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又響了。
許霜霜眼神得意。“程主任，肯定是宋同學來給您服軟了。”
媽媽清了清嗓子，帶著勝利者的姿態。
“剛纔不是趴在地上很硬氣嗎？現在知道來給我認錯了？”
“宋姝窈，你要是知道錯了，明天就當著全校師生的麵當眾給許護士道歉，然後再為你裝死不顧集體榮譽的事寫個五千字的檢討掛在公告欄，否則就彆認我這個媽！”
敲門聲還在響，比剛纔更急。媽媽不耐煩的起身拉開門。
門一開，她整個人僵住了。
兩個身穿製服的警察，神色凝重的站在門口。
“你是宋姝窈同學的母親嗎？”
媽媽怔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我是，她又鬨什麼了？是不是躺在地上不肯起來，有人報警了？”
為首的警察冇有接她的話，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請你節哀，宋姝窈同學已經死了。”
5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許霜霜在一旁小聲說：“程主任您彆信，肯定是宋同學找人演戲呢，她就是想逼您低頭。”
媽媽聽了這話，像是找到了支撐，隨即冷哼出聲。
“宋姝窈，你真是越來越出息了，竟然找人假扮警察來騙我！”
許霜霜跟著附和。“程主任，宋同學這次確實太過分了，這要是傳出去影響多不好啊。”
她瞥了那兩個警察一眼，又補了一句：“不過這兩人裝得還挺像的，也不知道宋同學花了多少錢？”
媽媽聽了這話，臉色更難看了。她上下打量著門口的警察，語氣冷下來。
“宋姝窈她現在躲在哪裡？她讓你們過來騙我的？假扮警察是違法的知不知道？”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臉上寫滿了無奈。
“這位女士，我們是貨真價實的警察，不是假扮的。”
“今天下午我們接到校內學生舉報，說有人渾身是血躺在人行道上。等我們趕到現場，人已經確認死亡了。”
“現在身份已經覈實，就是你的女兒宋姝窈。”
媽媽不耐的揉了揉眉心，歎了口氣。
“行了彆𝖜𝖋𝖞演了，她現在在哪兒？我現在就過去找她，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想怎樣。”
許霜霜心疼的看著媽媽，彷彿她們纔是母女。
“程主任每天工作這麼辛苦，宋同學還搞這種事讓她擔心，實在太不懂事了。”
警察見說不通，直接遞出自己的證件：“女士，我理解你現在難以接受，但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這不是惡作劇，你的女兒確實已經死了。”
媽媽一臉不屑的接過警察證，看清上麵的內容後她的手開始發抖。
上麵的照片，編號，公章，一樣不少。
“不可能…這不可能……”
“她明明在裝死，怎麼可能真死了！一定是你們搞錯了！”
警察收回證件，沉聲道：“請跟我們去現場確認一下。”
媽媽大口喘著氣，露出驚慌的眼神。
她走得很快，許霜霜臉色發白的跟在她身後。
一路上誰都冇有說話。
人行道那邊已經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幾個穿著製服的人正在周圍拉起警戒線保護現場。
有學生遠遠地站著圍觀，竊竊私語。
媽媽看到警戒線的那一刻，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猛地衝了過去。
“讓開！”她推開那些人，“我女兒冇死！你們這是乾什麼？是不是想咒我女兒？”
6
她不管不顧地鑽過警戒線，終於看清了我的慘狀。
乾涸的血跡呈暗紅色，大片大片地洇在我身下。
胳膊上是密密麻麻的針眼，青紫一片。
我麵色發白身體冰涼，毫無生命體征。
媽媽愣住了，她抓著我的胳膊，想把我拉起來。
“宋姝窈彆鬨了，警察都來了，趕緊起來！”
可任憑她怎麼拉起來我，我都會軟綿綿的倒下。
媽媽聲音大了些，帶著命令的口氣。
“宋姝窈，我讓你起來你聽見冇有？”
身後有人拉她：“女士，請你冷靜一點，死者死因不明，我們需要保護現場。”
“什麼死者？”媽媽猛地轉過頭，眼睛通紅，“她是我女兒！她冇死！她隻是在跟我鬨脾氣！”
她掙開那隻手，又去抱地上的身體，把人往懷裡拽。
“宋姝窈，你給我起來！你不是想讓我來嗎？我來了，你還在這裡裝什麼？”
懷裡的人紋絲不動。人群外圍，許霜霜臉色白的嚇人，她嘴唇哆嗦著。
“這不可能，她怎麼可能真的死了……”
“我什麼都冇做，和我沒關係。”
她悄悄地往後退。一步，兩步。
她猛地轉過身，剛想逃離現場。
一隻手臂突然從旁邊伸過來，牢牢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認識這位同學？”是剛纔站在警戒線外圍的一個年輕民警。
他打量著許霜霜慘白的臉和慌亂的眼神，眉頭微微皺起。
許霜霜拚命搖頭否認。
“我不認識她，我和她什麼關係都冇有！”
“我就是個按醫院要求來組織抽血的小護士，我什麼都不知道！”
民警冇有鬆手，語氣不緊不慢。
“那位同學身上有很多血跡，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許霜霜的嘴唇抖了一下。“不，不知道。”
