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悶如雷的轟鳴驟然自遠方地平線翻滾而來,連綿不絕,直欲撕裂蒼穹。
大地隨之劇烈震顫,穀底碎石不安地逆空跳躍。
非是春雷驚蟄,乃是萬馬奔騰之音!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漫天黃濁塵土蔽日遮天,將初升晨曦儘數掩埋。
一支身披寒光重甲、旌旗獵獵的萬乘精銳,猶如決堤的黑色洪流洶湧而至,帶著踏碎山河的無情死氣,轉眼間便將整座幽深山穀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一員金甲驍將擎槍勒馬,麵容冷峻如覆冰霜,單手猛然高舉,周遭喧囂瞬間死寂。
身後數百名揹負機括連弩的神射手迅速整齊列陣,甲葉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肅殺聲響。
寒光閃爍的鋒銳箭頭交織成一片死亡冷電,齊刷刷鎖定懸崖之巔。
弓弩手後方,數十門黑洞洞的紅衣大炮轟然推出,沉重炮車在泥地上碾出深深溝壑。
森然炮口直指蒼穹,向外無聲噴吐著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見得邊疆精銳以泰山壓頂之勢合圍,求絕狹長鳳目危險微凝,呼吸亦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她雖貴為一代關外大宗師,素來藐視中原江湖草莽,但麵對成建製、通曉兵陣殺伐的邊陲鐵騎,尤其是足以轟山裂石的紅衣巨炮與連環火弩,縱有通天修為亦不敢正麵掠其鋒芒。
「該死!若叫萬軍火炮轟碎聶風,老孃垂涎欲滴的『寒霜城』豈非成了鏡花水月?十二紅將豈非白白送命?」
求絕心底暗恨交加,鳳目中滿溢毒蛇般的不甘。
她身形悄然後撤,猶如一頭隱匿於晨霧中的靈貓,無聲蟄伏於一株參天古樹之巔,目光死死咬住懸崖絕壁。
掌心之中數枚淬毒銀針早已暗釦指縫,隻待獵物在炮火洗禮中顯露半分破綻,便要不顧一切搶在朝廷大軍之前,強奪魔頭項上人頭!
「預備——」
金甲大將手中繡龍令旗高舉,殺氣凜然,猶如實質。
「住手!!」
一聲悽厲暴喝如驚雷炸裂空穀。
聶人王魁梧如山的身軀化作狂風,竟不顧一切孤身擋在萬千鋒芒與森然炮口之前。
他雙臂悍然怒張,挺起猶如銅澆鐵鑄般的胸膛,化作一座巍峨不可撼動的血肉高山,死死護住危岩之上的兒子,
「誰敢傷我兒!除非從老夫屍體上踏過去!」
聶人王鬚髮皆張,滿頭狂發在亂風中狂舞。
虎目圓睜之際,決絕悲壯的浩蕩刀意透體而出,竟令在場萬千身經百戰的鐵血將士心頭齊齊一凜,不由自主生出一絲敬畏。
「聶大俠,讓開吧。」
死寂軍陣如波浪般從中向兩側整齊劃開。
一名身著明黃滾龍袍、氣度威嚴深沉的中年男子駕馭雪白神駒,踩著滿地寒霜緩緩踱出,正是當今聖上。
他目光極其複雜地凝視著橫刀立馬的聶人王,復又抬頭仰望崖頂魔氣滔天的孤寂身影,嗓音透著高高在上的無儘威嚴與極度冷漠,
「聶人王,朕敬你是條鐵骨錚錚的漢子。但今日,朕絕不能退。」
「作為父親,拚死護子乃是人倫天性,朕不怪你。」
皇帝語聲微頓,眼底閃過一絲帝王獨有的絕情與狠厲,猶如高懸九天的無情蒼天,
「但身為九五之尊,朕要保的是神州黎民百姓!」
「聶風魔根深種、嗜殺成性,若任由其流竄浩蕩江湖,必將掀起血海屍山,生靈塗炭!」
「為保中原蒼生,朕,不得不殺!」
「動手!!」
皇帝雷霆一怒,殺機傾瀉。
金甲大將手中令旗夾雜著尖銳風聲猛然劈落。
「放!!」
崩崩崩崩!
數百張強弓硬弩齊齊爆震,弓弦回彈之音連成一片催命魔音。
漫天流星火箭猶如瓢潑大雨般傾瀉而下,瞬間將半邊蒼穹映照得猶如白晝。
轟轟轟!
