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有對船伕下達新的指令,隻是任由小船順著水流,向著這片金色平原更深處,那片被夕陽染成瑰麗紫色的、連綿的遠山陰影方向駛去。你想看看,這片被薑聚誠隱藏了二百多年的“世外桃源”,究竟有多大,它的邊界在哪裏,以及,除了糧食,這裏還藏著什麼。
小船在寬闊平緩、水色略顯渾濁的河道上,繼續向著這片金色平原的腹地行駛了大約四個時辰。日頭逐漸西斜,將天邊的雲彩染成絢爛的橙紅與紫金,也為無邊無際的稻海鍍上了一層更加厚重、彷彿流淌著熔金的光澤。空氣溫暖而濕潤,混合著河流的水汽、稻禾的清香以及遠處村莊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炊煙氣味。除了船槳劃破水麵的單調聲響,以及偶爾掠過水麵的水鳥啼鳴,四野一片寧靜,隻有風吹過無邊稻浪發出的、低沉而連綿的沙沙聲,如同大地沉睡中的呼吸。
就在這單調的行進與寧靜的暮色中,前方河道轉彎處,一座城池的輪廓,如同巨獸的脊背,緩緩地、沉默地自地平線上隆起。
起初隻是低矮的連綿陰影,隨著小船的靠近,那陰影迅速變得清晰、立體,最終化為一座實實在在、矗立於平原之上的巨大城池。當它的全貌完整地呈現在你眼前時,一種時空錯位般的恍惚感,瞬間攫住了你。
這座城,與周遭充滿異域風情的村落、高聳的金色稻禾、以及遠處蒼茫的山影,格格不入。它完完全全,是依照中原漢地州府的規製與風格建造而成,甚至帶著幾分前朝——或許是大齊鼎盛時期——都城建築的恢弘餘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道高大、厚重、在夕陽下呈現出青灰色的城牆。牆基由巨大的條石砌成,堅固無比;牆身則是大塊的青磚壘疊,磚縫勾抹得十分平整。城牆高度目測超過三丈,頂部設有整齊的垛口,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座突出牆體的馬麵,上麵聳立著瞭望用的箭樓。箭樓飛簷鬥拱,雖然距離尚遠看不清細節,但那輪廓分明是漢家樣式。城牆外環繞著一條目測寬達五六丈的護城河,河水引自洛瓦江支流,水流平緩,在夕陽下泛著粼粼波光。一座包著鐵皮的厚重木製弔橋,此刻正平放於河上,連線著城門與對岸的道路。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巍峨的城門樓。樓高數層,歇山頂,覆蓋著深色的筒瓦,在夕陽下泛著幽光。城門洞上方,懸掛著一塊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上麵以蒼勁雄渾的隸書,鐫刻著兩個大字——“新安”。
“新安”……你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是“新近安定”之意,還是寄寓了“新建家園、永保安寧”的期盼?無論哪種,都透著一股屬於開拓者與殖民者的濃烈命名風格。將一片化外之地,按照心中故土的模子,硬生生複製、建造出來,並冠以充滿歸屬感與統治意味的名字,這背後是強烈的文化自信,還是深藏心底的鄉愁與執念?或許兼而有之。
“客官,咱們船小,隻能送到這裏。您要想去下遊,就搭他們那些河船好了。”船伕一邊解釋著,一邊將小船撐向城外的一處渡口。
這渡口規模不小,以堅固的原木搭建,停泊著數十艘大小不一的船隻,有類似你們乘坐的“穿山艇”,也有更大的貨運平底船,甚至還有幾艘裝飾較為華麗、帶有艙室的客船。碼頭上人來人往,裝卸貨物的號子聲、商販的叫賣聲、旅人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顯得頗為繁忙。
你和曲香蘭付了剩下的船資,踏上碼頭堅實的木板,很快便融入了流向城門的人流之中。
走近了觀察,你愈發感受到這座“新安城”人口的複雜與等級的森嚴。
人流大致可以分為幾類,服飾、氣質、神態迥然不同,彼此之間界限分明。
