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梅瓶之事後,林莞表麵上似乎恢復了平靜,可到了夜裏,卻頻頻被噩夢侵擾。
那些夢境支離破碎,沒有連貫的情節,隻餘下強烈的感官與情緒碎片,有時是逼仄窒息的黑暗角落,彷彿有雙屬於小女孩的驚恐眼睛在暗處凝視;有時是刺鼻甜膩、令人作嘔的氣味;偶爾還會閃過一張模糊的男人猙獰麵孔,帶來刺骨的冰冷恐懼……
她常常在深夜驚喘著醒來,渾身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卻完全記不清夢見了什麼,隻餘下驚悸與頭痛,牢牢攫住她不放。
白日裏,她便顯得精神不濟,食慾也日漸減退。有時春杏與她說話,她會怔怔地走神,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名的遠方,眼神裡不再是單純的茫然,而是滲入了一絲極淡、卻難以忽視的沉鬱與疲憊。
那側影凝望的模樣,那無意識間溢位的、幾不可聞的嘆息,都讓侍立一旁的春杏心頭猛地一揪。
太像了,像極了姑娘最後那段日子,獨自在柳家後院佛堂裡,對著永京方向出神時的寂寥身影。
更讓春杏暗自心驚的是,林莞一些極細微的習慣,正緩慢地浮現。
比如醒來後,她會下意識地用指尖揉按隱隱作痛的額角,動作輕柔而熟悉,那是姑娘思考或不適時慣有的小動作。
又比如,春杏某次遞給她一杯溫水,她會無意識地先用指尖試了試杯壁的溫度,再雙手捧住,絕非一個癡傻女子會有的禮儀舉止。
這些變化瑣碎而隱秘,一點點動搖著春杏最初的認知。
她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那份對姑孃的忠誠與思念,讓她對眼前這個佔據著陌生軀殼、卻流露出驚人熟悉的“林莞”,生出一種複雜難言的情感,既有保護欲,也有探尋真相的迫切。
這一日,林莞午憩時又被夢魘纏住,眉頭緊鎖,唇間溢位模糊的囈語。春杏守在一旁,隱約聽到幾個破碎的音節,似乎有“……別走……”,又有“冷……井好黑……”。待林莞驚醒,臉上又是一臉惶惑的冷汗。
春杏再也按捺不住。她細心安撫好林莞,看著她服下安神湯重新睡下後,便尋了個藉口,再次來到傅瑾堯的書房。
這一次,她的彙報更加詳細,不僅說了林莞噩夢頻發、精神恍惚,更將自己觀察到的、那些神似傅綰的細微習慣動作與神態變化,一一道出。甚至連林莞夢中含糊的囈語,她也儘可能清晰地複述出來。
傅瑾堯聽完,沉默了許久。書房內隻聞更漏點滴,聲聲入耳。
窗外的日光漸漸西斜,將他挺拔的身影鍍上一層暗金色的輪廓,卻化不開他眉眼間凝聚的深沉。
他知道,有什麼正在林莞的體內“蘇醒”,或者說,正在艱難地試圖融合。夢境是潛意識的深淵,那些碎片,無論是林雨凝的恐懼,還是傅綰的記憶,都在試圖浮出水麵。
這過程,顯然伴隨著痛苦與混亂。
“繼續觀察,務必讓她按時用藥,安神靜養。”
傅瑾堯最終吩咐,聲音聽不出太多波瀾,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卻翻湧著更為複雜的決心與疼惜。
“我們在此地……不會停留太久了。”
春杏明白“不會停留太久”意味著什麼。回京之路,註定不會平坦。而這位狀態詭異的林莞,將是這趟旅程中另一個特殊、脆弱的一環。
她恭聲應下,退出書房時。
傅瑾堯已轉過身,麵朝窗外那片逐漸被暮色吞沒的天空,背影孤直。
他心中的答案或許仍未完全清晰,但方向已然確定。
無論眼前是殘缺的靈魂,是詭異的復生,還是命運殘酷的玩笑,他都要牢牢抓住這一縷從死域中透出的、微弱卻執拗的光。
而房內,重新陷入淺眠的林莞,在昏暗的光線中,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身體,彷彿仍在抵禦夢中無盡的寒意與迷霧。
前塵往事如同深潭下的暗流,在她空白的意識之下,無聲而洶湧地交匯、碰撞。
林莞在春杏的悉心照料下,按時服用李郎中開的安神湯藥,夜裏不再受夢魘侵擾,精神一日日好了起來。
十五這一日,她頭部的紗布終於拆下,隻是額頭被髮絲遮掩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淡紅色的疤痕。
那個自稱是她哥哥、日日都來看她的林子謙,此時正站在床邊。他目光落在妹妹額角的疤痕上,眼神裡交織著欣慰與痛惜。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隻是偏過頭,悄悄用袖子擦了擦驟然濕潤的眼角。
林莞看著他轉身時微顫的肩膀,以及那條不便的腿,心頭毫無徵兆地一酸。她聽見自己輕輕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未經思索的柔軟:“哥,我不疼了。”
林子謙的背影猛地一僵,隨即迅速轉過身,眼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激動光彩:“凝兒……不,阿莞!你、你記起哥哥來了?”
林莞看著他充滿期盼的臉,緩緩搖了搖頭。記憶仍是一片空白,但那種心口發緊的感覺卻真實無比。她隻是望著眼前這個瘸了腿、年紀尚輕卻已滿麵風霜的男人,感到一陣陣莫名而真切的心疼。
林子謙眼中的光微微黯了黯,但隨即又被更多的溫柔覆蓋。他努力笑了笑,聲音有些沙啞:“沒關係,沒關係……阿莞好好休息,哥哥明天再來看你。”
說罷,他又細細打量了她片刻,確認她神色安穩,才緩緩轉身,那條不便的腿在轉身時微微一晃,卻刻意壓著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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