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疾不徐地向前流淌。
自那日傅瑾堯休沐、傅知意前來請安之後，接連幾日，懷寧院正堂便多了她準時問安的身影。她不再像往日那般滿是侷促，進門時腳步輕快了些，行禮時脊背也不再綳得那樣緊，偶爾抬頭看林莞一眼，目光裏帶著小心翼翼的親近。
這般相處，不過短短幾日，卻讓傅知意漸漸放開了許多。如今她會主動接過林莞遞來的甜羹，會在林莞說起府中趣事時輕輕彎一彎嘴角，偶爾還會插一兩句學堂裡的見聞，說同窗畫的菊花如何靈動，說先生誇她的字寫得愈發工整了。
林莞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卻從不刻意點破。她知道，孩子的改變需要時間，那份藏在骨子裏的怯意，不是一日能消的，唯有細水長流的溫柔，才能慢慢焐熱她心底的寒涼。
轉眼便到了十月十四，離賞菊宴隻剩兩日。
這日午後，林莞坐在暖閣的妝枱前，指尖輕輕摩挲著一對珠釵，抬眸對守在一旁的張嬤嬤道：“去請知意小姐來，就說我有東西給她。”
不多時，傅知意便踩著輕快的腳步來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淺藕色的襦裙，鬢邊別著林莞前幾日送的玉蘭花小簪，眉眼間帶著幾分藏不住的雀躍，卻又刻意壓著，隻做出一副平靜的模樣。一進暖閣，她便屈膝行禮：“母親。”
林莞笑著招手，讓她走到身邊：“過來，試試新衣裳。”
丫鬟立刻捧著一個錦盒走上前，林莞抬手開啟，裏麵是一身嶄新的襦裙——月白色的底，綉著淡粉的菊花與銀線勾勒的海棠，裙擺處綴著細碎的珍珠，料子是極軟的雲錦，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傅知意的目光落在那襲衣裳上，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過來試試。”林莞笑著伸手，輕輕牽過她的手腕。
傅知意慢慢走過去，卻沒有立刻伸手接衣裳。她低頭看著鞋麵，小聲道：“母親，這衣裳……會不會太貴重了？”
林莞將那襲雲錦襦裙遞到她手中，聲音溫柔：“這是特意為你選的料子，軟和得很，快穿上，讓母親看看合不合身。”
傅知意接過衣裳，指尖觸到冰涼細膩的雲錦，心底湧上一股暖意。她低頭將衣裳套在身上，先理好領口，再讓丫鬟幫忙繫好腰間的絲帶，動作輕緩，生怕弄皺了綉紋。
衣裳穿在身上，竟出奇的合身。月白色襯得她的小臉愈發白皙瑩潤，淡粉的菊花綉紋落在肩頭，襯得眉眼愈發清秀靈動，裙擺的珍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林莞站起身，繞著她走了一圈，滿意地點頭：“真好看，素雅又精神，很襯你的性子。”
傅知意低頭看著自己的裙擺，指尖輕輕摸著上麵的珍珠，心底的歡喜一點點綻開。她抿著嘴唇，隻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點極淡的笑意，小聲道：“謝謝母親，我很喜歡。”
林莞笑著拍了拍她的肩：“你年紀尚小，這般打扮，乖巧又靈動，誰見了都會喜歡。”
傅知意的臉頰瞬間紅透了，耳根都泛著淺淡的粉色。她低下頭，不敢再看林莞，心裏卻甜滋滋的。
林莞又讓丫鬟取來前幾日挑好的配飾——一對小巧的珍珠耳墜，還有一支銀鑲珍珠的小髮釵。她親自為傅知意梳妝，動作輕柔，先將她的頭髮梳成雙丫髻，鬢邊別上玉蘭花小簪，再將珍珠耳墜輕輕戴在她耳間，最後將那支小髮釵簪在發頂，頸間還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瓔珞。
“好了。”林莞抬手為她理了理裙擺，“看看鏡中，可還合意？”
丫鬟立刻端來菱花銅鏡。
傅知意湊上前，目光落在鏡中——小小的臉蛋，鬢邊的玉簪與珍珠釵相映成趣，耳間的耳墜輕輕晃動，頸間的瓔珞襯得脖頸愈發纖細，身上的月白襦裙襯得她愈發靈動。她眼底滿是真切的歡喜，卻又刻意抿著唇，不肯露出太過張揚的笑意。
“好看。”林莞笑著點頭。
傅知意聽了這話，耳朵尖都泛起了紅暈。她對著銅鏡偷偷彎了彎嘴角，又飛快地壓下去，可眼底的歡喜卻怎麼都藏不住。
林莞看著她眼底的光亮，心底也滿是歡喜。
試完衣裳，傅知意捨不得立刻換下，在林莞的暖閣裡多坐了一會兒。林莞讓丫鬟端來桂花飲子，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傅知意捧著瓷盞小口小口地抿著，問起賞菊宴上都有哪些人家，林莞便揀了幾家與她細細說來。
“宴席上不必緊張。”林莞溫聲道，“若是有人與你說話，大大方方應答便是，答不上來也沒關係，笑一笑就過去了。”
傅知意認真地點點頭，將林莞的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裏。
又坐了一會兒，她才起身告辭。轉身出了暖閣，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裙擺隨著步子輕輕搖曳，帶著少女獨有的靈動。走到迴廊拐角處，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往暖閣的方向望了一眼。窗欞後麵，林莞的身影影影綽綽，似乎還在窗前站著。
林莞站在窗前，目送著她的身影穿過迴廊，漸漸消失在庭院深處，這才緩緩收回目光，唇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
她轉身坐回妝枱前，拿起那支白玉菊簪放在掌心端詳。簪身溫潤，簪頭的菊花半開半合，清雅素凈。她想了想，又從匣子裏取出那枚暖玉纏枝簪，兩相比較了一番，最終還是決定賞菊宴那日戴白玉菊簪——到底更合場合。
張嬤嬤在一旁看著，笑道：“世子妃對知意小姐這般上心，那孩子心裏頭都記著呢。”
林莞將簪子放回匣中，輕聲道：“知意是個懂事的孩子。”
她頓了頓，又道：“賞菊宴那日的東西都備齊了沒有？知意的新衣裳、配飾，還有給宋家的禮單，再核對一遍，莫要出差錯。”
張嬤嬤應了一聲，轉身去辦了。
林莞靠在椅背上，這幾日總覺得比往常容易乏，今日不過是替知意試了試衣裳、梳了個頭，便覺得有些倦了。她起身走到軟榻邊，斜斜靠著，閉目養神。外頭丫鬟們走動的聲音壓得極低。
暖閣裡安靜極了，不久就隻有林莞平穩綿長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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