數量最多、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身著灰色或青色道袍、頭梳道髻的太平道弟子。他們年齡不一,年輕者意氣風發,年長者神情嚴肅,但普遍臉上帶著一種居於統治地位的不自覺倨傲。他們或單獨行走,或三五成群,所到之處,其餘行人無不下意識地放緩腳步,微微側身,低頭垂目,為其讓出道路,臉上露出敬畏、恭順乃至懼怕的神情。這些道士,是這座城市毋庸置疑的上層。
其次是衣著光鮮的漢人。他們大多穿著綢緞製成的長衫或員外服,頭戴方巾,有些人手指上戴著碩大的玉扳指或金戒指,腰間掛著玉佩香囊,身後跟著一兩個小廝。這些人神情精明,舉止間帶著商賈特有的圓滑與算計。他們在麵對太平道弟子時,會立刻換上殷勤甚至略帶諂媚的笑容,點頭哈腰,口稱“道長”;但在麵對其他階層時,那種優越感便不加掩飾。他們是這座城市商業與財富的掌控者,是“二等公民”。
再次是麵板黝黑、身材相對矮小的本地土著。他們幾乎都穿著染成深藍或赭色的麻布短衫和寬腳褲,許多人不穿鞋或僅著草鞋。他們大多沉默寡言,低頭行走,背負重物,或從事著清掃、搬運等粗活。幾乎每個人的脖頸上,都戴著那個黯淡的青銅項圈。他們的眼神大多空洞麻木,如同蒙塵的珠子,隻在偶爾瞥見路邊丟棄的食物殘渣,或監工手中的皮鞭揚起時,才會閃過一絲微弱的光芒——前者是渴望,後者是恐懼。他們是這片土地的原住民,如今卻是最底層的勞力。
此外,人群中還能看到一些“色目人”。他們捲髮或直發顏色較淺,眼窩深陷,鼻樑高挺,膚色從橄欖色到淺棕色不等,穿著也與漢人、土著迥異,多是窄袖束腰的長袍或短褂,有些人還裹著頭巾。他們的處境似乎比土著稍好,至少脖頸上沒有那恥辱的項圈,從事的也多是工匠、小販、或為某些漢商充當保鏢、通譯等工作。但他們的眼神中同樣缺少歸屬感,更多的是謹慎、疏離,以及一種客居他鄉的漂泊感。他們是更遙遠西方國度的來客,被貿易與機遇吸引至此,構成了這個移民社會的邊緣階層。
這形形色色的人流,在城門處匯合,接受檢查,然後流入城中,表麵上看似乎“相安無事”,共同構成了這座城市的生機。但你那敏銳的觀察力,卻能從無數細微之處,捕捉到那平靜表象下湧動的暗流與森嚴的壁壘。
一個太平道年輕道士昂首走過,旁邊的漢商富戶立刻堆笑避讓,而那富戶身後跟著的、負責扛行李的土著奴隸,則把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一個色目工匠在街邊擺賣手工銅器,當一隊巡邏的道兵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時,他立刻停下了吆喝,身體微微緊繃,直到隊伍遠去才鬆了口氣。
一個年幼的土著孩子好奇地抬頭張望城門樓,立刻被身旁的母親惶恐地拉下,緊緊捂住了嘴。
……
等級無處不在,矛盾根植於每一次視線交匯、每一次身體避讓的細微動作之中。太平道用強大的武力、嚴密的組織和超越本地文明的技術與文化,構建了這座金字塔,並將自己置於塔尖。
你和曲香蘭的衣著不算華麗,但質地精良,樣式也是中原最新的款式,加之氣度不凡,守門的道兵並未過多盤問,查驗了通行文書後,便揮手放行。
踏入城門,一股更加濃鬱、熟悉而又略帶扭曲的“中原風味”撲麵而來。腳下是寬闊平整、由大塊青石板鋪就的街道,足以容納四輛馬車並行。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飛簷翹角,招牌幌子在晚風中輕輕搖曳。酒樓裡飄出飯菜香氣與隱約的劃拳行令聲;茶館門口夥計高聲吆喝著新到的茶葉;當鋪高高的櫃枱後,掌櫃撥弄算盤的聲音清脆;布莊裏掛著各色綢緞;米行的夥計正將一袋袋糧食搬進搬出……甚至,你還看到了幾家門口掛著大紅燈籠、裝飾艷俗的青樓楚館,鶯鶯燕燕倚在欄杆邊,用軟糯的土語或略帶口音的官話,向著街上過往的行人(主要是漢商和有些身份的色目人)拋著媚眼,招攬生意。絲竹管絃之聲隱約可聞,混合著脂粉香氣,構成一種畸形的繁華。
初看之下,這幾乎就是中原某座繁華州府的翻版,熱鬧、喧囂,充滿了市井的活力。但很快,你便發現了此處與中原都市最根本、也最觸目驚心的不同。
沿著城中軸線最寬闊的“太平街”向北望去,在理應矗立著州府衙門、象徵著世俗王朝權力核心的位置,你看到的不是朱門高牆、石獅肅立的官衙,而是一座規模更加宏大、氣勢更為恢弘的宮觀。
