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春深。三月十六,永京的春日已有了暖意。杏花剛謝,桃李初綻。
辰時剛過,安平侯府的門房老李頭正坐在條凳上打盹,忽被一陣由遠及近的鑼鼓聲驚醒。那聲音又急又亮,混著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響,分明是朝著侯府方向來的。
老李頭一個激靈站起,扒著門縫往外瞧。隻見兩個身著緋紅官袍的差役騎馬奔來,前頭那個手裏高舉一卷黃紙,後頭那個鉚足了勁敲銅鑼,嘴裏還高聲喊著什麼。待得近了,喊聲清晰破空而來:
“捷報——恭喜貴府傅二公子諱瑾帆,高中天宸二十二年壬寅科貢士第四十七名——”
老李頭隻覺得血往頭上湧。他哆哆嗦嗦拉開朱漆大門,那兩個差役已到門前,勒馬停住。前頭那個翻身下馬,將手中泥金報帖“唰”地一展,朗聲又唸了一遍。
“賞!快賞!”老李頭回過神,朝著院裏嘶聲大喊,“快去內院稟告——二少爺中了!中了!”
這一聲喊,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千層浪。
守拙堂裡,馮氏正與管家傅忠核對三月下旬的開支。賬冊攤在紫檀木書案上,她執筆勾畫著,忽然外頭傳來喧嘩。筆尖一頓,一滴墨落在“香燭”二字上,緩緩泅開。
“外頭何事……”話音未落,秦嬤嬤已快步進來,激動得語不成句:“夫人!中了!帆少爺中了!貢士第四十七名!差役就在前門!”
馮氏手中的筆“啪嗒”落在賬冊上。她怔了片刻,眼圈倏地紅了。
“快,”她站起身,聲音發顫,“快去請侯爺!去告訴母親和大嫂!”
勤樸堂的小佛堂裡,沈氏正在上香。這幾日她心神不寧,早晚都要來跪上半個時辰。聽到外頭丫鬟們又笑又嚷的聲音,她心猛地一跳,手中的香差點掉落。
“母親!母親!”沈靈溪提著裙擺跑進來,髮髻都有些鬆了,臉上卻是前所未有的光彩,“夫君中了!貢士第四十七名!差役正在前門報喜呢!”
沈氏握著香的手一顫,踉蹌一步,被沈靈溪穩穩扶住。
“真的……真的中了?”她聲音哽咽,眼淚瞬間湧出。
“千真萬確!”沈靈溪也落下淚來,卻是笑著的,“報帖都送進來了!”
婆媳二人相擁而泣。十幾年的守寡艱辛、撫育兒女的晝夜憂心,彷彿都在這一刻的喜訊中得到了慰藉。
…
不多時,聚賢廳裡已聚滿了人。
上首正中的紫檀木太師椅上,老夫人蘇氏端坐著,手裏緩緩撚著那串紫檀佛珠。她今日穿了身深紫色萬字不斷紋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靜靜聽著滿屋的歡聲笑語。
傅承煜今日特意換了身絳紫色團花常服,端坐於下首主位。麵上雖仍沉穩,眼角眉梢卻掩不住喜色。馮氏坐在他身側,正低聲與蘇氏說著什麼。沈氏由沈靈溪扶著坐在一旁,眼眶還紅著,嘴角卻已彎起。柳氏挨著沈氏坐著,輕聲細語地勸慰著大嫂。
小輩們聞訊也都趕來了,傅瑾恆、傅瑾書、傅瑾硯立在長輩身後,臉上都帶著喜色。府中有頭臉的管事、嬤嬤也來了,烏泱泱站了一屋子,個個臉上帶笑。
“帆哥兒這次考得好!”傅承煜聲音洪亮,“四十七名,穩穩的貢士!接下來便是殿試,若能再進一步……”
蘇氏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欣慰:“帆哥兒素來踏實。這些年寒窗苦讀,如今總算是見了光亮。”她目光掃過滿堂兒孫,“咱們傅家,終究是走上了一條新路。”
“祖母說得是。”傅瑾恆忽然開口。他今日穿了身寶藍色直裰,襯得人格外精神,“二哥此番高中,不僅是個人的榮耀,更是咱們侯府轉型的明證。兒子這幾日在外走動,聽聞不少人家都在議論,說咱們傅家不僅出武將,如今也要出文臣了。”
傅承煜看向三子,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哦?外頭都怎麼說?”
