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安平侯府老夫人生辰。
天剛矇矇亮，侯府上下便已忙活開來。朱紅大門洞開，僕從往來穿梭，廊下新換的紗燈一字排開，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府外車馬絡繹不絕，各府命婦、京中貴眷的轎子一頂接一頂落下，門房唱名之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林莞早已收到了請柬，時辰一到，她收拾妥當，乘上自家馬車，往侯府而去。馬車內，春杏替她理了理裙擺，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林莞今日身著藕荷色暗紋褙子，下係月華裙，裙幅上細細綉著折枝蘭草，走動間若隱若現。腰間繫著羊脂玉禁步，垂墜溫潤。
髮髻挽作時新樣式，鬢邊斜插一支銜珠玉釵，行動間珠光微閃，卻毫不張揚，隻襯得她眉目越發沉靜溫婉。
“姑娘今日可真好看。”春杏由衷讚歎。
林莞被春杏逗得輕笑一聲，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不多時，馬車停在侯府門前。
她由春杏扶著下車，剛一站穩，便有丫鬟進去通傳。林莞抬眸望向那兩扇熟悉的朱紅大門，想起離府那日，她從這裏走出去，未曾回頭。今日再踏進來，心境早已天差地別。
剛進內院門，便見馮氏已帶著人在廊下等候。
林莞上前，屈膝欲行常禮：“侯夫人安好。”
“林姑娘來了！”馮氏幾步上前扶住她，不讓她行禮，上下細細打量一番，眼中滿是欣慰，“好好好，這身打扮極好看，氣色也好。”
於晚晴和沈靈溪也立刻迎了上來。於晚晴性子急，上前便挽住她另一隻手臂：“阿莞，你可算來了！我這幾日正想著去安福巷找你，又怕你剛搬過去瑣事繁多。”
沈靈溪在一旁輕笑：“弟妹這話，可是天天掛在嘴邊。”
於晚晴瞪她一眼：“二嫂嫂打趣我，我這不是抽不開身嘛！”
幾人說說笑笑，一同往慈安居而去。
一路上遇見的各府女眷紛紛側目，目光落在林莞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動聲色的揣度。
這位林姑娘，她們多少都聽過幾分。原是寄居侯府的林家孤女，如今搬出去自立門戶，卻仍與侯府往來密切。
今日老夫人生辰宴，馮氏竟親自在二門等候，兩位少夫人一左一右相陪，這般優待，實在非同尋常。
慈安居內，老夫人端坐榻上，見她進來，臉上立時綻開溫和笑意。
林莞上前，恭恭敬敬行大禮：“給老夫人賀壽，願老夫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老夫人招手讓她近前，拉著她的手細細端詳，口中連連叮囑：“好孩子，近來可瘦了？在新府住得可還習慣？缺什麼東西，儘管開口。”
林莞一一柔聲應答，又將親手備下的壽禮恭敬奉上——一副自己繡的鬆鶴延年抹額，一幅自己畫的山水小卷。
那抹額針法細密，走線勻凈，鬆鶴神態栩栩如生，配色沉穩雅緻，一看便是極有功底的手筆，絕非尋常閨閣女兒初學所能為。
一旁侍女展開那幅小卷，山石清潤，林木疏淡，意境悠遠，落筆沉穩間藏著幾分閱過世麵的氣度。
老夫人捧在手中，越看越是喜歡，看著看著，眼底卻微微一怔。
這針法、這氣韻、這落筆的風骨……
竟像極了……
隻是這話她隻在心中一轉，並未說出口，隻連連讚歎，愛不釋手，當即命人好生收好。
壽宴開席，林莞被安排在沈靈溪身側，位置十分靠前。席間觥籌交錯，各府女眷紛紛上前給老夫人敬酒祝壽，一派熱鬧喜慶之景。
生辰宴過半，老夫人年事已高，便先回慈安居歇息。
眾人則移至後花園賞花閑談。
亭台臨水，菊香滿徑，各府女眷三五成群，笑語盈盈。
林莞被沈靈溪陪在身側，緩步走在花徑之上，姿態從容，眉眼溫和，引得周遭目光頻頻落來。
“這位便是林姑娘吧？”
一道嬌柔帶刺的聲音忽然響起。林莞抬眸，隻見幾名錦衣華服的貴女聯袂而來，為首一人容貌明艷，一身石榴紅裙，妝容精緻，唯有眼底藏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敵意。
沈靈溪在旁輕輕碰了碰她，低聲提醒一句，林莞這才知曉，眼前這人正是永昌伯府的嫡幼女——鄭若曦。
林莞彼時聽在耳中，心頭莫名一緊，滋味難言。
林莞微微頷首，禮數周全：“鄭姑娘。”
這位鄭姑娘性子素來嬌縱，當年及笄之後家中為她議親，她竟當眾放話，非傅瑾堯不嫁。奈何二人年歲相差近十歲，年紀懸殊，被家中長輩強行壓下了這樁心思。
此事雖不曾對外宣揚，高門內眷之中卻人人心知肚明。
家中長輩見她癡心不改、一味執著，也曾私下託人問過安平侯傅承煜的意思，可得到的回復卻是——傅瑾堯暫時無心續弦。
沈靈溪早前還私下同林莞打趣，說傅瑾堯如今在京中貴女眼裏風頭正盛，偏偏這位鄭姑娘癡心不改，為了等他，早已過了尋常貴女的適婚年紀，說罷還一陣唏噓。
鄭若曦上下將她打量一番，掩唇輕笑，語氣帶著幾分輕慢：“早就聽聞林姑娘生得好，今日一見，也隻算得上清秀罷了。聽說姑娘如今獨自立府，倒是好本事。隻是……”
她頓了頓，語氣意味深長，“姑娘一介孤女，無依無靠，能得侯府如此看重，想來必是有什麼過人之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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