這道觀佔地極廣,圍牆高聳,朱漆大門緊閉,門前是以白玉石鋪就的寬闊廣場。門樓高達三丈,重簷歇山,覆蓋著熠熠生輝的琉璃瓦,在夕陽下流光溢彩。簷下鬥拱層層出挑,雕刻著繁複的雲紋、仙鶴、八卦圖案。正門上方,懸掛著一塊巨大的金絲楠木匾額,上麵以遒勁的草書,題著三個鎏金大字——“鎮南觀”。筆力千鈞,隱隱透出一股統禦四方、鎮壓八荒的霸道意味。
道觀門前,不見尋常宮觀的清靜無為,反而肅立著兩排共十六名頂盔貫甲、手持長戟的魁梧道兵。他們麵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隼,冰冷地掃視著廣場上每一個經過的行人,那股肅殺之氣,與道觀本應具備的出塵飄逸格格不入。所有路過此地的行人,無論是漢商、土著還是色目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低下頭,不敢有絲毫張望,彷彿那洞開的觀門是巨獸之口,那肅立的甲士是勾魂的使者。
無需多言,眼前景象已說明一切。在這裏,沒有“衙門”,沒有“官府”,沒有代表世俗律法與皇權的機構。這座“鎮南觀”,便是這座城市、乃至這片廣闊洛瓦江流域的最高權力中樞。觀中的“道長”們,既是宗教領袖,也是行政長官,更是軍事統帥。他們製定規則,裁決糾紛,徵收賦稅,維持秩序,掌握生殺予奪之大權。太平道在這片海外飛地,建立起了一個徹頭徹尾、毫不掩飾的“政教合一”神權政體。道觀即是衙門,道士即是官員,道規即是律法。這是比枼州總壇更加**、更加徹底的統治形態,因為它剝離了所有世俗王朝的偽裝,將神權與教權直接嫁接在土地與人民之上。
你駐足觀看片刻,臉上無喜無悲,心中卻如明鏡般透徹。這種統治模式在初期開拓、鎮壓反抗、凝聚核心信徒時,或許高效有力。但長期來看,它必然導致階層固化、權力腐化、底層壓抑以及難以吸納真正的人才(除非皈依)。不過,這暫時不是你需要操心的問題。你移開目光,帶著曲香蘭拐入一條相對僻靜的橫街。
街道兩側的店鋪逐漸被一些看起來像是倉庫、作坊的建築取代,行人稀少了許多。但空氣中開始瀰漫一股混雜的氣味——汗臭、體味、排泄物的騷臭、劣質香料的味道,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絕望與麻木的沉滯氣息。前方隱約傳來嘈雜的人聲,有吆喝,有討價還價,有皮鞭破空聲,還有壓抑的嗚咽。
曲香蘭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蹙,她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向你身邊靠了靠。你沒有說話,隻是循著聲音走去。
穿過一條狹窄的巷弄,眼前豁然開朗——一個以夯土圍牆圈起來的巨大坊市出現在麵前。坊市沒有頂棚,露天而設,入口處連個像樣的牌匾都沒有,隻用木炭在土牆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人市”兩個大字。這裏便是“新安城”中,進行人口貿易的專門場所。
與城中其他區域的“繁華有序”相比,這裏呈現的是另一幅**裸殘酷到令人心悸的景象。
坊市內塵土飛揚,地麵泥濘。兩側密密麻麻擺放著一個個用碗口粗的原木釘成的巨大籠子,籠子大小不一,小的僅容一人蜷縮,大的則像獸欄,擠著十幾二十人。籠子便是商品展示櫃,裏麵關著的,便是待價而沽的“貨物”——人。
你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籠子,如同檢視一堆沒有生命的貨物。
一個角落裏,關著個看起來不過**歲的土著小女孩。她瘦骨嶙峋,赤著腳,身上隻裹著幾片破爛的麻布,蜷縮在籠子最深處,雙手緊緊抱著膝蓋,將臉埋在其中,隻有瘦削的肩膀在不住地顫抖。籠子上掛著一塊粗糙的木牌,用炭筆寫著:“女童,五十兩,身家清白,可作婢女或童養媳。”