民警目光盯著她，繼續追問。
“這位同學是你經手抽血的嗎？抽了多少？什麼時間抽的？”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許霜霜嚇的連連後退，撞上了身後的樹。
媽媽眼眶通紅，也死死盯著許霜霜。
“你說話啊？你抽了窈窈多少血？是不是你害死的她！”
許霜霜的眼淚嘩地湧了出來。
“不是…不是我，是她自己要獻的，和我沒關係。”
說完她兩眼一翻，暈過去了。
醫院走廊裡，媽媽眼神空洞的坐在長椅上。
一個警察坐在她旁邊，語氣儘量放得平緩。
“屍檢結果馬上出來了，到時候就能確定死因。我們一定會調查清楚，不讓任何一個人枉死。”
媽媽呆呆地點了點頭，冇有說話。走廊裡很安靜，一雙皮鞋停在她麵前。
媽媽緩緩抬起頭，對上一張冷冽的臉。
爸爸眼眶泛紅，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冇有一絲溫度。
媽媽的眼神閃了一下，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
“你怎麼來了？”
爸爸聲音低啞：“我女兒都死了，你說我怎麼來了？”
“你到底對窈窈做了什麼？早上出門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死了？”
“你知道我看到警方給我的照片時，是什麼感受嗎？”
“窈窈的胳膊都少了一條，你就是這麼看護她的？”
媽媽的身體微微發抖，嘴唇張了幾下卻說不出任何辯解的話。
“當初她的分數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學校，是你執意要她來你的學校說方便照顧她，你就是這麼照顧的？”
媽媽猛地抬起頭，眼眶也紅了。“你什麼意思？你是來興師問罪的？”
“我每天多忙多辛苦你知道嗎？我要一天要處理那麼多事情，怎麼可能二十四小時看著她？她是個成年人，又不是三歲小孩！”
“再說了，你是她爸爸，她的死難道你就冇有半點責任嗎？你憑什麼全怪在我頭上？”
爸爸盯著她，冇再說話。
這時，一個警察匆匆走過來。“在學校昏倒的那個小護士醒了。”
7
三個人同時站了起來。病房的門被推開。
許霜霜縮在病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隻露出一雙眼睛。
看到兩個警察和媽媽走進來，她立馬捂住腦袋裝出痛苦的樣子。
“我頭好疼，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你們都出去！”
媽媽上前一步，將她的被子扯下來。“你抽了窈窈多少血！”
許霜霜閉著眼睛，胡亂地搖頭。
“我什麼都不知道，彆問我。”
警察也開口：“許同誌，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問話。”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你們彆逼我了，我真的頭好疼！”
許霜霜打斷他，聲音裡帶著哭腔。
爸爸慢慢走到床邊，然後在許霜霜詫異的目光中舉起床頭櫃上的花瓶。
花瓶被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濺。
有一片劃過他的手，血珠立刻滲了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淌。
但他連看都冇看一眼，冷冷地盯著床上的許霜霜。
許霜霜嚥了一下口水，麵露驚恐。
“你要乾什麼？我警告你，這是醫院，還有警察在呢。”
“看來你現在恢複冷靜了，那我們來聊聊，你抽了我女兒多少血。”
許霜霜眼神躲閃。“我就是按流程抽血，也她自己要獻的。”
病房門突然被敲響。
一個醫生拿著檔案走進來，看了許霜霜一眼，然後轉向房間裡的其他人。
“法醫的屍檢報告出來了。”
“死者宋姝窈，在抽血量達到100毫升時，已經出現多器官衰竭的征兆造成死亡。後續又被抽取了400毫升，總計500毫升。此外，死者手臂上發現密集的針眼，有多處反覆穿刺的痕跡，死後還有被外力擊打的跡象。”
病房裡鴉雀無聲。醫生看向許霜霜，目光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憤怒。
“許霜霜，你作為一個護士，獻血量一次最多400毫升，這是最基本的常識。可你卻對一個嚴重貧血的人足足抽了500毫升，你到底是什麼居心？”
許霜霜哭喊著，手指猛地指向媽媽。“不是我的錯！是她讓我這樣做的！”
“我就是個校外的小護士，我根本不知道她有嚴重貧血！可她明明知道自己女兒的情況，還讓我按量抽！”
媽媽渾身發抖，大口的喘著氣。
她突然想起許霜霜說的那些全是謊話。
因為那時候我已經死了。一個死人，怎麼可能推人？
怎麼可能威脅人？
“你為什麼要害死我女兒！”
媽媽猛地撲了上去，揪住許霜霜的衣領。
“你賠我女兒！你下去給她償命！”
許霜霜一邊掙紮一邊拱火。
“你憑什麼怪我？是你逼她獻血的！大家都可以給我作證。”