“都說安平侯府有遠見,早早讓子弟讀書科舉。如今二哥開了個好頭,將來咱們府上幾位兄弟若都能在文武兩道有所建樹,那纔是真正的世家氣象。”傅瑾恆從容應答,言語間透著與年齡不符的老成。
“兒子還聽說,近日江南的絲價有波動,蘇杭一帶因春蠶收成不如預期,上等生絲價格已漲了三成。咱們在京中……”
他侃侃而談,從絲價說到漕運,又從漕運說到京中時興的紋樣。這些本不是侯府子弟常談的話題,但他說得條理清晰,資料詳實,顯然下過功夫。
傅承煜聽著,最初隻是隨意頷首,漸漸眼神認真起來。待傅瑾恆說完,他沉默片刻,緩緩道:“這些事,你倒是留心。”
話中沒有讚許,卻也沒有斥責。
蘇氏將佛珠輕輕攏在掌心,溫聲道:“恆哥兒能有這番見識,是好事。”她看向傅瑾恆,目光裏帶著長輩特有的慈和與審視,“隻是商事雖可為之,卻要記得‘誠信’二字是根本。
咱們侯府的招牌,比什麼都金貴。”
傅瑾恆心中一凜,忙躬身應道:“孫兒謹記祖母教誨。”垂首時心中卻是一鬆——祖母這番話,等於是默許了。
這時,傅綰被寶珠拉著進了廳。寶珠一進來就鬆了手,蹦跳著跑到蘇氏跟前:“祖母祖母!二哥哥中了,您高不高興?”
蘇氏笑著將她攬到身邊:“高興,怎麼不高興?”她抬眼看向傅綰,目光溫和,“綰丫頭也來了。”
傅綰上前規規矩矩行禮:“祖母。”又轉向沈氏,“恭喜大伯母,恭喜二哥哥。”
沈氏拉過她的手,眼眶又濕了:“好孩子,你有心了。”
傅綰安靜地退到一旁,目光輕輕掠過滿堂。她看見沈氏與沈靈溪眼中未乾的淚光,看見父親難得舒展的眉頭,看見三哥眼中閃爍的、屬於他自己的光彩。
“綰綰,”寶珠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問,“你說二哥哥要是殿試再考好了,是不是就能當更大的官了?”
傅綰淺淺一笑,為她理了理跑亂的鬢髮:“是呀。所以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靜靜等著,為二哥哥祈福。”
寶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挨著她坐下,竟也安靜下來。
廳內的笑語聲漸漸低了些。傅承煜正吩咐管家給府中上下發放喜錢——殿試未至,不宜大肆慶賀,但這等喜事,總要讓下人們也跟著沾沾喜氣。
蘇氏將這一切看在眼裏,手中佛珠緩緩轉動。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長子承嗣戰死的訊息傳回時,這廳裡一片素白、哭聲不絕的場景。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落在窗外的春色上。杏花已謝,桃李正開,一年又一年,家族便是在這樣的更替中,一步步走下去的。
…
暮色漸沉時,各房陸續散了。
傅綰回到西跨院中,張嬤嬤已備好了晚膳。
“姑娘今日在廳裡可好?”張嬤嬤一邊佈菜一邊問。
“很好。”傅綰接過粥碗,溫熱的瓷碗熨帖著手心,“府裡人人都高興。”
她慢慢喝著粥,暮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素色的衣裙上。白日裏廳中的那些笑臉、那些話語、那些閃爍的眼神,此刻在安靜中慢慢沉澱下來,化作心底一片溫熱的暖意。
她腕間的菩提子輕輕轉動,觸手溫潤微涼。遠處傳來隱隱的打更聲。
殿試在即,明日,又將有明日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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