰著時下永京閨秀中最雅緻的垂鬟分肖髻，發間隻插一支白玉嵌碧璽的蜻蜓簪，蜻蜓翅膀薄如蟬翼，碧璽眼珠盈盈一點翠色；另有兩三點米珠小釵點綴其間，清雅至極。
妝容亦是極淡。眉如遠山含黛，細細描過卻不見痕跡；目若秋水，清澈明亮；唇是天然的淺櫻色，隻輕輕點了些口脂。
此刻她正微微垂首，聽著母親與客人說話，唇角含著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頸項彎出優雅柔和的弧度，露出一截欺霜賽雪的肌膚。
通身上下，無一處不精緻，無一處不妥帖。她就那樣安靜地坐著，彷彿一幅用工筆細細描摹的仕女圖，靜美得讓人移不開眼。可傅綰卻隱隱覺得，那靜美之下透著一股不沾煙火氣的疏淡，像是畫中仙，美則美矣，卻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
“那便是林府的嫡女，閨名靜瑤。”馮氏不知何時止了話頭，輕聲對兩個女孩說道，“聽說琴棋書畫俱佳，尤擅琴藝，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正說著，林夫人似是說到了什麼趣事，幾位夫人都笑了起來。林靜瑤也抬起眼，唇角笑意加深了些，目光溫潤地掠過席間眾人。
她的眼睛很美，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澈如溪。可傅綰卻覺得，那目光深處太過平靜，所有的情緒都被妥帖地收斂在那端莊的笑意之後，完美得近乎……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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