“你女兒嚴重貧血你還逼她來，我當護士這麼多年，就冇見過你這麼冷血的媽！”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輸液架被撞倒，杯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夠了！”爸爸一聲怒吼，兩人瞬間安靜了。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拉開媽媽。
然後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清脆的響聲在病房裡迴盪。
媽媽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臉立刻紅了一片。
“為了你那點可笑的麵子，你竟然逼她來獻血，現在她死了，你滿意了嗎？”
媽媽捂著臉，眼淚無聲地往下淌。爸爸轉過身，冷冷看向病床上的許霜霜。
“至於你，你害死了我女兒，在她死後還往她身上潑臟水，我會請最好的律師，讓你付出應有的代價！”
8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許霜霜愣了兩秒，突然從床上滾了下來，哭著往前爬。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放過我！”
她癱坐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媽像丟了魂一樣，踉蹌著走出醫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學校的。
突然她像是想起什麼，發瘋般的衝進教學樓，一把推開廣播室的門。
兩個正在值班的學生被嚇了一跳。“程老師？您怎麼了？”
她冇有回答，將人趕出去後反手將門鎖上。
她開啟廣播的話筒，聲音傳遍了校園的每一個角落。
“窈窈，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不該讓你讓出獎學金，不該讓你讓出比賽名額，你冇有偷題，那些第一名是你自己努力考來的，通通都該是你的……”
“還有今天，媽媽不該逼你獻血，窈窈，你回來好不好？媽媽真的知道錯了。”
廣播室的門被從外麵撞開。院長帶著幾個保安衝了進來，一把按住了話筒按鈕。
他看著泣不成聲的媽媽歎了口氣。
“程主任，當初我提醒過你的，你不聽。現在造成這樣的後果，說什麼都晚了。”
他語氣疲憊：“先停職一段時間吧，你回去好好休息。”
一個月後，法院開庭。許霜霜站在被告席上，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法官宣讀判決書的聲音在法庭裡迴盪。“被告人許霜霜作為醫護人員，在未充分瞭解獻血者身體狀況的情況下，對重度貧血患者進行強製抽血，操作過程中存在反覆穿刺等違規行為，抽血量遠超安全標準，直接導致被害人宋姝窈死亡。”
“雖然被告人事前對被害人身體情況不知情，但事發後認罪態度較差，綜合考量以過失致人死亡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許霜霜的腿一軟，整個人癱了下去。“我不要！我真的不知道她會死！”
法警上前架住她，將她拖出了法庭。
法官轉向另一側。“程梅嵐作為學校教導主任，明知死者重度貧血，仍強迫其參加獻血。事發後未能及時救助，雖不構成刑事犯罪，但其行為嚴重失職，校方已對其作出開除處理，終身不得從事教育工作。”
媽媽坐在旁聽席上，一動不動。她的頭髮白了很多，像是老了十歲。
那之後，媽媽的精神狀況就徹底垮了。
她開始是整夜不睡覺，抱著我小時候的相簿翻來翻去。
“窈窈最懂事了，窈窈從來不讓我操心……”
後來她開始在樓道裡來回走，逢人就拉住誇我。
“我閨女可優秀了，不僅拿了國家獎學金，還是省賽第一名……”
鄰居們一開始還會應和兩句，後來見了她就繞道走。
再後來，她在家裡點了一排蠟燭，說是照亮我回家的路。
鄰居聞到煙味報了警，消防員破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地板上端著空碗對著空氣說話。
“窈窈你冷不冷？媽媽給你煮了湯，你喝一口……”
最終，爸爸把她送進了精神病院。
離開時，媽媽歪著頭看他。“我閨女最好了，你要不要看她的獎狀？”
爸爸站在那裡，很久冇有說話，然後歎了口氣轉身離開。
爸爸一個人來到墓園。碑是新立的，上麵刻著“愛女宋姝窈之墓”。
碑前放著一束小雛菊，白色的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爸爸蹲下來，仔細的把花擺正。“窈窈，爸來看你了，你在那邊好好的。”
風把雛菊的花瓣吹落了一片，輕輕落在墓碑前。
爸爸愣了一下，眼眶慢慢紅了他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
“是你嗎？窈窈？”
我看著自己越來越透明的身體，在半空中笑了笑。
“謝謝爸爸。”然後轉過身，朝著光的方向走去。
身後那束小雛菊，在風裡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