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西跨院驚暈,轉眼已是兩日。
春杏的心底,早已被期待成真的激動填的滿當。
她跟在姑娘身邊整整八年,自姑娘及笄之年起,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一個蹙眉一個頷首她都無比熟悉。
那日昏迷時,那聲細若蚊蚋的“哥哥”,那帶著哭腔、軟糯委屈的“綰綰疼,綰綰怕”。
再加上昨日整整一日的留心觀察——姑娘思索時微蹙的眉尖,緊張時下意識搓弄指尖的小動作……
無一不是她記在心底、盼了許久的模樣。
可偏偏,姑娘回來了,卻不肯……相認。
世子爺分明也早已認出,卻也……不點破。
西跨院裏,隻餘下她一人,守著這天大的秘密,陪著兩人,演一場心照不宣的戲。
這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春杏在外間候著,聽得裏頭窸窣聲響,立刻輕手輕腳掀簾而入。眼底是藏不住的歡喜,卻又不敢太過顯露,隻垂著頭,溫順得一如從前在侯府伺候時的模樣。
“姑娘醒了?奴婢伺候您起身梳洗。”
一聲“姑娘”,喚得自然又熟稔,是藏了無數日夜的期盼。
林莞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不再是前幾日的生疏。
春杏心頭一暖,眼眶微微發熱。她上前扶林莞起身,忍不住輕輕發顫。替她攏好衣襟,墊好軟枕,端來銅盆絞了熱帕子,遞過去時輕聲叮囑:“姑娘,水熱,仔細些。”
一句輕飄飄的叮囑,卻重重砸在林莞心上。
她心口一酸,抬眸望著眼前垂首侍立的春杏,眼底翻湧著酸澀與暖意,聲音微啞,帶著幾分失而復得的哽咽:“春杏,我們……回來了!”
春杏手上猛地一頓,絞帕子的動作僵在半空,垂著眼簾,強壓著眼底翻湧的濕意,鼻尖酸澀得厲害,卻隻重重點頭,一字一句,清晰又堅定:“是,姑娘,回來了,我們回來了。”
短短幾個字,藏盡了這些日子的隱忍、等候與牽腸掛肚。
林莞望著她眼底淚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想說的感謝、想說的思念、想說的劫後餘生,最後隻化作一聲輕顫的嘆息:“委屈你了。”
春杏邊遞帕子邊搖頭,眼裏強忍著淚水。
林莞接過帕子,指尖觸到那陣溫熱,心頭卻微微一頓,這溫熱如此真實,讓她貪戀,可當她垂眸看向這雙手時,那股暖意瞬間被衝散。
這雙手比記憶裡要大些,指節分明,掌心帶著薄繭,指腹略粗,全然不是從前那雙養得瑩白細膩的手。
她緩緩抬眼,望向菱花鏡。
鏡裡映出一張清秀卻陌生的臉。眉不似她當年的彎柔細長,而是利落的淺眉;眼型略圓,瞳仁清亮;膚色是淺蜜色,透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
這是林莞的臉,是那個與兄長顛沛流離、最終慘死於林府滅口的孤女的臉。
可鏡中轉動眼珠的、呼吸的、心跳的,是她。
一種荒誕的疏離感猛地攥住她的胸口。她緩緩抬手,指尖撫上自己的臉頰,觸感陌生而真實。順著手臂往下,摸到小臂上幾道淺淺的舊疤,摸到肩背處早已淡去的淤痕,摸到後腦勺時,彷彿還能憶起那陣致命的鈍痛。
這些都不是她的傷——是真正的林莞顛沛流離時留下的,是那個在哥哥護著下留下的印記。
一念及那個護著妹妹十年的少年,傅綰心口又是一緊。
真正的林莞沒能活下來,而她,卻佔了這具用命換來的軀殼,死而復生,回到了心心念唸的侯府。她竊取了林莞的生機,頂著她的身份,享受本該不屬於她的安穩。
這份虧欠,如同一根刺,紮在心底,拔不出來。
“姑娘?”春杏見她久久不動,隻對著鏡子出神,連忙輕聲喚了一句。
傅綰緩緩回神,鬆開緊攥的手,指甲在掌心留下幾道淺印。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強撐的平靜:“我沒事。”
春杏從鏡裡看見她眼底一閃而過水光,心頭一酸,不敢多言,隻默默拿起梳子,輕輕梳理她的長發。
林莞望著鏡中陌生的自己,心底一遍遍默唸著林莞的名字。有些虧欠,從來不是輕易就能抹平的。她活著,便要帶著林莞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春杏端早膳進門時,林莞已梳洗完畢,坐在窗邊望著院外出神。她如今不再刻意裝出懵懂怯弱的模樣,脊背挺直,舉止間多了幾分從前的沉靜從容,隻是眉眼間總覆著一層淡淡的鬱色。
“姑娘,先用早膳吧。”春杏將白瓷碗輕輕放下,碗裏是軟糯的清粥,配著幾碟精緻小菜,都是姑娘從前愛吃的口味。
林莞微微頷首:“放著吧。”
“世子爺天不亮就來過,在廊下坐了小半個時辰。”春杏低聲稟了一句,目光悄悄望向窗外。
林莞握著銀匙的手輕輕一頓,沒有應聲,隻低頭舀了一口清粥。粥香軟糯,在舌尖化開,卻暖不透心底的鬱結。
春杏又道,“世子爺還說,姑娘身子漸愈,不必總拘在西跨院。府中後花園,姑娘盡可隨意走動。”
林莞握著銀匙的手又一頓,沒有應聲,隻低頭舀了一口清粥。粥香軟糯,在舌尖化開,卻暖不透心底的鬱結。
這一句話,給了她在侯府最大的自由。
早膳消食後,春杏見她在屋裏坐著發悶,便輕聲道:“姑娘,今兒天好,要不要去廊下坐坐?透透氣也是好的。”
傅綰輕聲道好。
春杏立刻取來軟褥,在廊下的藤椅上仔細鋪好,又端來一碟桂花糕與一盞溫熱的蜜水,一一擺放在小幾上,動作細緻妥帖。一切安置妥當後,她便退到一旁,安安靜靜地陪著。
傅綰望著院中出神。
春杏立在一旁,見她眉眼間鬱色輕覆,不敢多言打攪,隻偶爾上前,替她添一口蜜水。
主僕二人就這般靜靜坐著。
一個坐著,一個立著。
日光緩緩移過廊下,移過青石板,移過她們腳邊。沒有人說話,可那股熟悉的、安然的、劫後餘生的暖意,卻在這靜默裡,一點一點,慢慢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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