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宸三十二年年冬末,傅瑾堯交卸雲州知府之任,返抵永京。
次日,他依例前往吏部,遞上那份記載著三年雲州任上賦稅刑名、大小政績的考成冊。
文書紙頁冰冷,字跡卻工整遒勁,一筆一劃間,儼然勾勒出一個勤勉幹練、治績足以評定“上佳”的官員形象。
吏部考功司的官吏態度恭敬,“傅大人辛苦”、“考成卓異,必得聖心”的恭維話,熱絡地遞上來。這些聲音落在他耳中,卻模糊而遙遠。
他極淡地應了一聲,道了句“諸位辛苦”,便算全了禮數,隨即步伐沉穩轉身離去。
出了吏部,他徑直回了侯府。府邸依舊巍峨,僕役見了他,恭敬行禮,一切似乎都與他三年前離開時並無二致。
晚膳時分,為賀他歸家,三房齊聚花廳。燈火通明,杯盤羅列。
祖母蘇氏坐在上首,精神矍鑠,含笑望著滿堂兒孫。馮氏與傅承煜陪坐下首,兄友弟恭,子侄環繞,一派世家大族難得的團圓溫馨。
馮氏看著明顯清瘦了些的長子,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心疼,親自夾了一筷子他幼時愛吃的清燉鹿筋放入他碗中,柔聲道:“瑾堯,在外幾年,著實辛苦了。瞧著清減不少,此番回來,可要好生將養些時日,補補身子。”
一旁的父親傅承煜也放下玉箸,目光落在長子比離家時更顯沉穩冷峻的麵容上,那眼神裡有審視,有欣慰,亦有身為人父的深沉牽掛。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回來便好。在外獨當一麵,是歷練,也是損耗。人既已歸家,諸事皆可徐徐圖之。眼下最要緊的,是安頓身心。”
兄嫂弟妹們亦紛紛說著關懷的話語,詢問北地風物,感慨歸途不易。滿堂笑語,暖羹熱湯,皆是人間煙火裡最熨帖的牽掛。
所有的目光,或直接或含蓄,都悄然聚焦在他身上。傅瑾堯握著玉箸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指尖微微泛白,麵上卻依舊是一片沉靜的淡漠。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掠過眾人,聲音淡而緩,聽不出什麼情緒:“勞祖母、父親、母親,各位掛心。外任瑣務已了,如今歸來,確想先靜心歇息幾日。”
這滿桌佳肴,滿堂至親,很好。
隻是這份“好”,如今於他,更顯寂寥。
家宴依舊在繼續,席間笑語晏晏,二嫂弟妹們說著京中趣聞,傅瑾恆也插科打諢,試圖活絡氣氛。二哥傅瑾帆偶爾與他低聲交談幾句公務見聞。傅瑾堯應著,該舉杯時舉杯,該聆聽時聆聽,禮儀周全。
他看著滿堂親眷臉上真切的笑容與關懷,卻覺得自己與這一切格格不入。
他終於還是沒能堅持到宴席終了。尋了個由頭,他起身離席,在一片短暫靜默和諸多複雜目光中,走出了那令他窒息的溫暖花廳。
花廳內,在他離席後,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馮氏望著兒子消失在門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眼中憂色更濃。傅承煜舉杯的手頓了頓,終究沒說什麼。
眾人心照不宣,這團圓的熱鬧底下,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澀意。
他獨自踱至迴廊。夜幕低垂,遠處花廳隱約傳來的笑語似乎被雪幕隔絕,變得模糊不清。
傅瑾堯轉身向侯府深處那間清寂的佛堂。
推開門,佛堂裡隻有一盞長明燈,昏黃的光暈柔柔地映著慈目低垂的佛像。
他本不是虔誠的信徒,可如今竟也開始見佛便拜,將滿心無處安放的煎熬,連同那一點渺茫的希冀,盡數寄托在了這泥塑木雕的佛像之上。
他凈手,燃香,而後在蒲團上緩緩跪下。脊背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蕭索。
燭火在他深寂的眼中跳躍,如同那些竭力壓抑、卻總在不經意間竄起、將他焚燒殆盡的記憶火苗。
……“夫君,我走後,別……別為難自己。”
病榻上的女子麵色枯槁,氣息微弱如遊絲。那雙曾經溫婉的眸子,被久病磨礪出一種近乎殘忍的通透平靜。
她艱難地抬了抬手,指尖堪堪觸到他衣袖冰涼的錦紋,便脫了力,頹然滑落。
她看著他,字字清晰,卻也字字淬毒,直戳心窩:“我一直知道……你心裏裝著的人,從來不是我。”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斷了她,喉間湧上的腥甜被她強行嚥下,嘴角卻滲出一絲暗紅。
她偏過頭,目光貪婪又哀傷地望向床邊搖籃裡那個僅一個月大、尚在熟睡的小小繈褓,嘴角極力想牽起一抹屬於母親的溫柔笑意,最終卻隻勾勒出更深的、絕望的苦澀:“女兒還小……她叫‘知意’。”
她頓了頓,幾乎用盡全部力氣,才將後麵的話擠出齒縫,每一個字都浸著血淚,“知我心意……夫君,你替我……好好疼她,行嗎?”
最後,她用盡殘餘的、最後一點力氣,死死攥緊了他的袖口,指節泛白,像是要抓住此生最後一點憑依。眼神卻漸漸渙散,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帶著耗盡一生的不甘與最終瞭然的悲涼:“我……不怪你。真的……隻是,……不甘心……”
話音落時,緊攥的手徹底垂落,無力地搭在床沿。眼底那點微弱的光,也隨之徹底熄滅了,隻剩一片空洞的死灰。
佛堂裡死寂無聲,傅瑾堯卻彷彿又聽見了當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猛然爆發的嬰兒啼哭。
他閉上眼,額間重重抵在冰冷刺骨的地麵上,似乎想用這實體的痛楚,來鎮壓靈魂的劇顫。
他丁憂服喪一年,人前哀慼守禮,人後卻是無邊的空茫與日夜啃噬的負累。
他對女兒傅知意的不親近,固然有非所愛之出的隔閡,但更深的是,麵對那張與林靜瑤眉眼依稀相似的小臉時,那份無法擺脫的、足以將他溺斃的沉重愧疚。
是他心中另有所屬的漠然與冷待,加速了她在孕中鬱結、產後虛弱的程式嗎?
這罪孽,他認。
而另一重更隱秘的痛楚,便是對綰綰那份早已超越兄妹情誼、深種血脈髓骨的妄念。
他雙手合十,指節用力到發白。薄唇微動,無聲的禱詞早已烙印心底,每一次跪拜,不過是同樣幾句絕望的乞求:
“往昔諸般罪愆,皆係我身。輪迴輾轉,業火加身,不敢求赦。
但求一念,無論碧落黃泉,人海茫茫,縱使皮囊更迭、魂識蒙塵、忘盡前塵……
願以永世福報為抵,換一線與她重遇之機。”
“不求解脫,不懼永墮無間。隻求能再續……此生未竟之緣。”
佛堂死寂,唯有他自己沉重的心跳與壓抑的呼吸,在空曠中迴響。
額間地麵的寒意絲絲滲入顱骨,卻絲毫壓不住心底那片滾燙的、名為“傅綰”的荒蕪與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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