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如期而至。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萬裡無雲,是難得一見的上等吉日。
晨曦初露,曦光灑落在安平侯府厚重的朱漆大門上,浩浩蕩蕩的納采隊伍已然整裝待發。
鎏金抬盒上綴著簇新的大紅綢花,從侯府正門一路蜿蜒排至安福巷口,一眼望不到頭。綾羅綢緞、奇珍異寶、羊酒果品、文房玉器、金銀器皿,足足百抬之多,琳琅滿目,耀眼奪目,將整條街道映得一片通紅。
其實早在納徵之禮定下那日,首批聘禮便已陸續送入林府。
而此刻林府門前,管事僕婦們捧著厚厚的禮單,一件件核對清點,忙得腳不沾地,卻井然有序。
正廳內,描金漆盒裏盛著赤金點翠頭麵、羊脂玉鐲一對,流光溢彩,映得滿室生輝;偏廳中,數十匹雲錦蜀錦按色序整齊疊放,織就的龍鳳紋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另有三牲六禮、時新果品滿滿當當,連庫房都堆得滿滿當當,隻留正中央最顯眼的位置,空著以待今日的核心信物——那對交頸大雁。
百姓們擠在街邊駐足觀望,交口稱讚,無不驚嘆。這般厚重體麵的聘禮,便是京中頂級世家的嫡出貴女,也未必能盡數享有。
人人都說,這位林姑娘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才得侯府世子如此傾心相待,珍重至極。
隊伍最前方,傅瑾堯一身玄色綉雲紋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豐神俊朗。連日奔波濕地、籌備大禮,他眼底雖帶著一絲淺淡的青黑,眉宇間卻透著掩不住的鄭重與溫柔。
當他踏入林府大門,目光穿過簇擁的賓客與僕從,一眼便望見立在廊下靜靜等候的林莞。所有疲憊與風塵瞬間散去,眼底心裏,隻剩下她一人身影。
林莞身著一襲淺粉綉芙蓉襦裙,裙擺曳地,上綉纏枝蓮紋,走動間如芙蓉映水,搖曳生姿。長發鬆鬆挽起,僅一支羊脂玉簪點綴,鬢邊綴兩朵珍珠花,簡約卻不失華貴。
她肌膚淺白勻凈,透著幾分健康的溫潤氣色,眉眼彎彎,唇畔噙著淺淡笑意,安靜立在那裏,像一朵初開的水芙蓉,清麗溫婉,又帶著幾分世家女子的端莊自持。
吉時一到,鼓樂齊鳴,嗩吶聲清亮悠揚,穿透街巷的喧囂,直抵人心。
媒人高聲唱喏,引著傅瑾堯步入正廳。納采、問名、獻帖,禮數一絲不苟,莊重有序。各樣聘禮陳列案前,流光溢彩,華貴無匹。
可最引人注目的,卻是最後被恭敬捧上的那一對,兩隻大雁毛色光潔,羽翼齊整,脖頸相依,溫順虔誠,被安置在裹著紅綢的錦籠之中,宛如一對璧人。
媒人揚聲唱喏,聲音清亮傳遍全廳:“此乃傅大人親赴城郊濕地,風餐露宿數日,親手獵得的儷雁。此雁寓意二人心意相通,忠貞相守,以此為納採信物,誓約白首,不離不棄。”
一語落地,滿室寂靜,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讚歎。眾人皆驚,誰也沒想到,位高權重的傅大人,竟會為了一枚納採信物,親身涉險,遠赴那風大露重的濕地,忍寒受凍,隻為討她一人歡喜。
林莞抬眸望向堂前的傅瑾堯。他眼底藏著連日奔波的疲憊。
原來前幾日他……
她鼻尖猛地一酸,又紅著眼眶望向那對相依相偎的大雁。一段塵封多年的記憶,猝不及防地衝破歲月塵埃,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那是很多年前,大哥哥傅瑾舟與大嫂嫂的訂婚宴。
彼時也是這般秋高氣爽的時節,風裏帶著溫潤的涼意。
侯府張燈結綵,賓客滿堂,熱鬧非凡。她還是個梳著雙丫髻、穿著鵝黃襦裙的小姑娘,乖乖站在周嬤嬤身側,仰著一張稚嫩乾淨的小臉,好奇地望著廳前那對用於納采禮的交頸大雁,滿眼嚮往。