數十門重型紅衣大炮同時發出震碎雲霄的狂獅怒吼,火光自炮口猛烈噴湧。
漆黑渾圓的實心炮彈攜著摧毀一切的狂暴動能,撕裂空氣發出悽厲音爆,狠狠砸向懸崖危岩。
「風兒!!」
聶人王目眥欲裂,怒吼著緊攥雙拳,便要衝上前以血肉之軀強行硬撼漫天炮火。
相比之下,步驚雲卻負手屹立如山,冷麵上毫無半分憂色。
區區凡夫俗子的火器,豈能傷得了他風師弟分毫?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懸崖之上,死寂魔瞳深處似也嗅到了前所未有的毀滅危機。
「吼——!」
一聲根本不似人類能發出的恐怖咆哮撕裂重重雲海,直透九霄。
聶風動了。
冇有閃避退讓,亦不遁逃躲閃。
整個人竟化作一道悽厲狂暴的黑風,迎著漫天倒瀉的火雨與重型炮火,自絕壁之上一躍而下,朝著萬人大軍悍然俯衝撲殺!
「風神腿——風捲樓殘!」
狂風呼嘯倒卷,氣流極速凝結成肉眼可見的恐怖龍捲。
足以轟塌城垣的重型炮彈與密集連弩火箭,竟被周身瘋狂席捲的護體罡氣硬生生扯偏既定軌跡。
半空中接連爆出驚天動地的連環轟鳴,炸作漫天絢爛卻致命的死亡煙火。
而聶風猶如九幽死神般的漆黑身影,已然帶著無可匹敵的下墜之勢,轟然砸落軍陣正中央。
砰!
大地震顫龜裂,數十名重甲步卒瞬間被震得筋骨粉碎、七竅流血。
「護駕!快護駕!!」
金甲大將驚恐嘶吼,瞳孔劇烈收縮,挺起鑌鐵長槍便欲拚死向前突刺。
「魔刀——魔氣縱橫!」
淒艷絕倫的十數丈黑色刀光如幽冥冷電憑空掠過。
金甲大將虎吼一聲,本能橫展鑌鐵長槍拚死格擋。
「鐺——哢嚓!」
精鋼槍桿瞬間如朽木般崩斷,他狂噴出一大口鮮血,連人帶馬被這股恐怖刀氣劈得倒飛出數十丈,重重砸入重甲陣中生死不知。
漫天腥熱血雨如噴泉般狂湧灑落,將周遭士卒澆得滿頭滿臉。
聶風倒提雪飲狂刀,如入無人之境,徹底開啟了一場單方麵的滅世屠戮。
每一刀殘忍斬出,必有數十顆戴盔頭顱猶如熟透的西瓜般沖天飛起;
每一腿蠻橫橫掃,必伴隨令人牙酸的密集骨骼碎裂聲響。
平日裡訓練有素、足以踏平千軍萬馬的邊疆悍卒,在魔焰滔天、毫無人性的聶風麵前,竟脆弱得宛如土雞瓦狗,甚至連還擊的勇氣都被徹底剝奪。
「啊!!」
「魔鬼!他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悽厲慘叫與絕望哀嚎交織起伏,匯聚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響樂。
不過半盞茶的光景,已有數千名百戰精銳倒伏於血泊之中。
斷肢殘臂與破碎內臟鋪滿幽穀,刺鼻猩紅徹底染紅乾涸大地,血流成河。
亦浸透了魔頭的素白衣衫。
聶風渾身浴血,濃稠鮮血順著刀鋒不斷滴落,宛如自修羅煉獄最深處踏血而出的無上惡鬼,直教人肝膽俱裂,不敢直視。
皇帝在眾大內侍衛拚死持盾拱衛下連連暴退,明黃龍袍染上斑駁血跡。
他麵龐慘白如紙,眼底寫滿極度驚恐與難以置信。
身為天下共主,何曾料想一介入魔武者,竟能強橫至斯,單槍匹馬逆伐萬乘鐵軍!
滿場死寂戰慄之際,瘋狂屠戮的魔影卻突兀凝滯。
猩紅魔眼木然掃過遍地殘骸屍山,似受體內某種原始嗜血本能驅使,竟不再有半分戀戰之意。
「吼!」
低聲嘶吼間,聶風身形轟然拔地而起。
猶如一頭浴血沖霄的絕世大鵬,掀起一陣刺鼻血風,瞬間橫跨絕壁,朝著蒼茫無儘的極北之地極速遠遁。
「魔頭要逃!追!」
蟄伏樹梢的求絕見狀,妖冶雙眸精光大盛。
苦等良久便是此刻!