旁邊稍大的籠子裏,是一個身材異常魁梧、膚色黝黑髮亮的色目壯漢。他**著上身,露出花崗岩般塊壘分明的肌肉,但上麵佈滿了新舊交錯的鞭痕與烙印。他雙手緊緊抓著籠子的木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一雙深陷的眼窩裏,藍色的眸子燃燒著熊熊的怒火與刻骨的仇恨,死死瞪著籠子外那些對他評頭論足、如同打量牲口般的買家。他的木牌上寫著:“壯年力士,二百六十兩,力氣極大,需嚴加看管,宜作礦奴或角鬥。”
更遠處,一排籠子前圍著最多的人,主要是些大腹便便的漢商或衣著光鮮的太平道低階修士。籠子裏關著的是幾個年輕的土著女子。她們幾乎全裸,隻用幾片破布或草葉勉強遮住羞處,古銅色的麵板在昏暗的天光下依然泛著健康的光澤,身材豐腴健美,帶著一種野性而原始的魅力。但她們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眼神空洞地望著籠頂,彷彿靈魂早已抽離,隻剩下這具美麗的軀殼在承受屈辱的展示。一個獐頭鼠目、穿著綢衫的漢人販子,正口沫橫飛地向一個腆著肚子、穿戴富貴的員外推銷:
“張員外,您請看,請看這個!”他指著籠中一個胸部異常豐滿挺拔的女子,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對方臉上,淫笑道,“不是我胡老三吹牛,這絕對是咱這‘人市’裡,拔尖的貨色!您瞧瞧這身段,這胸脯,又大又圓,跟熟透的仙桃似的,保證比您家裏那黃臉婆帶勁十倍!再看看這屁股,又圓又翹,一看就是能生養、好生養的!老話怎麼說來著?屁股大,生兒子!”
那被稱作張員外的胖子,腆著肚子,眯縫著小眼睛,在女子身上來回掃視,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吞嚥的響動,眼中滿是貪婪的光,嘴角咧開,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齒。
人販子胡老三見狀,更加賣力,湊到張員外耳邊,壓低聲音,用一種分享秘密般的猥瑣語氣道:“最關鍵的是,張員外,她還是個‘雛兒’!咱們驗過,千真萬確!乾淨得很!您要是買回去,自己享用,那自然是妙不可言;若是想用來打點關係,送給哪位喜好此道的道長……嘿嘿,那更是倍兒有麵子的事情!道長們修鍊辛苦,偶爾也需要這樣的‘鼎爐’調劑身心,增進修為不是?這禮物,送到心坎上啊!”
那張員外聽得呼吸都粗重了幾分,搓著肥厚的手掌,連連點頭,顯然動了心,開始盤算價格。
你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厭惡或同情,臉上平靜無波,彷彿眼前並非人間地獄,而隻是一個尋常的牲口市場。你邁步走到那個關著豐滿土著女子的籠子前,停下腳步。
但你的靠近引起了胡老三的注意,他瞥了你一眼,見你衣著氣度不凡(雖不張揚,但料作與佩飾皆非凡品),身邊還跟著個容貌美艷、氣質獨特的“苗女”(曲香蘭),立刻判斷出你非富即貴,可能是個新來的大主顧。他立刻撇下還在猶豫的張員外,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這位爺,您眼光真毒!這可是上等的好貨,您瞧瞧這……”他正要繼續吹噓。
你卻抬起手,打斷了他的話。你的目光落在籠中女子身上,那不是帶有慾望的審視,也不是飽含憐憫的悲憫,而是一種解剖般的冷靜觀察。你甚至微微俯身,伸出手,隔著粗糙的原木欄杆,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了捏那女子裸露在外的手臂麵板。觸手緊實,充滿彈性,是長期勞作形成的健康肌肉,而非養尊處優的綿軟。
“嗯,”你收回手,直起身,點了點頭,用一種聽不出什麼情緒的平淡語調評價道,“皮肉緊實,骨架勻稱,確實是經常勞作的好身板。做農活,應該是一把好手。”
這話說得,就像在評價一匹馬或一頭牛的優劣。
胡老三一愣,他原以為你會像其他買家一樣關注女子的容貌身材,沒想到你開口竟是評判其勞力價值。但他反應極快,立刻順著你的話頭,豎起大拇指:“爺您真是行家!一眼就看出門道!這丫頭別看是個女的,力氣可不小,在部落裡就是幹活的好手!買回去,不管是下地,還是幹些粗重家務,絕對頂得上一個男勞力!”
