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永京碼頭的輪廓終於在晨霧中顯現,時近孟夏,岸柳已濃,客船緩緩靠岸。
碼頭上人不多,與潤州、淮陰等地碼頭那種喧嚷的景象迥然不同。
這裏的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甚至有些刻意的安靜。透著一種屬於京畿之地、被無形規矩束縛著的肅靜氣息。
安平侯府早已得了訊息。管家傅忠帶著二十餘名身著統一灰白色粗麻衣褲的僕役,已在碼頭等候多時。他們沉默地站立著。
客船停穩,跳板搭好。那具覆著厚重白綢的金絲楠木棺槨,被八名護衛以極其穩重的步伐,一寸一寸地抬下船。
棺木沉重,壓得粗實的木杠微微彎曲。就在棺槨底部觸及碼頭石板的瞬間,傅忠喉頭猛地一哽,率先撩起衣擺,朝著棺槨的方向,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他身後,所有僕役隨之齊齊跪倒。壓抑的、從喉嚨深處艱難溢位的嗚咽與抽泣聲,頓時打破了碼頭刻意維持的寂靜,為這清冷灰濛的清晨,潑灑上濃得化不開的哀色。
傅瑾堯緊隨棺槨之後,他穿著素白箭袖袍,隻是如今這白色,襯得他因傷病與連月心力交瘁而異常清減的麵容,更加蒼白。
他身形瘦削得有些脫形,唯獨那脊樑,挺得筆直,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棺木的邊緣,手背上青筋瞬間凸起。
他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扶著棺木,隨著抬棺人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前挪動。
每一步都踏得極穩,極沉。
親自扶棺走完從跳板到靈車前這段不長卻彷彿無盡的路,傅瑾堯才緩緩鬆開手。他並未立刻離去,而是靜靜站立了片刻,目光沉沉地落在覆著白綢的棺槨上,直到靈車穩穩起步,在部分家丁的護送下緩緩駛離碼頭區域。
林莞由春杏小心攙扶著,跟在神情恍惚、幾乎全靠本能移動的於婉晴身後,走下了跳板。
碼頭上的陣仗讓她心跳驟然加快,手腳都有些發涼。
那些素衣跪地、哀泣不止的陌生人,那具巨大、沉默、散發著無形寒意的棺木,還有前方傅瑾堯那明明挺拔卻彷彿承載著無盡孤寂的背影……
所有這些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強大而無形的衝擊力,狠狠撞在她的心口。一種莫名的、沉甸甸的難過,讓她胸口悶得發慌,幾乎喘不過氣。
她下意識地更緊地抓住了春杏的手臂,另一隻手則揪住了自己的衣襟。
“走吧,你們先回府。”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傅瑾恆不知何時已走了過來,他換下了一路風塵的衣衫,穿著一身顏色低調的檀色長衫,麵上慣有的溫和早已斂去,隻餘一片冷肅。
林莞點了點頭,依言跟著於婉晴,向旁邊幾輛懸掛著素色帷幔的馬車走去。然而,就在她即將登上馬車踏板時,鬼使神差地,她又回頭望了一眼。
那具覆著白綢的棺槨,已安放妥當,靈車正待駛離。恰在此時,一陣江風吹過,掀動了覆蓋棺槨的綢布一角!
電光石火間,林莞的視線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景象。棺木中,似乎有一截蒼白得毫無生氣的手腕,而在那手腕上,隱約纏繞著一抹深色的、像是珠串的影子。
她渾身猛地一僵,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倏地抬起自己的左手,指尖顫抖著,摸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
光滑的麵板下,什麼也沒有。
沒有珠串,沒有任何飾品存在過的證據。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在看到那抹深色影子的瞬間,她的心底會湧起如此強烈的、近乎疼痛的熟悉感?為什麼她會覺得,自己的手腕上,也本該有什麼東西?
“阿莞?”春杏擔憂地輕喚了一聲,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
林莞猛地回過神,倉促地放下手,掩飾性地搖了搖頭,然後幾乎是逃也似的,鑽進了馬車車廂。
船上,傅瑾堯回到艙室,迅速換下了一身風塵僕僕的素白箭袖袍。石碌早已備好衣物,伺候他換上一身較為正式的鴉青色雲紋直身長袍,外罩同色係暗紋錦緞披風。深色衣物愈發襯得他臉色蒼白。
此刻他眉宇間雖仍凝聚著揮之不去的沉鬱與深重疲憊,眼神卻已恢復了慣有的清明與沉靜。
他繫緊披風帶子,動作間牽動肋下舊傷,一陣熟悉的鈍痛傳來,他隻是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當他再次走下跳板時,碼頭上另一側,一輛看似普通、實則內裡加固過的灰篷馬車旁,傅瑾硯已等候多時。他一身便於行動的深青色騎裝,腰佩長刀,立在車旁。
傅瑾堯穩步走近,踏上實地的那一刻,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背脊挺得更直,彷彿將所有的傷痛與虛弱都壓進了骨血深處,他沉靜的目光掃過碼頭,最終落在快步迎上前來的傅瑾硯臉上。
“哥。”傅瑾硯聲音壓得極低,目光迅速掠過傅瑾堯周身,尤其是在他肋下的位置稍作停留,難掩憂色。
傅瑾堯略一頷首,沒有半句寒暄,徑直問道:“都安排妥了?”
“是。”傅瑾硯語速快而清晰,“馬車備好,即刻便可啟程,直入宮門。五嫂她們及……綰妹的靈柩,已另遣最可靠的心腹家丁護衛護送,走另一條路回府。一切都皆按哥吩咐。”
此時,林子謙也在傅瑾恆的示意下,最後一個從客船上下來。傅瑾恆低聲對他囑咐了幾句,林子謙點點頭,朝著傅瑾堯和傅瑾硯所在的馬車走來。
兄弟三人在碼頭上目光短暫交匯。無需言語,一種沉重如山、堅如磐石的默契與決絕,已在空氣中無聲傳遞。
碼頭上的風似乎更緊了些。
“進宮。”傅瑾堯不再多言,隻吐出這兩個字,便當先走向那輛灰篷馬車。石碌下意識上前想要攙扶,被他一個極其細微、卻不容置疑的手勢止住。
林子謙在傅瑾堯之後也登上了馬車。
車廂內鋪設著厚實的軟墊,陳設簡潔。傅瑾堯靠坐在內側,闔上雙眼,深深吸氣,復又緩緩吐出,似要將胸中積壓的濁氣與疲憊盡數排遣。
林子謙在他對麵坐下,欲言又止,終是保持了沉默。
馬車輕輕一晃,車輪開始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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