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停歇,遠處天光透出灰濛濛的微亮。燭火在將盡的夜色裡搖曳,將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林子謙已被傅瑾恆親自帶下去妥善安置,此刻書房裏隻剩傅瑾堯一人。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書案上,那裏攤著一件用油紙和破損羊皮緊緊包裹的物件。燭光下,包裹邊緣磨損得厲害。傅瑾堯卻覺得,那上麵彷彿浸透著林家上下近百口人七年未冷的血,與至死未散的恨。
他知道,裏麵那薄薄的幾頁紙,可能就是撬動整個兩淮鹽課黑幕、為那場除夕夜滔天大火下的冤魂討回公道的唯一鐵證。
空氣彷彿凝固了。
先前的敘述、悲泣與怒吼都已散去,唯有林子謙最後用盡所有力氣發出的叩問,在這空曠的書房裏反覆回蕩,沉重地撞擊著他的耳膜與心神:
“我林府的血案……這禍國的豺狼……安平侯世子……敢不敢攬?”
字字泣血,句句錐心。
傅瑾堯緩緩閉上眼,復又睜開。眼底最後一絲猶疑被冰冷的決斷取代。他伸出手,指尖觸及那冰冷而滾燙的包裹,穩穩將其握入掌中。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分。
卯正時分,石碌來書房回稟:“爺,那三個活口起初牙關緊得很,動了刑才吐出是泰州沈家指使。但對方狡猾,沒留下任何信物憑證,都是口耳相傳,銀錢也是通過不記名的黑市票號。另外,幾個黑衣人懷裏都搜出了林子謙公子的畫像。”
傅瑾堯靜靜聽完,臉上並無意外之色。沈家既能做出滅門縱火之事,行事自然不會留下明麵上的把柄。
這些活口,留著已無用處。
他來到院中。昨日那場春雨已將夜襲留下的血汙沖刷得乾乾淨淨,隻餘青石板縫間些許濕潤。
晨光熹微,空氣清冷。
簡單用過早膳,傅瑾堯低聲吩咐:“請於大爺來。”
於大郎很快趕到。傅瑾堯將他引至僻靜處,聲音壓得極低:“於大哥,潤州已不安全。需勞你通過漕幫絕對可靠的渠道,將這封信送回京城侯府,親手交給我父親。切記,避開所有官驛和尋常商路,用你們自己的法子。”
於大郎神色一凜,雙手接過那封被火漆嚴密封好的信,鄭重其事地貼身藏好,沉聲道:“世子爺放心,必不辱命。”
安排妥當後,傅瑾堯整了整衣襟,神色肅穆地望瞭望正房方向,隨即轉身走向靈堂。
靈堂內白幡低垂,燭火長明,瀰漫著香燭與防腐藥草混合的氣味。傅綰的棺槨停放在中央。
傅瑾堯靜立片刻,抬手,緩緩推開了厚重的棺蓋。
傅綰靜靜躺在其中,麵容蒼白,再無生機。已離世多日的身體並未有多少改變,隻是那曾經明媚鮮活的氣息已徹底消散,隻剩下一片冰冷的靜謐。
傅瑾堯的目光久久流連在那張蒼白的臉上,指尖幾不可察地微顫。
耳邊好像還迴響著林莞的囈語:“……哥……哥……”“……綰綰……沒走…”“……綰綰在等你……一直在等……哥哥……”
綰綰,你在哪?
他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般的痛楚蔓延開來。
這冰冷的棺木,隔開了生死,也隔斷了他所有未竟的妄念。
許久之後,他輕輕合上棺蓋,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在空曠的靈堂裡幽幽散去。
他抬起眼,眸中隻餘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昨夜林子謙字字帶血的控訴,與眼前綰綰沉靜的遺容交織在一起,化作更沉重、更滾燙的決心,灼燒在他的心底。
回到書房不久,傅瑾恆便跟了進來。
“哥,”他低聲開口,“林子謙回去後,勉強撐著問起他妹妹。我告訴他林莞姑娘仍昏迷著,但已在全力救治。”
傅瑾堯喉結微動,“嗯”了一聲。
傅瑾恆接著道:“我與他說了林莞在柳宅的遭遇。他聽了之後,自責不已,隻恨自己未能護住妹妹周全。他也感激綰綰的照料,口中反覆念著‘自在、無虞’……還說既然綰綰姑娘賜了新名,便叫林莞吧,願妹妹從此自在無虞,忘記從前苦痛。”
傅瑾恆停頓片刻,聲音更低了些:“那小子一聽說妹妹昏迷,情緒激動,硬是掙紮著要親眼去看。我帶他到房外遠遠望了一眼,他見屋裏醫者進出、湯藥不斷,這才漸漸沉默下去。我勸他先養好身子,往後還有硬仗要打。他最終沒再說什麼,回去了。”
話音落下,書房內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靜。窗欞外,天光已徹底放亮,清冷的日光斜射進來,在傅瑾堯側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輪廓。
兄弟二人對坐,他們開始梳理眼前這局勢,房內氣氛陡然肅殺。
“泰州沈家,”傅瑾堯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寒意,“行事狠絕,財力雄厚,根基深遠。林子謙不僅人活著,手中更可能握有當年鐵證,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傅瑾恆點頭:“但他們也忌憚大哥。您是朝廷新貴,天子近臣,在潤州地界上,他們不敢明著動您。尤其眼下欽差仍在江南巡查,投鼠忌器。”
傅瑾堯頷首,“當年的泰州知府,如今已在戶部穩坐郎中之位,京城經營多年,關係盤根錯節。沈家是他的錢袋子,更是他最大的把柄所在,牽一髮而動全身。”
傅瑾堯指尖輕叩桌麵,眸光銳利,“所以,接下來這幾日,表麵反而會是最平靜的。兩次滅口不成,他們知道我們已有防備,潤州城內難以下手。”
“回京的路,”傅瑾恆介麵,語氣沉重,“纔是真正的鬼門關。千裡水路或陸路,變數太多。”
“也可能有其他算計。”傅瑾堯沉吟,“敵暗我明,博弈已至中盤,我們需有更多籌碼。瑾恆,傳話給石碌,吩咐下去,輪流休息,儲存體力,半月之後啟程回京。所有人、屆時傷員的傷勢應能穩住,林子謙兄妹也須一同帶走,留在此地必是死路一條。”
“是。”傅瑾恆領命,“船隻路線,我會與於大哥仔細籌劃,務必尋一條最穩妥、卻也最出人意料的。”
“記住,”傅瑾堯抬眼,目光凝結如冰,“此行兇險,所有安排,穩妥為上。”
傅瑾恆肅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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