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窗外,雨絲輕輕敲打著窗欞,沙沙作響。
林子謙的聲音開始發顫,彷彿那夜的寒氣至今未散。
“接下來的事……就是十年前,那個泰州無人不知的除夕夜。”
他頓了頓,眼中映出晃動的燭光,卻照不進絲毫溫度。
“一場“意外”大火,把林家老宅燒成了白地。闔家三十二口,還有幾十名世代在宅中伺候、早已如同家人的忠僕、婢女、護院……近百條人命……”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卻又死死壓在喉間,化作破碎而慘烈的氣音,重重砸在傅瑾堯與傅瑾恆心上。
他猛地轉向傅瑾堯,那冰封的平靜驟然破裂,眼底翻湧起赤紅如血的恨意:
“那不是意外,大人。那是滅門!是屠殺!是為了掩蓋鹽課黑幕、為了吞併林家基業,而精心策劃的一場血腥清洗!我林家上下近百口冤魂,至今還在那片焦土上不得安息!”
傅瑾堯臉上的神色徹底沉了下來,眉峰緊蹙。
傅瑾恆握著扶手的手陡然攥緊,指節泛白,連帶著椅身都微微震顫。
“那一年的除夕,特別冷。”
林子謙的聲音忽然飄忽起來,彷彿靈魂已抽離,回到了那個火光衝天的夜晚。
林府的除夕,從臘月二十三祭灶開始,府中便張燈結綵,僕役穿梭,廚房裏日夜蒸煮不絕。到了除夕當天,正廳擺開八桌席麵,林家本家、各房得臉的丫鬟僕人濟濟一堂,觥籌交錯,笑語喧天。
那時林子謙才十一歲,穿著母親新做的寶藍緞麵襖子,頸上掛著長命金鎖,和林家兄弟們在庭院裏放鞭炮、點煙花。
妹妹林雨凝剛六歲,梳著雙丫髻,繫著紅頭繩,像個玉雪糰子,拎著鳥籠跟在他身後跑來跑去,笑聲如銀鈴。
晚宴在亥時初開始。祖父林德源坐在主位,舉杯祝酒,說了許多勉勵兒孫、感恩盛世的話。
大伯林萬衡、二伯林萬義、父親林萬成依次敬酒,妯娌們笑語盈盈,孩子們在席間穿梭討要壓歲錢,四個月的川弟被二嬸母抱在懷裏。
廳外,煙花一蓬蓬炸開,將夜空染成錦繡。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美滿,那麼祥和。
大約在亥時正。妹妹林雨凝養了半年的那隻綠羽紅嘴小雀,不知怎的撞開了鳥籠,撲稜稜飛出了廳堂。小姑娘頓時哭鬧起來,任誰哄都不聽,隻要她的小翠。
母親錢氏無奈,隻得向長輩告罪,先帶著林雨凝回三房院落。林子謙心疼妹妹,也跟了過去。
回到三房,林雨凝仍哭個不停,小臉漲得通紅,抽噎著說:“小翠飛走了……它冷……它怕……”
林子謙看著妹妹紅腫的眼睛,少年意氣湧上心頭:“凝兒不哭,哥哥去給你捉一隻一樣的回來!”
母親忙阻攔:“這麼晚了,外頭黑,明天再去吧。”
“不遠,就去後街河塘,那蘆葦叢裡常有這種雀兒。”林子謙邊說邊招呼自己的小廝林安,“去拿網兜和燈籠!”
母親拗不過他,隻好叮囑:“快去快回,別耽誤了守歲。”
林子謙應下,興沖沖帶著林安從後側門出了府。那時他怎會想到,這一去,竟是和父母、和那個溫暖的家永訣。
河塘離林府不過一裡多地。冬夜的蘆葦叢枯黃蕭瑟,在燈籠光暈中搖曳如鬼影。林子謙和小廝林安深一腳淺一腳在泥濘中搜尋,驚起夜棲的水鳥。
找了近一個多時辰,終於在一叢蘆葦根旁,發現一隻縮著脖子打盹的綠羽雀。
林子謙小心地用網兜罩住,那雀兒在網中撲騰,啾啾哀鳴。他心中一喜,想著妹妹破涕為笑的樣子,連忙催促林安往回走。
回程路上,他隱約聽見遠處傳來喧嘩,像是許多人同時呼喊,其間夾雜著某種異常的、連續不斷的劈啪聲。林安側耳聽了聽,嘀咕道:“像是走水了?”
那時他們並未在意。除夕夜,戶戶燃放爆竹煙花,走水也是常有的事。
直到轉過街角,看見林府方向衝天而起的火光。
那不是尋常失火的規模。烈焰如巨獸,吞噬著整片宅院,火舌舔舐夜空,將半個泰州城照得亮如白晝。濃煙滾滾,帶著木材、布料、漆器燃燒的刺鼻氣味,隨風捲來。
街坊鄰居已被驚醒,帶著盛著水的木桶湧出家門,但林府四周不知何時已圍了許多持械的豪奴,將人群擋在百步之外。那些人高聲呼喝:
“林府煙花走水了!官府正在施救,閑人勿近,以免妨礙!”
“都退後!退後!”
“鹽課司衙役在此,不得喧嘩!”
人群騷動,有人想衝進去救人,被那些豪奴推搡回來。有老者顫聲問:“裏頭的人呢?林老爺一家呢?”
一個頭目模樣的人揚聲道:“林府上下正在疏散,爾等莫要添亂!都回家去!”
林子謙隱在人群外圍的陰影裡,渾身血液都涼透了。懷裏的雀兒還在撲騰,啾啾聲在他耳中變得尖銳刺耳。他想喊,想衝過去,想問問母親和妹妹怎麼樣了。
他看見那些維持秩序的豪奴中,有幾張熟悉的麵孔。
那是沈家的護院教頭。他看見鹽課司的差役袖手旁觀,他看見火勢最旺處,正是祖父居住的正院、大伯二伯的院落,以及……三房的方位。
那一刻,十一歲的少年竟生出一種本能的、動物般的警覺,死死壓住了所有的衝動。
他猛地拽住要上前林安的胳膊,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火焰和前方推搡的人群吸引,他拉著幾乎癱軟的林安,低身縮排旁邊一條堆滿雜物的狹窄巷口陰影裡。這裏離火光稍遠,能隱約看到林府大門的情況。
林安死死拽住他的袖子,巨大的恐懼和悲痛衝垮了理智,眼淚混著臉上的煙灰滾滾而下,發出壓抑的嗚咽:“少、少爺……老太爺,三爺,夫人……還、還有我爹,我娘,我妹妹……他們……他們都還在裏頭啊……”
最後一個字破碎在喉嚨裡,變成了絕望的嗚咽聲。
林子謙沒哭。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濃鬱的血腥味,那痛楚讓他混亂的頭腦勉強維持著一線清明。
他迅速從懷裏摸出幾塊碎銀,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聽著,林安!你立刻出城,去蘇州我外祖家,把今晚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他。記住,這火是人為的!
你機靈些,到了錢府躲在遠處暗中觀察,我怕……怕連外祖家附近都有人監視。若情況不對,就回來,到城西土地廟後的破窩棚尋我。”
“那少爺您——”
“我不能走。”少年眼中映著熊熊火光,那火光深處是一片冰冷的決絕,“我還有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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