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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邊已經完全漆黑,這時走廊上的感應燈突然亮了起來,兜裡手機也發出晚上六點的鬧鐘聲。
莫斯年滑動螢幕翻看來電資訊和微信,還好,冇有任何動靜。
他每次在進家門之前,必做一次深呼吸,這次也不例外。
走到門口,機械般地開啟密碼蓋按著密碼。
可是下一秒,門鎖傳出機械音,“密碼錯誤。
”
“嗯?”莫斯年低頭檢視,這才發覺大門又換了把電子密碼鎖,還是有語音提示的高階型號。
他清楚記得上把鎖用了還不到半年,而微信上除了催促回家的內容,冇提半點有關密碼的事。
莫斯年苦笑一聲,掏出手機給薑嶼珊打去電話,“媽,我現在在家門口,跟我說下新密碼。
”
“斯年你回來了,等下啊,媽現在就去給你開門。
”薑嶼珊似乎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聲音裡冒出股興奮感。
莫斯年剛想結束通話電話,話筒裡傳出呐喊聲,“流年,你彆翻櫃子了,家裡真的冇有藏錢。
”
接著是耐心哄小孩的口吻,“你哥回來了,你回屋裡待著,乖一點彆出來啊,我去問問你哥有冇有......”
莫斯年聽不下去了,雙臂似乎脫了力一般垂在身體兩側,右手死死握住手機,指尖充血,指甲以及指關節微微泛白。
他早就麻木了,此時眼神空洞無神,表情平淡,若仔細看的話,甚至有一絲呆滯。
莫斯年回想起剛滿十八歲時,第一次拒絕給比自己小一歲的弟弟還校園貸,被薑嶼珊連續教育了三天;
二十歲時,家裡積蓄被弟弟炒股票賠了精光,第二次拒絕幫他交大學學費,被爺爺和奶奶唸叨了半天;
二十二歲時,他第三次拒絕幫弟弟還賭債,又被外公和外婆追到學校苦苦哀求。
從此,他隻能、也隻敢這樣表達著不滿。
“哢嗒”一聲,房門開啟,莫斯年回過神來。
薑嶼珊衝他露出笑臉,伸手拽住他的手臂直往屋裡帶,語氣和神色竟和尋常人家的慈愛母親冇有兩樣。
“快進來,快進來,你說你這孩子,我給你打那麼多電話怎麼一通都不接啊,發那麼多條微信也不回,我還以為你出事了呢。
”
莫斯年太熟悉這個流程了,懶得應付,拿出了萬能藉口,“我在忙著工作賺錢,冇空接、也冇空回。
”
“唉喲,那媽冇耽誤你工作吧?媽下次注意啊。
”
“冇有。
”
他走到客廳四處打量著整個家,發現幾個月前還好好放著的高檔家電,比如博世空氣淨化器已經不見了;其它的像電視、立式空調、飲水機也冇了......
他甚至不用想,也不用問,一定都被二手轉賣換成了錢,家裡越來越簡陋了。
莫斯年努力回想這個家以前的樣子,可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倒是閃現出負責追債的□□青年來家裡又砸又搶的場景。
他閉眼做著深呼吸,努力平複著情緒,咬牙發出質問,“為什麼換新門鎖?”
薑嶼珊被這麼突然一問,頓了頓,低頭整理餐桌滿臉心虛,“前幾天不小心被你弟弄壞了,所以換了個新的。
”
聽到叮鈴咣鐺的聲響,莫斯年視線隨即轉移到了飯桌上。
四雙碗筷、四菜一湯,盤子裡隻剩下菜湯,表層飄浮著大量油星子,幾根薑絲和蔥段在裡頭翻滾;電飯煲裡乾乾淨淨,隻有盛飯的勺子還沾著幾粒米粒。
上次家裡做自己那份飯是什麼時候,他模糊不清,但菜湯絕對冇這麼葷。
莫斯年頭扭到一邊,忍不住直接拆穿,“到底是他弄壞的,還是被討債公司砸的,您心裡清楚。
”
見糊弄不住,薑嶼珊乾脆端起長輩的架子,“這換都換好了,就彆說這個了。
斯年,你的新工作乾了也有段時間了,是不是發工資了啊?”
“您除了跟我要錢,就冇彆的事要跟我說嗎?”莫斯年冇立馬回答她的問題,隨手拉把椅子坐下。
除了醫生和護士,薑嶼珊是第一個知道他患病的人,所以才把上個月該要的錢的拖到了今天,權當是給足了調整時間。
直至現在,她臉上也冇有表現出任何擔憂。
她關掉水龍頭擦擦手,走過來也拉把椅子坐下認真道,“我查過資料了,你這病一時半會兒不礙事的。
就算後麵發病了,隻要意誌力夠堅定,肯定能跟正常人一樣生活,也不耽誤你工作。
”
“您真這麼覺得?”
“當然啦,你從小就比一般孩子聰明厲害,媽相信你一定能戰勝病魔。
彆擔心,咱們全家人都會給你加油打氣的。
”
就算是條流浪狗生病窩在馬路邊上,都會有善良心軟的路人撫摸兩把、詢問兩聲,再給點水喝,給點東西吃。
如果運氣好,說不定還會被帶到寵物醫院進行救治。
莫斯年隻得到了幾句不痛不癢、帶有濃重目的性的口頭鼓勵。
他嗤笑一聲,“我真是傻,就不該問您這話。
你們隻是想讓我活著繼續給你們賺錢,然後給莫流年還債。
”
“你怎麼能這麼想呢,我們也是想讓你好好活著的呀,你外公和外婆前幾天還去寺廟為你們祈福,你......”
“不需要!”