你彷彿沒聽見他的奉承,目光掃過籠子上那塊寫著“八十兩”的木牌,微微蹙了蹙眉,轉向胡老三,用一種在菜市場討論蘿蔔白菜價格的、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八十兩?你們這兒的物價,倒是比滇中乃至黔中,貴上不少。”
胡老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珠轉了轉,試探著問:“爺您是從……滇中來的?去過黔中?”
你不置可否,隻是淡淡道:“黔中那邊,買個能生養、能幹活的女人,幾百個銅板,至多一二兩銀子,也就打發了。五十兩銀子,在黔中足夠買上五個身強體健、能下礦洞的壯勞力了。”你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彷彿對各地的人口市價瞭如指掌。
“你們這兒的女人,莫非是金子鑄的,還是有什麼別的妙處,值得這個價錢?”
你這番話,說得直接甚至粗俗,將活生生的人與貨物、銀錢**裸地對比,毫無一般讀書人或稍有惻隱之心者應有的遮掩與不適。然而,這人販子胡老三聽了,非但沒有因話糙而著惱,反而像遇到了真正的“知音”和“行家”,兩眼瞬間放出光來,臉上的諂媚笑容更加熱切,甚至帶著幾分“他鄉遇故知”般的激動。
“哎喲喂!我的爺!您可真是……真是明白人!一眼就看穿咱這行的難處了!”
胡老三一拍大腿,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那副“推心置腹”訴苦的架勢,與剛才向張員外推銷時判若兩人。
“不瞞您說,爺,咱們這洛瓦江的生意,看著熱鬧,裏頭的苦楚,外行人可不知道!難做,太難做了!”
你隻是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
胡老三得了鼓勵,話匣子徹底開啟,唾沫橫飛:“您說得沒錯,黔中、滇中,乃至中原遭了災的地方,人是便宜,賤如草芥!可那是中原,是人多地少!咱們這兒,恰恰反著來!”他伸出手指,指向坊市外那片看不見但無處不在的金色稻海,“爺您一路進來應該也瞧見了,咱們這洛瓦江平原,沃野千裡,插根筷子都能發芽!一年能收三季稻子,糧食堆得倉庫都要炸了!可就是一樣——缺人!缺能下死力氣、在田裏刨食的農奴!”
“那些本地土人,”他撇撇嘴,不屑地指了指那些籠子裏麻木的土著,“懶得很,性子又野,不好管。稍微看得緊點,就想跑,跑進山裡,鑽林子,難抓得很。看得鬆了,就偷奸耍滑。所以啊,鎮南觀裡的道長們,年年都下死命令,要我們這些跑腿的,千方百計從外麵弄人進來,尤其是聽話、肯乾、身子骨結實的。這需求一大,價格,可不就水漲船高了嘛!就這,還常常是有價無市,搶手得很!”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副憤憤不平、彷彿吃了大虧的表情,聲音又壓低了幾分,神秘兮兮道:“可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最讓人憋氣的,是西邊!身毒,還有扶南那邊,那些殺千刀的同行!”
“哦?”你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
胡老三見你願聽,更來了精神,彷彿找到了傾訴物件:“那些紅毛鬼、捲毛鬼,仗著他們那邊山裡河裏能挖出金子銀子,就跟挖石頭似的,不怎麼值錢,手裏闊綽得很!他們就拚命地抬價,尤其是抬咱們漢人的價!您是不知道啊,爺!”
