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安平侯府的新年喜氣還未散盡。簷下的紅燈籠在晨光裡褪了些許濃艷。府中各處的灑掃比平日輕緩些，下人們臉上也還帶著年節的鬆快。
西跨院裏，傅綰晨起推開窗，清冷的空氣湧進來，帶著爆竹燃盡後淡淡的硝煙味。她今日換了身淺杏色綉纏枝梅的襖子，頭髮簡單挽起，發間仍是那支素銀簪子。
知夏端了熱水進來，輕聲說：“姑娘，恆少爺的小廝來說，過會兒要過來。”
傅綰點點頭，心下有些詫異。恆哥哥與她雖親近，但這般特意告知要來的情況卻不多見。
巳時剛過，傅瑾恆果然來了。他今日穿了件靛藍色直裰，眉宇間是掩不住的意氣風發，連腳步都比往日輕快。
“綰綰！”他進門便笑，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剛出爐的桂花糕，還熱著。”
傅綰接過，溫熱的紙包在掌心暖融融的。她抬眼看他：“恆哥哥今日這般高興？”
“高興，自然高興。”傅瑾恆在她對麵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也不喝，隻握著杯子，眼睛亮亮的，“綰綰，父親準我課餘跟著王掌櫃學看賬目，學經商了。”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雖隻說是試試，可總算是開了口子。”
傅綰微微一怔，隨即真心實意地笑起來：“當真？那要恭喜恆哥哥了。”
她是知道的。恆哥哥素來對算數雜學感興趣，也見過他眼底的堅持。
“真的。”傅瑾恆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彷彿飲的是烈酒，“父親說，以半年為期。若這半年裏學業不退，且真顯出本事來，再說往後。”
他說這話時，背脊挺得筆直，少年人的銳氣與誌氣在眼中灼灼燃燒。
傅綰看著這樣的他，心裏既欣慰，又無端生出一絲酸楚。恆哥哥能為自己想走的路抗爭，且抗爭出了結果。可她呢？她的心事，她的念想，連說出口的資格都沒有。
“綰綰？”傅瑾恆察覺到她的走神，喚了一聲。
“嗯？”傅綰回過神，忙笑道，“我是替恆哥哥高興。恆哥哥既有此心，定能成事。”
傅瑾恆又說了些細節，說王掌櫃如何嚴謹，說朱雀大街那幾家鋪麵賬目如何複雜。他說得投入，傅綰便靜靜聽著，偶爾應和一句。
約莫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傅瑾恆起身告辭：“我得回去把昨日的功課再理理，父親說了，學業是萬萬不能退的。”
送走傅瑾恆，傅綰回到屋裏，看著桌上那包還溫熱的桂花糕，發了會兒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院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沉穩許多。
她抬起頭，看見傅瑾堯從月亮門走進來。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錦袍，身形挺拔如鬆，手裏也提著一個油紙包。
“哥哥。”傅綰起身，屈膝行禮。
傅瑾堯腳步頓了頓，才道：“不必多禮。”他將油紙包放在桌上，“路過永福記，看見剛出爐的桂花糕，想著你愛吃，便帶了些。”
和恆哥哥一樣的點心，一樣的心意，卻讓傅綰心頭無端一緊。
她垂下眼：“多謝哥哥記掛。”
兩人之間隔著三四步的距離。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恰是兄妹之間該有的分寸。
傅瑾堯在桌邊坐下，傅綰也重新坐回榻上。屋裏一時靜默，隻有炭火在銅盆裡偶爾劈啪作響。
“恆弟的事，你聽說了吧？”傅瑾堯開口，聲音低沉。
“聽恆哥哥說了。”傅綰輕聲應道，“是好事。”
“是好事。”傅瑾堯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似在斟酌措辭，“他既有此誌，又能說動父親，是他的本事。”
又是一陣沉默。傅綰無意識地撚著腕間的菩提子，一顆，又一顆。
傅瑾堯深吸一口氣，終於說道：“綰綰，我這次回書院，歸期……要改一改。”
傅綰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深邃，裏頭有她看不懂、也不敢深看的複雜情緒。
“父親與祖母、母親商議過了。”傅瑾堯避開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天宸二十四年是太後六十整壽，極可能開恩科。即便不開，按例二十五年也有鄉試。都是關鍵之年，我得全力備考。”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些：“所以，往後……大約半年才能歸家一次。”
半年。
傅綰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悶地疼。但她臉上什麼也沒顯出來，隻是睫毛輕輕顫了顫。
“哥哥前程要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是該專心向學。”
傅瑾堯轉回頭看她，眉頭微蹙：“你……”
他想說“你一個人在家，要好好的”，想說“若有什麼事，記得寫信”。可話到嘴邊，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們之間，隔著兄妹名分，隔著侯府規矩，更隔著那樁早已定下的婚約。
最終，他隻是說：“你在家……要聽母親的話，照顧好自己。”
“綰綰省得。”傅綰微微頷首，指尖再次撚過腕間菩提子，“哥哥路上保重，學業……也勿太過勞神。”
客氣，周全，體貼。
每一句都挑不出錯，每一句都像一根細針，紮在傅瑾堯心上。
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那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今日穿了淺杏色，襯得膚色愈發白皙，卻也顯得愈發單薄。他想起從前，她總會仰著臉問他“哥哥什麼時候回來”，會拽著他的衣袖說“給我帶好吃的”，會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而今，隻剩一句“保重”。
“嗯。”傅瑾堯終是應了一聲，起身。
他轉身往門外走，腳步有些沉。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傅綰仍坐在榻上，微微垂著頭，側臉的線條在光影裡顯得格外安靜，也格外疏離。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抬步跨出了門檻。
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在院外。
傅綰仍坐著沒動。她看著桌上那兩包桂花糕，看了許久，然後輕輕伸出手，將傅瑾堯帶來的那包拿起來，拆開。
桂花糕還溫熱，香甜的氣味瀰漫開來。她拿起一塊，小心咬了一口。
甜，糯，香。
可嚥下去時，喉間卻一片澀然。
半年。
下一次見哥哥，便是夏天了。
腕間的菩提子被撚得溫熱。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靜的湖水。
她將剩下的桂花糕仔細包好，遞給知夏：“收起來吧。”
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波瀾。
窗外陽光正好，院中那株老梅樹上，殘雪正在融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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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馮氏喚了傅瑾堯到守拙堂。
“堯兒，明日初三，我打算去龍泉寺上香。”馮氏溫聲道，“你隨我同去，祈個願，保佑你今年學業順遂，恩科得中。”
傅瑾堯垂首應是。
馮氏又頓了頓，接著說：“綰丫頭和寶珠也去。還有……”她抬眼看了兒子一眼，“我邀了林夫人和靜瑤那孩子同往。你們既定了親，也該多處處。上香祈福是正事，順道說說話，彼此更熟絡些。”
傅瑾堯心下一沉，麵上卻未顯露，隻道：“母親安排便是。”
“嗯。”馮氏滿意地點點頭，“你回去準備吧，明日辰正出發。”
從守拙堂出來，傅瑾堯站在廊下，望向西跨院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方纔在西跨院，綰綰那平靜得近乎漠然的神情。
風過廊下，帶來早春的寒意。
他閉了閉眼，轉身往淩雲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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