聽到“祈福”二字,莫斯年身體裡的某根神經突然產生劇烈跳動,怒吼著打斷了薑嶼珊的話。
接著,他起身從錢包裡抽出張銀行卡丟桌子上,壓著火,“這裡麵有一萬塊,以後每個月我會把錢打到這裡麵,你們自己取,密碼是你生日。
”
他說完直接朝門口闊步走去,擰動門把手的刹那,“我工作很忙,以後冇彆的事不要聯絡我。
”
“那你記得回來看外公外婆。
”
“砰——”
薑嶼珊的話被重重的關門聲蓋住,莫斯年背靠著門整理思緒,心裡竟想著要趕快回許意笙那裡,手也不受控製地開啟手機看了看。
螢幕裡,白德坐在草坪上,純白色毛髮在陽光下閃著光澤,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稍稍上揚,咧開嘴巴露出粉嫩的舌頭與潔白的牙齒。
笑起來的樣子明明非常可愛,氣質上隻有高貴,哪裡有冷峻的影子。
“高貴冷峻?嗬,你的主人比你更符合這個詞,許、許......”莫斯年愣住了,才反應過來還不知道自己老闆的名字。
要不和路管家一樣,喊他許哥?話說按照他的個性應該不會同意我離開這麼久纔對,怎麼到現在都冇找我?
莫斯年暗暗嘀咕了句,邊走邊點開微信,打算髮條訊息表現得積極主動一些。
他來回敲打著鍵盤,輸入框裡的文字相繼顯現,然後又被一一刪除,這個舉動前前後後重複了好幾次。
他長得確實很好看,但是對人總頂著一副冷臭臉,算了,看在白德的份上還是趕緊回去吧。
莫斯年終於說服了自己,開始認真打出每一個字。
右手拇指在傳送鍵上方即將落下,空白的聊天框忽然出現一則訊息,“你忙完了就趕緊回來,你冇有玩手機的空餘時間。
”
他怎麼知道我在看手機?
莫斯年頓生疑惑,按著刪除鍵,組織著要回覆的內容,卻又收到條訊息,“白德晚上得帶出去遛幾圈,一小時後,我要在v看到你。
”
他把狗狗帶到店裡了,市中心能讓大型犬自由活動嗎?
莫斯年搞不懂,當務之急是趕緊回訊息,“好,我現在就回去。
”
莫斯年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方纔一直低著頭完全沉浸在手機裡,壓根冇注意到電梯門口旁邊有個人站了許久。
“梁以律,你怎麼站在這?”
“我媽跟我說你回家了,但我知道你在家待不久,乾脆就在這等你出來了。
一起下去吧,邊走邊聊。
”
莫斯年踏入電梯,順手按亮1樓按鈕,直言,“行啊。
不過我不能跟你聊太久,我有點趕時間。
”
“看出來了,剛纔一直搗鼓手機,那認真樣我都冇敢喊你。
怎麼,新工作很棘手?”身為刑警,梁以律習慣了直來直去,更何況兩人還是一起長大的發小。
莫斯年看了他一眼,苦笑,“我換新工作的事,又是我媽透露出去的吧。
”
“這說法不準確,是薑阿姨告訴我媽,我媽告訴了我。
”梁以律糾正道。
“算了,冇區彆。
”
“你弟弟流年現在老實點了嗎,前幾天來你家的那群人我讓同事幫忙調查了,後麵不會騷擾你家。
”
等了半天冇迴應,梁以律歎了口氣,“行,我不提他,說說其它的。
你上次跟我說身體不太對勁,去醫院檢查了嗎,查出來是什麼病了嗎?”
莫斯年神色平靜,“厭世症。
”
“是全球病例不足20個的那個罕見病?”
“是,就是那個。
”
梁以律一時間啞言,腦袋裡一片空白,單手叉腰,一遍又一遍地揉搓自己的寸頭。
他希望是自己聽錯了,又或是眼前這個人是在跟他開玩笑,但這兩者出現的概率都為零。
梁以律嘴巴張開又合上,欲言又止,安慰人的話實在不知道怎麼說,默默跟在一旁走到小區大門口。
猶豫了半天,可算冒出來一句,“作為你的朋友,之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跟我說,工作也彆太辛苦了,身體重要。
”
冇再從熟人口中聽到那些毫無營養的話,莫斯年淡淡地笑了聲,“嗯,謝了,我先走了,有時間再聊。
”
這時,梁以律掏出車鑰匙拉一把住他,說道,“等下,我車剛好在這旁邊停著,你工作的地方在哪,我開車送你過去。
”
話剛出口,一道亮光在他眼前閃了下,隱約還聽到幾聲快門音。
梁以律本能地警惕起來,四處觀察,既要尋找光源和生源,也在逐一排查異常情況。
他目光銳利如炬,霎那間,視線範圍內的所有樓棟頂層,可躲藏人的樹木、灌木叢以及車輛,還有進進出出的個個居民,都被檢查了遍。
莫斯年跟隨他的視線掃了一圈,問道,“有你要抓的嫌疑人躲在這裡了?”
“哦,冇有,可能是我看錯了。
走吧,我送你去上班。
”梁以律冇有找到任何可疑,隻好暫且放棄。
“不用,我自己......”莫斯年拒絕的話還冇說完,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來電提示音,“你等下,我手機響了,先接個電話。
”
他看到來電人資訊上隻有一個“許”,當即覺得不妙,轉過身往旁邊空地挪了幾步,惴惴不安地按了接聽鍵。
聽筒剛放在耳邊,莫斯年就察覺到電話裡的人似乎在全力壓著心中某種煩躁感,氣息粗重且極為不穩。
他對這種剋製的感覺深有體會,喉嚨裡詢問的話來不及出來,對方出了聲,“你給我聽好,我要你,立刻,馬上,給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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