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堯沉默了。這短暫的沉默裡,彷彿壓著千鈞重負。
他轉身,沉聲道:“李郎中。”
一直候著的李郎中立刻提著藥箱上前,屏息凝神,再次仔細診察。片刻後回稟:“傅大人,林姑娘脈象雖仍顯虛弱,但已見滑利之象,沉痾淤滯大有緩解,此乃顱內瘀血得泄、清氣漸升之吉兆。神誌能得清明,實屬萬幸。”
“但她記憶全失,此症何解?”
李郎中麵色凝重,緩緩道:“此症在醫理上,可解為‘離魂’或‘失憶’。高熱與瘀血損傷腦絡,如同狂瀾沖刷堤岸,在祛除淤塞的同時,亦可能將過往記憶的痕跡一併抹去。加之患者此前氣血大虧,神元不穩,記憶離散無蹤。能否恢復,端看後續調養與個人造化了。”
“失憶?”一旁的傅瑾恆忍不住脫口而出。
傅瑾堯沒有說話。他的目光依舊死死鎖住床上那雙眼睛,試圖從中再捕捉到一絲確鑿無疑、屬於綰綰或林大丫的痕跡。
沒有。隻有徹底的陌生。
可那頑固的、不合時宜的熟悉感,那一次次細微動作帶來的驚心動魄,卻比任何確鑿的證據都更殘忍地煎熬著他。
就在這時,床上的人似乎因為聚集了太多注意力而感到不安,或是頭痛再次襲來,她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脖頸,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氣。
目光無意間再次掃過傅瑾堯緊抿的、略顯蒼白的唇,那緊繃的線條,不知為何,讓她空洞的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類似不忍的蹙動。
“那她昏聵時的囈語,又作何解?”傅瑾堯追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
“此或為潛識深處、執念最深的記憶碎片,”李郎中斟酌著詞句,“在神智混沌與清明的臨界之際,受外界言語或情境刺激,而偶然浮顯。如今神智歸位,意識復歸平靜,就不為表意識所察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近乎完美。傅瑾堯聽著,目光卻再次落回少女臉上。她正怔怔望著帳幔,彷彿對圍繞她的一切討論都漠不關心。
但就在李郎中說到“執念最深”這四個字時,她的睫毛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卻精準無比地刺中了傅瑾堯心中最柔軟、也最不敢輕易觸碰的角落。
綰綰,是你嗎?是你的執念未散,藉著這具軀殼,想要掙紮著回到我身邊嗎?還是……僅僅是我快要瘋了?
“有勞李郎中。用最好的葯,務必穩住她的狀況。”
傅瑾堯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隻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聽出那平靜之下竭力壓製。
“是,傅大人放心,李某定當盡心。”
李郎中躬身退下後,室內恢復了近乎凝滯的寂靜。
傅瑾堯神色複雜看著床上眼神空茫的林莞,他緩緩開口,語氣聽起來平靜無波,“你既已無癡態,神誌清明,便是萬幸。記憶之事,急也無用,且順其自然。在你康復之前,安心留在此處靜養便是。”
林莞被動地聽著,巨大的孤獨和迷失感像潮水般將她包裹、淹沒。
“……多謝。”她最終隻能幹澀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輕飄無力,彷彿下一秒就會消散在空氣中。
傅瑾堯沒再說什麼,隻是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再是單純的審視,而是一種沉重的、混合了無盡痛楚與渺茫希望的複雜情感。
無論眼前之人究竟是誰,無論要付出何種代價,他必須撥開這重重迷霧,探明背後的真相。
然後,他決然轉身,離開了房間。
房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的世界。
床上的少女怔怔望著頭頂如水波般的天青色帳幔,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再次泛起,漫過心頭。
她下意識地側過頭,目光掠過屋內沉靜的陳設,當掃過屏風旁一個不起眼的、插著幾枝早已乾枯梅枝的素白瓷瓶時,心頭莫名地微微一抽。
一種混合著遙遠溫暖與尖銳痛楚的複雜情緒瞬間掠過,快得根本無法捕捉,隻留下一片更深的惘然與莫名的心悸。
她閉上眼,疲憊與混亂重新將她吞沒。
而門外,傅瑾堯立在廊下,初春的風尚帶寒意,拂麵而過,卻吹不散他眉宇間凝結的沉鬱與偏執。
李郎中的解釋近乎完美,但他不信巧合,更不信天地間存在毫無緣由的驚人相似。
那些細微的肢體語言,那瞬間的睫毛顫動,那聲音裡奇異的、讓他心悸的底色,還有她看向他時,自己心底那無法遏製的、彷彿斷裂的血肉被重新連線般的悸動……
這些都不是冰冷醫理可以完全解釋。它們悄然編織成網,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不容抗拒地牽引著他,走向那個看似荒謬絕倫、卻又令他靈魂為之顫慄的答案。
或許天地間,真有逆理常情之事。
或許亡者魂靈,未嘗不可跨越生死歸來。
“瑾恆。”他喚來一直守在身旁的弟弟,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猶豫與退路的斬釘截鐵,“照李郎中的吩咐,好生照應。她的一切,飲食、用藥、每句言語、每個細微的反應,甚至一個不起眼的眼神,我都要知道。”
他略微停頓,目光投向靈堂方向,“去安排一下,讓春杏近身服侍。”
“是,哥。”傅瑾恆應道,也立刻明白了兄長的深意。
傅瑾恆目光複雜地投向那扇緊閉的房門,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兄長身上那種微妙而深刻的變化,那不再僅僅是對綰綰枉死的悲痛與追查真相的決心,更摻雜了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對“重生”之可能性的瘋狂求證。
這表麵平靜的宅院之下,洶湧的早已不單是復仇的暗流,更是一場關乎靈魂歸屬與生死執唸的驚濤駭浪。
房內,林莞沒有再說話,隻是疲憊地重新閉上了眼睛。呼吸依舊微弱,卻已然有了穩定而清晰的節律。
希望的火星未曾如願燃起,反被潑上了一盆名為“醫理”的冷水,讓迷霧顯得更濃。
唯一的目擊者,身體或許僥倖存活,但內裡的那個“林大丫”,可能已然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失去一切記憶與過往、心智近乎空白的新生之人。
那個佔據了這個身軀的、此刻一片空茫的靈魂……究竟是誰?是茫然而無助的林莞,還是……那個跨越了生死界限,正掙紮著、試圖歸來的傅綰?
傅瑾堯背脊挺直,那眼神更加決絕。那是一種即便逆天而行、與天下常理為敵,也誓要探明綰綰靈魂最終歸宿的偏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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