少年傅瑾堯穿著一身月白錦袍,眉目清俊,身姿挺拔,穿過熙攘的人群,緩緩向她走來。
她小小的身子立刻雀躍起來,伸手緊緊拽住他的衣袖,仰著臉蛋,脆生生地指著那對大雁,眼睛亮晶晶:“哥哥,哥哥你看——那對大雁,多像我們呀。”
少年停下腳步,垂眸望著她,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與寵溺。
她踮著腳尖,笑得天真爛漫,一字一頓,認真又鄭重:“我們也要像它們一樣,永遠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彼時年少,不知情深義重,隻覺得好看、歡喜,便脫口而出。
風吹過庭院,他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衣袖帶過淡淡的香,聲音清潤,字字認真:“好,永遠不分開。”
一晃經年,人事幾番更迭。
她與他中間,隔著身份的鴻溝、離散的苦楚、心結的隔閡,隔著說不盡的心酸與等待。
卻沒想到,兜兜轉轉,命運終究把她帶回了他身邊。
而他竟還記得。
記得她兒時的一句話,記得她眼底的歡喜,記得她嚮往的一雙儷雁,更記得那句“永遠不分開”。
如今,他以傅大人之尊,親身遠赴濕地,風餐露宿,帶著舊傷,隻為獵一對最合她心意的大雁,以古禮最高規製,鄭重捧到她麵前。
林莞鼻尖猛地一酸,眼眶微微發熱,晶瑩的淚珠在眼底打轉,卻強忍著不肯落下。那淚光裡,有失而復得的慶幸,有被深愛的人放在心上的暖意,有跨越歲月後的動容,更有塵埃落定的安穩。
她輕輕低下頭,抬手拭去眼角濕意,指尖微顫。再抬眼時,望向堂前的傅瑾堯,目光溫柔得一塌糊塗。
傅瑾堯自始至終,目光都牢牢鎖在她身上。坦蕩,溫柔,篤定,不加半分掩飾。
他看見她泛紅的眼角,看見她眼底的水光,心口驟然一軟,腳步下意識向她邁近半步,卻又礙於禮教,生生頓住。
可那明目張膽的珍視與偏愛,早已落在所有人眼中。
廊下的林子謙看著妹妹,眼底滿是欣慰與安心。
吉時已到,媒人高聲唱喏,聲音喜氣洋洋:“納采禮成——二姓合好,永結同心,自此婚約已定,白首不相離!”
喜樂再起,紅綢翻飛,滿堂喜慶。
那對交頸大雁靜靜依偎在錦籠之中,見證著這場跨越歲月的婚約。廊下的林莞,與堂前的傅瑾堯,目光遙遙相對,無需多言,早已心意相通。
納采之禮,在林府正廳圓滿完成。
隨後,侯府花廳早已備下宴席,錦緞鋪地,香花滿庭。賓客雲集,有宗室,有朝臣,有雙方親友,齊聚一堂。
席間有長輩含笑示意,命傅瑾堯起身,向滿座賓客敬酒致意。
他徐徐立起,執杯於手,目光卻越過屏風隔斷,徑直落向女眷席上的林莞。
那一眼停得太久,久到滿座賓客皆已心領神會——這杯酒,從來不是敬與旁人。
他聲線清穩,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有幸與林淑人結緣,今日便請滿座高朋為證——傅某此生,定不相負。”
語畢,微微頷首,飲盡杯中酒,落座。神色沉穩如常,沒有多餘的話,可那份鄭重,已經壓住了全場。
林莞端坐席間,隻垂著眼簾,指尖輕輕攥緊了袖角。
她太懂他了。
傅瑾堯素來內斂,從不愛在人前表露半分心意,今日這般當眾宣之於口,已是破天荒的破例。
陽光穿過花廳的雕花窗欞,暖暖地灑在兩人身上,也灑在那物件徵忠貞的儷雁上。陽光也灑在庚帖之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光。
這一場盛大隆重的納采之禮,不僅是圓滿,更是年少諾言的兌現。
從前是童言無忌,如今是一生一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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