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後,但凡得空,於婉晴便邀林莞出府走走。一趟趟市井煙火浸潤下來,林莞心頭的艱澀,也被這人間暖意悄然化開了些許。
她晨起臨帖時,筆下字跡也有了點點筋骨。春杏瞧在眼裏,暗暗歡喜,隻當是姑娘終於肯放下幾分心事。
這一日午後,林莞不願再悶在屋中,便由春杏陪著,緩步往後花園去。花池中碧葉亭亭,粉荷半綻,風一吹,碧波翻湧,清香漫溢。她立在橋頭,正望著滿池荷影出神。
不多時,一陣細碎腳步聲,伴著孩童軟糯清甜的聲響,自廊下緩緩而來。
林莞抬眸望去,便見幾個小丫鬟簇擁著一道小小的身影,緩步走近。
為首那孩子不過四五歲年紀,一身粉綾小裙,綉著嫩黃折枝海棠,梳著雙環髻,鬢邊珠翠輕點,眉眼精緻得如同瓷娃娃一般——正是傅瑾堯與林靜瑤唯一的女兒,傅知意。
孩子身後,寸步不離跟著的,是麵容慈和卻眼神嚴謹的周嬤嬤。
她是當年林靜瑤的奶嬤嬤,從前便常見她伺候在林靜瑤身旁,細心妥帖,忠心不二。
林靜瑤去後,林夫人念她忠心本分,便將她留在府中專門照看傅知意,算是林靜瑤留給女兒的最後一點貼身心腹。
近來侯府上下暗流湧動。西跨院住進一位林姑孃的事,早已落在所有人眼裏。誰都瞧得出,侯爺傅瑾堯對這位寄居的孤女,存著幾分旁人沒有的特殊照拂。
別人隻敢暗中揣測,唯有周嬤嬤,因著是故去夫人的舊人,又一手帶著傅知意,心中警惕更甚。在她眼裏,任何靠近世子爺的女子,都是對故主、對小主子的冒犯。
隻一眼,林莞的心便狠狠一揪。
眼前的傅知意,生得極像兄長傅瑾堯,鼻樑挺直,眉眼清俊,可一笑一顰間,偏偏又帶著幾分林靜瑤獨有的嬌柔乾淨。
她對眼前的孩子並非沒有疼惜,可心底一澀,終究是……怎麼也喜歡不起來。
傅知意被周嬤嬤輕輕牽著,小小的身子下意識往後縮了縮,眼底帶著幾分孩童本能的排斥與戒備。
孩子的心最是敏感。
府中下人私下的竊竊私語,丫鬟們不經意的眼神,周嬤嬤平日裏隱晦的提醒,一點一滴,都落在她小小的心裏。
她隱隱覺得,這位住在西跨院的姐姐,是個“不一樣”的人,是會搶走她父親的人。
她仰起光潔的小臉,杏眼清澈如水,卻帶著直白的防備,直直看向林莞:“你是誰?”
林莞壓下喉間翻湧的澀意,聲音輕淡平穩,無波無瀾,聽不出半分異樣:“我是林莞。”
“林莞?”傅知意歪了歪頭,小眉頭輕輕蹙起,童言無忌,直白又尖銳,“你為什麼住在西跨院?我父親不讓別人住。”
“我暫居侯府,借住西跨院罷了。”林莞答得規矩,語氣疏離又客氣,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親近,也不顯得冷漠。
一旁的周嬤嬤垂手侍立,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林莞身上,將她每一個細微的神情、每一次極輕的睫毛顫動,都靜靜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傅知意年紀雖小,卻已懂得護著自己的父親。她盯著林莞看了片刻,小小的臉蛋上滿是認真。
忽然,她仰起頭,用那稚嫩又直白的嗓音,輕輕問出一句,讓林莞渾身瞬間僵住的話:
“你喜歡我父親嗎?”
一句話落下,周遭的空氣彷彿瞬間靜止。
連風都似停了一瞬,池中荷葉不再輕響。
春杏臉色驟然一變,心頭一緊,連忙上前半步,想開口打圓場,將這尷尬揭過。可她剛動,便被林莞輕輕抬手攔住。
林莞沒有回頭,隻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指尖泛白。
心尖像是被一根細針輕輕一紮,不深,卻密密麻麻蔓延開一片鈍痛。她怕自己稍有過激,那深埋心底的答案便會露出破綻。
她望著眼前粉雕玉琢、一臉認真的小丫頭,望著那張酷似林靜瑤的小臉,心頭翻湧著酸澀、無奈與隱忍。
萬般情緒堵在喉間,咽不下,說不出。
她沒有回答傅知意的問題。隻是沉默一瞬,輕淺呼吸,再開口時,聲音輕柔卻沉重:
“我會離開侯府的。”
沒有辯解,沒有親近,沒有疏離。隻有一句早已在心底默唸千萬遍的、註定的告別。
傅知意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輕顫。她年紀尚小,還聽不懂這句話裡沉甸甸的重量。
她隻歪著頭看了林莞一眼,那眼神裡依舊帶著幾分孩童本能的排斥,卻也悄悄少了幾分最初的戒備。
她沒再說話。
周嬤嬤上前一步,輕輕扶了扶她的手臂,溫聲細語:“小姐,風涼,咱們別處玩去。”
傅知意“嗯”了一聲,順從地跟著周嬤嬤,跟著一眾丫鬟,一步步轉身走遠。
那小小的粉色身影漸漸消失在廊柱拐角,軟糯的腳步聲一點點遠去,最終消散在荷風之中。
林莞依舊立在原地,望著一池晃動翻湧的荷葉,久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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