聶風縱然魔威蓋世,但歷經連番死戰又遭萬人大軍瘋狂圍剿消耗,體內真氣必定賊去樓空。
眼下正是痛打落水狗、奪取首級的絕佳良機!
「絕浪淩波!」
求絕曼妙身形化作一抹悽厲電光,在虛空中拉出無數殘影,死死咬住目標緊追而上。
「風兒!」
聶人王與斷帥對視一眼,皆看出彼此眼底焚心焦灼,當即提氣縱身,不顧一切急急追趕。
步驚雲劍眉深鎖,死死凝視魔影消失的北方天際,身形瞬間化作一片縹緲無形的流雲,憑空消散於原地。
殘破山穀內,唯餘一地狼藉屍山與驚魂未散的殘兵敗將,夜風中滿是令人作嘔的濃烈血腥。
「皇上……還……還追嗎?」
侍衛統領雙腿如篩糠般戰慄,牙齒止不住地打架,顯然已被漫天血雨徹底殺破了膽。
皇帝望著橫屍遍野的修羅場,眼底閃過一抹極其沉痛的悲哀,隨即被滔天帝王之怒與凜然殺機徹底吞冇。
「追!!」
他牙關緊咬,字字句句猶如九幽寒冰,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傳朕鐵令,即刻調集邊關所有鐵甲駐軍,給朕佈下天羅地網!」
「無論填進去多少人命代價,定要將魔頭就地正法!」
「絕不容許他活著回到中原!!」
「遵旨!!」
奪命狂奔足足延續了一日一夜。
風雲變幻間,眾頂尖高手披星戴月,穿過幽暗無邊的茫茫密林,越過飛沙走石的蒼茫荒原。
終在一麵高聳入雲、彷彿要截斷天地的冰封斷崖前硬生生止住步伐。
峭壁高達數千丈直插九霄,險峻異常且平滑如鏡,上麵結滿萬載玄冰,縱是靈巧猿猴亦難攀附,飛鳥也難逾越分毫。
聶風身形如魔,竟視千丈玄冰絕壁如履平地。
足尖在岩石縫隙間連點幾個起落,便已化作一粒微小黑點,悍然登頂而去。
求絕、步驚雲、聶人王與斷帥皆乃當世絕頂,當即提聚十二分真氣,施展壁虎遊牆之無上絕頂輕功,猶如一頭頭靈猿緊貼冰冷絕壁攀援直上。
隨後掩殺而至的數萬邊疆鐵騎,望著高不可攀的極寒天塹,唯有望洋興嘆。
任憑金甲統將如何揮鞭怒吼連連,數千丈的垂直冰壁對凡俗士卒而言,終歸是力所不及的死地。
大軍隻得在崖底急得如熱鍋螞蟻,卻束手無策。
蒼茫崖頂之上,凜冽罡風猶如剔骨尖刀,捲起漫天狂雪肆虐飛舞,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死寂肅殺。
聶風孤傲屹立於危崖之畔,任由極寒風雪瘋狂加身,身影透著令人絕望的孤寂與狂亂。
死寂魔瞳毫無波瀾,冷冷掃過破雪追襲而來的眾人。
步驚雲方一落地,銳利目光便如出匣利劍死死鎖定昔日師弟麵龐。
忽地,他冷峻瞳孔猛然收縮至針尖大小,麵色勃然劇變:
「不對!」
漫天狂暴風雪之中,隻見聶風光潔額頭正中央,竟不知何時悄然裂開一道猩紅如血的猙獰豎痕。
宛如一隻緊閉千年的冥世魔眼,正向外緩緩滲著令人心悸戰慄、足以剝奪心智的妖異紅光。
「不好,風師弟入魔更深了!」
步驚雲心頭掀起滔天駭浪,一股極其不祥的死亡陰影瞬間籠罩全身,連緊攥的雙拳都不由自主滲出冷汗。
求絕卻對極端危險的致命異變渾然不覺。
在她眼中,經過長途奔襲與血戰連連的獵物,體內必定早已賊去樓空,必然已是強弩之末。
這處與世隔絕的蒼茫雪峰,正是摘取魔頭首級的天賜絕殺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