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的潮水,便是在這樣的靜默中,無聲漫上心頭。
她想起數月前,那場席捲了整個侯府、乃至大半個永京的歡慶。
那是九月十六,一個秋陽璀璨的日子。侯府中門大開,喧天的鑼鼓與爆竹聲幾乎要將門楣震響,連門前石縫裏零星飄落的金黃桂花,都似乎被這聲浪驚得微微顫動。
那拖著長腔的宣告,帶著穿透力,清晰地送入每個人耳中:
“捷報——恭賀貴府老爺傅瑾堯,高中丙子科永京府秋闈桂榜第二名!”
一瞬間的凝滯後,是徹底的沸騰。母親喜極而泣,被秦嬤嬤和翡翠一左一右扶著,身形微晃,幾乎站立不住。父親傅承煜雖隻沉穩頷首,整理袖口的手卻幾不可察地輕顫著。
下人們得了厚厚的賞錢,歡呼道賀之聲如潮水般湧動。哥哥被激動萬分的恆哥哥、硯哥哥們簇擁著,人群如眾星捧月,要即刻去祠堂告祭祖先。
傅綰站在最外圍的迴廊陰影下,隔著攢動的人頭,看著那個彷彿被鍍上一層耀眼光芒的中心。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斕衫,身姿挺拔,清俊的麵容帶著得體的微笑,從容應對著四麵八方湧來的祝賀,氣度儼然。
眼眶沒來由地有些發熱,她迅速垂下眼睫,眨了幾下,將那點不合時宜的濕意生生逼了回去。
真好,哥哥做到了。
心裏是滿滿漲漲的、與有榮焉的歡喜,隻是那歡喜的深處,不知何時沉澱了一絲連自己也無法清晰分辨的空茫。
緊接著是九月十八的慶功宴。侯府中門再度洞開,燈火徹夜不息,永京城裏有頭有臉的人家幾乎都到了。
傅瑾堯依舊是那個無法忽視的焦點,他換了身更顯清貴飄逸的天青色暗紋直裰,舉手投足間,已是新科舉人卓然不群的風華。
席間不知誰讓哥哥即席賦詩,他並未推辭,隻略一沉吟,便作一首《秋闈感懷》。詩句文采斐然,誌氣昂揚,尤其是那句“十年磨劍試霜刃,不負青燈萬卷書”,立時贏得滿堂喝彩,被席間文士反覆吟詠。
林侍郎偕夫人與林小姐也來了。那位靜瑤姐姐坐在母親身側,穿著一身鵝黃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妝容精緻得恰到好處,神情含蓄而矜持。在眾人的期待中,她纖指撥弦,彈了一曲《高山流水》。
琴音淙淙,時而高亢清越如穿雲,時而低迴婉轉如訴澗,技法純熟,意境幽遠,滿座賓客皆屏息靜聽,曲終時讚歎之聲不絕於耳。
傅綰坐在遠遠的、屬於未出閣小姐們的偏席上,隔著數重晃動的人影,與那裊裊未散的琴音餘韻,望過去。
她看見哥哥麵色平靜地聆聽著,在最後一個音符消散於空氣時,禮節性地微微頷首致意。看見林侍郎撚須微笑,目光在哥哥與自己女兒之間滿意地流轉。看見母親與林夫人並肩而坐,側首低語,臉上是心照不宣的融洽笑容。
那一晚的侯府,被無數燈火與喧笑填滿。
傅綰卻覺得,自己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琉璃在看這場夢,璀璨奪目,光影流轉,卻絲毫感受不到那溫度,也傳不進心底。
宴未過半,她便尋了個由頭,悄無聲息地離席,獨自走回西跨院。夜風清冷,但那淙淙的琴音,卻彷彿依舊固執地纏繞在耳畔,揮之不去。
再接著是九月二十二,一個看似平常午前。訊息是張嬤嬤從母親院裏聽來的,帶回時,臉上帶著的嘆息神情。“夫人一早便往林府遞了帖子,商量婚期了。”
嬤嬤的聲音壓得很低,“說是……大體定在明年五月裡,殿試之後。具體的好日子,還要合八字、細看黃曆才能定下。”
傅綰當時正在窗前臨帖,聞言,懸腕的筆尖幾不可察地一頓,一滴飽滿積聚的墨汁,倏地掙脫了控製,“啪”一聲輕響,落在雪白無瑕的宣紙正中央,迅速泅開成一團濃黑、刺目、無法挽回的汙跡。
她盯著那團墨跡,看了片刻,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默默將那張紙輕輕團起,擱在案角。然後重新鋪開一張乾淨的紙,提起筆,凝神,落筆。
手腕依舊很穩,字跡依舊力求工整,隻是筆尖遊走間,臨摹的究竟是什麼字句,心神卻已飄忽,不甚分明瞭。
記憶最終定格在九月末一個秋涼已深的夜晚。
西跨院靜極了,傅綰讓春巧將收著她抄錄經文的箱子搬了出來。箱中最多的,便是《心經》。她盤膝坐在燈下,就著昏黃的光,一張張撫過那些紙張。她將它們按順序理好,厚厚一摞,然後仔細地裝入一個普通鬆木匣中。
夜深人靜,她獨自拿了把小巧的花鋤,走到院角那株老梅樹下。月光清冷,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挖著,泥土被翻起。
挖出一個不深不淺的方坑,她跪坐下來,將木匣平穩地放入其中,凝視片刻,然後緩緩覆上泥土,用手輕輕拍實,最後移來些零落的枯葉與殘瓣,稍作遮掩。
做完這一切,她靜靜立在原地,夜風拂過,腕間的菩提子觸感冰涼。張嬤嬤尋了出來,默默將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眼中滿是無法言說的憂心,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問。
“嬤嬤,”傅綰望著那片已看不出任何異樣的地麵,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哥哥該有他的良緣。”
這句話輕飄飄地散在夜風裏,不知是說給嬤嬤聽,還是說給這清冷的月色,抑或是說給那個將木匣埋入地底的自己。
埋葬的似乎不隻是經卷,心口某處驟然空了一塊,風吹過時會有迴響。卻又彷彿被這冰冷堅實的泥土,填滿了必須麵對的東西。
寒風掠過,將傅綰從綿長的回憶中拉回現實。梧竹居外的桂樹枯葉簌簌作響,更添蕭瑟。寶珠已說夠了,也看夠了,拉著她的袖子催促:“走吧綰綰,這裏風大,怪冷的。”
傅綰點了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即將迎來全新氣象、承載著圓滿期望的梧竹居,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她忽然又停下,迴轉身,伸手在那株老桂樹的枝頭,極其輕柔地折下極小的一枝。枝上還頑強地綴著兩三粒早已乾癟成褐色的殘蕊。她將它攏入袖中,指尖傳來枯枝細微的脆硬觸感。
回到西跨院,她找出那本不常翻動的《漱玉詞》,翻到某一頁,將那一小枝幹枯的桂花,輕輕夾了進去。合上書,一切如常,彷彿什麼也未發生,什麼也未改變。
自那日後,“婚期定在明年五月”的訊息,如同深秋最後一陣風掃過庭院,無聲無息,卻又無可阻擋地浸入了侯府的每個角落。一種忙碌而喜慶的籌備氣氛,開始悄然滋長。
日子依舊平穩地向前流淌,帶著某種既定的韻律,流向那個已然在望的、春暖花開、紅燭高燒的五月。
所有的波瀾、細微難察,似乎都已沉入時光的深水之下,等待,或已無需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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