他左右看了看,湊得更近,幾乎要貼到你耳邊,用氣聲說道:“身毒、扶南那邊,好些個土王、酋長,還有那些拜奇奇怪怪神的大寺廟,現在可都瘋了似的,迷戀咱們漢人的東西!不光是瓷器絲綢,他們最想要的,是咱們漢人的‘腦子’!”
“腦子?”
“對啊!就是識字、有學問、懂手藝的漢人!”胡老三手舞足蹈地比劃著,“一個在咱們中原,可能連秀才都考不上的落魄書生,隻要認得字,會寫幾句文章,到了那邊,嘿!能賣到上千兩雪花銀!一個隻會治頭疼腦熱的江湖郎中,隻要稍微懂點藥材、能號個脈,三千兩!眼睛都不帶眨的!至於那些真的懂水利、會算賬、能幫著修城蓋房、管人收稅的……那價格,更是高到沒邊了,想都不敢想!”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他們說了,他們需要咱們漢人的‘腦子’,去幫他們治理國家,修建城池神廟,開挖溝渠,看病救人,還有教他們的崽子認字讀書。咱們太平道呢,也需要他們的‘身子’——那些從更西邊、更南邊抓來的戰俘、賤民,或者他們自己窮地方活不下去的苦哈哈,來咱們這兒開荒種地。這麼一來二去,您瞧,這不就……不就……”
他抓耳撓腮,想找個詞來形容。
“產業互補。”你平靜地介麵。
“對!對!產業互補!還是爺您有學問!”胡老三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臉上露出欽佩之色,彷彿這個詞精妙絕倫地概括了這一切。“就是這麼個理兒!他們用金子銀子,換咱們的‘腦子’;咱們用吃不完的糧食,換他們的‘身子’。各取所需,兩全其美!”
他說得眉飛色舞,彷彿在描述一樁無比精妙、互利互惠的大生意,完全意識不到,也不在意,這“生意”的每一個環節,都浸透了血淚與哀嚎。身毒、扶南的貴族與神廟,用從本國底層民眾身上榨取的金銀,購買“漢人智慧”來鞏固自己的統治、享受更文明的生活;太平道則用被奴役的土著和買來的異域奴隸生產出的過剩糧食,去交換更多可供奴役的勞動力,並出售本族中不得誌或被迫害的“知識階層”以牟取暴利。而那些被當作貨物交易的“腦子”和“身子”,他們的意願、尊嚴、命運,在這“產業互補”的宏大敘事下,輕如塵埃。
你看著胡老三那副得意洋洋、自以為深諳經濟之道的嘴臉,心中並無多少波瀾,更無絲毫笑意。你清楚地看到了這所謂“產業互補”背後,那殘酷而高效的血色邏輯。這是一個建立在文明層級差距、資源稟賦差異和**裸暴力掠奪基礎上的“三角貿易”體係。太平道佔據著技術、組織和文化優勢,處於鏈條的上遊,用糧食和“知識”換取勞動力,鞏固並擴張著這片海外殖民地。奴隸製是它的基石,血腥貿易是它的血管。這個體係雖然野蠻,但在當前的條件下,對於太平道這個割據政權而言,卻是維持運轉、積累財富的有效手段。
然而,在你眼中,這並非不可改變的天條。你看到的不是一個需要道德譴責的罪惡場(雖然它確實是),而是一個可以剖析、拆解、並按照更高效、更符合你長遠利益的方式重新組裝的社會經濟機器。胡老三那粗鄙而殘忍的“經濟學”,反而像一把鑰匙,幫你更清晰地理解了洛瓦江平原乃至太平道在西南邊陲的生存模式與脆弱環節。
你沒有興趣再與這個人販子多言,在他期待的目光中,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彷彿隻是聽了一樁尋常的市場行情彙報,然後便轉身,毫不留戀地離開了這個瀰漫著絕望與銅臭的坊市。曲香蘭默默跟上,她自始至終沒有多說一句話,但微微抿緊的嘴唇和略顯蒼白的臉色,顯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靜。她或許見識過江湖的血腥,也親手製造過不少殺戮,甚至在瘴母林沒少處理“報廢葯人”。但如此大規模、製度化、將人徹底物化的**奴役與貿易,仍帶給她巨大的衝擊。她下意識地又向你靠近了些,似乎在你身邊,才能找到一絲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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