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堯並未離開那張冰涼的太師椅,隻是將身體更深地陷入椅背,闔上刺痛的眼。
濃黑的葯汁帶著苦澀在胃腑間緩緩化開,勉強壓住翻騰的氣血,卻化不開心頭那團沉甸甸的悲慟與憤怒。指尖下,信紙脆弱而真實的觸感一直都在。
他並未真正入睡,意識在深沉的疲憊與尖銳的警覺間浮沉。
時間隨更漏點滴流逝。東方天際,終於透出一線黯淡的灰白。
兩個時辰將盡時,書房的門被極輕地叩響。
傅瑾堯倏然睜眼,眸中不見混沌,隻有一片壓下的血絲與沉澱下來的冷銳。
“進。”
進來的是傅瑾恆,麵色比離開時更為凝重,甚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哥,”他壓低聲音,語速略快,“石碌那邊有情況。他夜審完前院管事,帶人出去尋春杏,剛一離開柳宅,我們的人就發現至少有四個便衣暗中尾隨。我已加派兩人前去接應。”
傅瑾堯凝眉,跟蹤、滅口……對方的反應比他預料的更快,也更猖獗。這非但未讓他覺得棘手,反像在濃霧中瞥見了一絲鬼影的輪廓。
越是急於遮掩,破綻往往越多。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清晰的庭院,聲音冷而清晰:“柳文玥那邊,她夫家沈家,在潤州鹽務上分量如何?與知府周顯仁,可有來往?”
傅瑾恆立刻收斂心神,應道:“沈家是潤州數得著的鹽商之一,雖說是泰州沈家的遠房旁支,但在此地盤踞多年,根基不淺。
周顯仁到任不足三年,與本地鹽商大戶明麵上的往來宴請從不斷絕,關係盤根錯節。私下裏水有多深,還需細查。哥,你懷疑柳文玥……”
“不是懷疑她。”傅瑾堯轉過身,臉上是一種洞徹的冷意,“是懷疑她可能無意中,成了串聯某些節點的關鍵。”
他走回書案前,將一直攥在手中或置於案頭的那摞信紙仔細收好,貼身放回,動作珍重而緩。
“柳文修這裏,暫時榨不出更多了。他越是抵死隻認‘自戕’,越證明他怕極了背後那見不得光的東西。真正的突破口……”
“在她身上。”傅瑾堯聲音斬釘截鐵,“帶柳文玥。”
傅瑾恆眼神一凜,瞬間明白。柳文玥是柳家女,又因婚姻與沈家相連;昨日靈堂上的表現足以說明,她對傅綰抱有愧疚,如今情緒崩潰,或許正是撬開真相的最佳切入點。
“好。”他轉身快步離去安排。
傅瑾堯重新在東廂房正中坐下,背脊挺直。
片刻,柳文玥被丫鬟攙扶著,踉蹌而入。她隻穿素白中衣,外麵倉促披了件深色外衫,頭髮鬆散,麵容憔悴浮腫,眼中佈滿血絲。
一進門,她獃滯了片刻,靈堂的白幡、兄長的慘白與強辯、傅家兄弟冰冷的目光、以及嫂嫂棺中那抹刺目的暗青……
所有畫麵碎片般湧入腦海,最後定格在傅綰生前最後一次對她溫和微笑的模樣。
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悲慟與更沉重的負罪感,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掙脫攙扶,“撲通”一聲直挺挺跪在地麵,朝傅瑾堯重重磕下頭去。
“傅大人!……嫂嫂……”開口已是泣不成聲,額頭抵地,肩膀劇烈顫抖。
傅瑾堯沒有立刻叫她起來,隻靜靜看著她,聲音平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沈夫人,把你知道的,如實道來。”
柳文玥抬起淚痕交錯的臉,眼中充滿哀求與一種近乎絕望的坦誠:“傅大人,我說……隻求能……給我嫂嫂一個明白!”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因哭泣而斷續:“……家裏以前窮,母親和我得做活、賣綉品供哥哥讀書。母親總說,等哥哥中了舉做了官,家裏就好了,也能給我尋門好親事……”
她哽嚥了一下,繼續道:“後來哥哥中了舉,去京城趕考,卻失魂落魄地回來,心情苦悶……便偷偷接受同窗邀約,赴江南‘文會’。我成婚後才知道,那是…那種地方。母親知道後,隻說哥哥心裏苦,發泄出去就好了……”
傅瑾堯眼底掠過一絲冰冷。
“再後來,京城來信,說侯府有意結親。”柳文玥接著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諷刺的顫抖,“哥哥便立刻收斂起來,重新擺出勤學苦讀的樣子。那時母親天天樂嗬嗬的,我也以為……這個家終於要好起來了。”
傅瑾堯擱在扶手上的手,無聲地握緊了,指節微微泛白。
“直到嫂嫂嫁過來。”說到這裏,柳文玥眼神泛起一絲恍惚的暖意,“她是那麼溫柔……大婚夜看見我怯生生地張望,就對我笑。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好看又和氣的人。她是第一個真心待我好的人,給我好看的髮釵,教我女兒家的事,安慰我……我從她那裏,才曉得什麼是被人體貼的溫暖。”
她的眼淚滾落得更凶,語速也不自覺地加快,彷彿急於傾吐:“可後來呢?哥哥拿著嫂嫂的嫁妝,藉著侯府的名頭,在潤州漸漸有了臉麵,就徹底忘了本!
母親開始大手大腳,用嫂嫂的嫁妝銀子充門麵,買頭麵衣裳,呼朋引伴,隻知享受被人奉承的滋味。哥哥……哥哥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寒窗苦讀的書生了,他結交許多不三不四的‘朋友’,偷偷出入那些不幹凈的地方,拿著嫂嫂的嫁妝揮霍!母親非但不勸,反而覺得兒子有出息,能結交‘貴人’!”
傅瑾堯聽著,下頜線微微繃緊,眼底凝著一層寒霜,並未打斷。
柳文玥的聲音裡充滿鄙夷與痛苦:“後來,連嫂嫂身邊的丫鬟春織……都有了哥哥的孩子。母親糊塗,竟讓那孩子生下來,養在自己身邊,說是柳家子嗣。還說什麼‘嫂子不願意生,自有大把人願意’……”
傅瑾堯手背隱現青筋。他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眸中寒意更甚。
“嫂嫂心寒,嫁過來不到半年,就搬去了後院佛堂。佛堂簡陋,可嫂嫂她一個侯府女卻待得很自在。我時常去看她,她就教我識字,給我念書……”
柳文玥的哭聲裡夾雜無盡的懷念與悔恨,“可她的日子,分明是在苦熬!哥哥和母親起初還做做表麵功夫,後來見她退讓,愈發肆無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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