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書大婚的熱鬧過去已近旬月,六月初暑氣初升,連晚風也帶上幾分黏膩。
自瑾書大婚那日,陸文徵作為同期庶吉士前來賀喜,其舉止文雅,風儀出眾。柳氏瞧著,這陸家公子雖身子骨瞧著比常人單薄些,但談吐有致,氣度清華,確是個俊秀人物。
大婚後,與陸夫人幾番書信往來,話裡話外透出些意思,兩家便心照不宣地定下了六月初二這日,借龍泉寺上香之便,讓兩個孩子見上一見。
這一日,龍泉寺香火鼎盛。馮氏、柳氏與陸夫人三位主母走在前頭,由知客僧引著,往供奉了送子觀音的殿閣去,言笑間說的多是佛理、家常與養生之道,彷彿真是尋常閨友相約禮佛。
“這龍泉寺的素齋是極有名的,尤其是那道羅漢豆腐,聽說用了寺後獨有的泉水。”陸夫人聲音溫婉,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向閑適之處。
“正是呢,今日可要叨擾一頓了。”馮氏含笑接話,目光掠過不遠處並肩而行的一對年輕身影,又安然收回。
柳氏笑道:“孩子們怕是嫌我們絮叨,拘著他們了。周嬤嬤,”
她回頭對緊隨在寶珠與陸文徵身後幾步處的嬤嬤吩咐道,“你仔細跟著姑娘,寺裡路雜,莫走散了。我與陸夫人、侯夫人去禪房聽師傅講會兒經。”
“是,老奴省得。”周嬤嬤恭聲應下,腳步便緩了半步,既不遠得聽不清動靜,也不近得擾了二人說話,分寸拿捏得極好。
如此,長輩們便往禪房方向去了,隻留下寶珠與陸文徵,在周嬤嬤妥帖的看顧下,於寺中緩緩走動。
寶珠今日穿了一身得體的緋色綾裙,隻是行動間仍帶著慣有的活潑。
她正覺跟著母親們聽經無趣,得了這點自在,心情頗好,腳步也輕快。剛繞過一片放生池,便見陸文徵已候在一株古柏下,一身月白素麵長衫,清臒挺拔,熙攘香客中,獨有一份沉靜氣度。
“傅姑娘。”陸文徵拱手為禮,聲音清潤。
“陸公子。”寶珠還禮,好奇地打量他,覺得他通身是實實在在的書卷氣,倒不惹人厭。
二人便順著人流,往大殿方向行去。登山時,石階濕滑,生著暗綠青苔。陸文徵腳步微頓,似不經意間踩滑了一下,身形輕晃,恰向寶珠這邊傾來。
寶珠眼疾手快,幾乎是本能地伸手虛扶了一把,觸到他手臂,隔著春衫料子,確能感到幾分清瘦。
陸文徵立刻穩住身形,退開小半步,耳際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薄紅,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與謝意:“多謝傅姑娘援手,是在下一時失察了。”
“不妨事。”寶珠擺擺手,渾不在意,心裏卻嘀咕:果然是個文弱書生,路都走不大利索。
行至一處人略少的偏殿附近,有小沙彌抱著滿懷經卷匆匆而過,不慎碰倒了廊下的銅磬,發出“嗡”一聲清響。
陸文徵似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到,腳步略滯,下意識地側身,手臂極自然地、極其輕巧地將走在前側半步的寶珠往自己身後帶了帶,姿態更似尋求遮蔽。
寶珠隻覺得這書生膽子忒小,反被激起了豪氣,非但沒退,反而往前站了站,將那清瘦身影往自己身後遮了遮,回頭脆聲道:“陸公子莫驚,隻是個磬罷了!”
陸文徵望著她挺直的背影,眼中掠過一絲極快、極深的笑意,轉瞬即逝,隻餘下溫和的感激:“讓傅姑娘見笑了。”
在禪房外等候長輩時,有小沙彌奉上清茶。二人於石凳上稍坐,陸文徵話不多,但每每開口,皆能引經據典,言之有物。不知怎的,話題轉到“世間際遇”上,他捧著溫熱的茶盞,目光清正地看向身旁正百無聊賴看著竹影的寶珠,緩聲道:
“《周易》有雲:‘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然天地遼闊,人生於世,難免有力所不逮之時。此時,身邊若能有英睿果決、肝膽相照之人同行,便是莫大幸事。”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更溫和,帶著一種真誠的欣賞,目光落在寶珠明亮鮮活的臉上:“譬如傅姑娘,性情率真,舉止颯然。在如今京中閨秀裡,實屬難得。若有幸能與這般人物常伴,想必路途再遠,坎坷再多,也能心生無畏。”
寶珠聽著這話,先是一愣,隨即心中那股常被母親唸叨“不夠貞靜”的煩悶,霎時間煙消雲散,化作一股被人真正理解、甚至高度認可的暢快與自得。
原來,她這與眾不同的性子,在這位陸公子眼裏,非但不是缺點,反而是難得的“性情率真,舉止颯然”!
她再看陸文徵,隻覺得他溫潤如玉,眼光獨到,而他身上那份顯而易見的“文弱”,此刻在她心中,也變成了惹人憐惜、需要她去保護的理由。
下山時,她已不自覺走在他外側,留意著腳下台階。她甚至覺得,陸文徵偶爾投向她的目光裡,除了溫和的欣賞,似乎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需要依靠的仰賴。
當晚膳後,馮氏來到錦墨軒與柳氏敘話,話題自然引到白日之事。柳氏便叫人喚了寶珠過來。
丫鬟重新奉上清茶果點,柳氏接過茶盞,目光落在女兒尚帶幾分稚氣卻已見明麗的臉龐上,彷彿閑話般開口:
“今日龍泉寺上香,陸家公子也在,一路同行,瞧著倒是個斯文知禮的性子。”
話音剛落,寶珠眼中便亮起光來,嘴角不自覺揚起:“母親說起這個,女兒倒想起來了!那陸公子,瞧著是文弱些,可人卻有意思得很!”
她興緻勃勃地將白日的種種“意外”與對話道來,說到興頭上,甚至站起身比劃了一下如何“扶”住踉蹌的陸文徵,語氣篤定:“母親,二伯母,你們是沒瞧見,陸公子那身板,清瘦得很!山風大些我都擔心。那日若不是我在旁,他怕是真要跌一跤呢!”
柳氏與馮氏交換了一個眼神。寶珠這模樣,這語氣,分明是上了心,且這上心的緣由,如此獨特。
並非少女懷春的羞怯慕戀,而是一種混合著欣賞、認同與強烈保護欲的豪情。
柳氏按下心頭那縷複雜的思緒,麵上隻帶著慈和的笑,順著話頭問:“聽你這般說,對陸公子印象是極好的了?那你……可覺得他合心意?”
馮氏在一旁溫言補充:“陸公子才學品性,你哥哥們都是認可的。”
寶珠毫無扭捏之態,聞言更是挺直了腰背,眼眸亮晶晶的,聲音清亮篤定:“母親,二伯母,你們放心!陸公子雖是身子單薄些,可貴在明理通透,懂得敬重我這般性情!他那樣清風朗月的人,正該配我這樣的!日後有我護著他,定不讓他受委屈!”
燭火跳躍,映著寶珠青春飛揚、信心滿滿的姣好臉龐,那雙眸子亮如星子,盛滿了未經世事的明媚與篤定。
馮氏與柳氏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與一絲笑意。寶珠這般情狀,心意已是不言自明。
看來,寶珠與陸文徵的這門親事,確是可以順理成章地提上日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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