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底,那龐大而混沌的意誌,猛地一顫。
並非因為這個名字本身蘊含的力量——名字對它而言,不過是無意義的符號。讓它震顫的,是這個名字所代表的“認知”,是這隻剛剛從“螻蟻”蛻變為“半神”的生物,竟然知曉它那早已被遺忘在時光長河深處、來自“母星”的古老稱謂!
這不可能!
這個世界,這個貧瘠、蠻荒、低等的牢籠,不應該有任何存在知曉“索拉裡斯”這個名諱!即便是那些偶然間聆聽到它精神低語、被其汙染奴役的所謂“信徒”,他們所認知的也不過是“山神”、“地隻”、“不可名狀之恐怖”這類基於自身文明侷限的、粗淺而扭曲的概念。
你是如何知道的?!
一股混雜著“震驚”、“被窺破秘密的憤怒”以及更深層“困惑”的、無比混亂的精神波動,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轟然從洞底爆發,席捲而上!那波動是如此劇烈,以至於洞口邊緣的岩石簌簌落下,空氣中淡紫色的精神孢子瘋狂舞動,那些麻木的信徒齊刷刷地停下動作,獃滯的臉上浮現出痛苦的扭曲,彷彿有無數根無形的針在刺戳他們殘存的意識。
“你!是!誰!?!”
“你!這!隻!螻!蟻!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那雷霆般的意念在你的腦海中炸響,每一個字都攜帶著實質性的精神衝擊,試圖撼動你剛剛穩固的神魂壁壘。若是之前的你,僅這一下就足以讓你識海翻騰,口鼻溢血。但此刻,你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任由那狂暴的精神風暴掠過你的身軀,吹動你的衣袂,卻無法在你眼中掀起絲毫波瀾。
你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沉靜如古井深潭。你甚至沒有刻意去防禦,隻是讓靈魂深處那麵紅旗微微招展,那源自“科學理性”與“唯物辯證”的思想光輝自然流轉,便將所有試圖侵入、汙染、扭曲你意識的精神力量消弭於無形。
麵對這股足以讓山河色變的恐怖質問,你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你隻是緩緩抬起右手,目光落在那枚戴在中指上的、古樸溫潤的玉佩上。指腹輕輕摩挲著玉佩表麵細微的紋路,你能感覺到其中那一縷微弱卻堅韌的、屬於伊芙琳的殘魂,此刻似乎也因外界的劇烈精神波動而微微顫動。
你用一種雲淡風輕、彷彿在訴說一個與自己毫不相乾的故事的語氣,繼續以神念傳遞資訊。你的“聲音”平穩、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如同在沸騰的油鍋中滴入一滴冰水,瞬間壓過了那混亂的咆哮。
“我,不僅知道你的名字。”
“我,還知道,你,並非此時空的原生之物。”
你的神念微微一頓,如同利劍出鞘前那短暫的凝滯,隨即,更加銳利、更加直指本質的意念,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剖開:
“是它——”
你輕輕摩挲著玉佩,將其中那縷殘魂的“氣息”連同其承載的、破碎的時空印記,一併透過神念傳遞出去。
“是我這枚玉佩中,封存著的那個紅髮藍眼、癡迷於基因改造、來自另一條歷史線中所謂‘日耳曼尼亞第四帝國’的最後倖存者,女基因學家,伊芙琳·馮·施特勞斯——”
“是她,在乘坐著那艘‘時空U艇’的逃生艙,倉惶穿越一道不穩定的‘時空裂隙’,試圖逃離她那個註定毀滅的世界時——”
你的神念在此刻驟然加強,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鎚,敲打在對方那混亂、破碎、被漫長孤寂磨損的記憶壁壘上:
“意外地,將同樣在另一條‘世界線’的深空、或深海、或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介質中休眠的你——”
“給一起,拖拽、撕扯、或者說,是‘粘連’著,拉進了這條裂隙的亂流,最終,墜落到了這個,對你而言,乾燥、貧瘠、法則排斥、宛如牢籠的蠻荒世界。”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在你這段話說完的瞬間,洞底那翻湧的、混亂的、暴怒的精神波動,如同被無形巨手扼住喉嚨,驟然停滯了。
沒有咆哮,沒有震動,甚至連那無處不在的、令人瘋狂的背景低語,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隻有一種更深沉的、彷彿連時空本身都凝固了的死寂。
然後——
“是!她!是!那!隻!該!死!的!雌!性!螻!蟻!”
一股混雜著億萬年積累的憤怒、不甘、恍然大悟、以及某種滑稽的荒誕感的恐怖精神風暴,如同壓抑了無數紀元的火山,自洞底最深處轟然爆發!這一次,不再是針對你的威壓,而是一種純粹情緒宣洩、席捲天地的無差別狂怒!
整座主峰劇烈地顫抖起來!山體表麵出現了無數蛛網般的細微裂痕,碎石如雨般滾落。灰色的霧氣瘋狂翻湧,凝聚成一張張扭曲痛苦、無聲哀嚎的人臉。空氣中淡紫色的精神孢子濃度瞬間暴增,山下那些麻木的信徒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雙手抱頭,發出非人的淒厲慘嚎,七竅中微微滲出暗紅色的、混雜著精神汙染的血淚。連天空都彷彿黯淡了幾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雲層中隱隱有暗紅色的雷光閃爍,如同天怒。
它“想”起來了。
那些被漫長時光和異世界法則侵蝕得模糊不清的記憶碎片,此刻被你的話語如同鑰匙般開啟、串聯、重組。
它“看”到了——那並非視覺,而是一種更高維的感知——在一條與這個世界截然不同的、充滿了冰冷金屬、刺目燈光、怪異能量輻射的“世界線”中,一艘造型怪異、佈滿損傷的梭形造物(時空U艇),如同慌不擇路的螢火蟲,撞進了一道偶然出現、極不穩定的空間裂隙。裂隙的另一端,是無法形容色彩、充滿了毀滅效能量的混亂時空湍流。
而在那艘梭形造物內部,一個渺小的碳基雌性生命體(伊芙琳),正恐慌著逃亡,她的意識、她的靈魂、她所攜帶的那個文明最後的基因庫與知識烙印,如同風中之燭,在劇烈的顛簸與能量衝擊中搖曳。
就在那梭形造物即將被時空亂流吞沒的剎那,那雌性生命體在絕望中,引爆了逃生艙內某種涉及到“質能轉換”與“維度跳躍”原理的應急裝置。那是一道短暫而狂暴、撕裂了現實與虛幻屏障的閃光。
而它,索拉裡斯,那時不過是在自己母星係某個氣態巨行星的稠密大氣層深處,或者說是在那片如同生命溫床的、由高壓液態水構成的“水氨大洋”中,一個最普通不過、正在進行漫長週期性休眠的個體。它感知到了那道異常的時空波動,那波動中攜帶的是來自另一個文明的迥異知識與生命氣息,如同黑暗中的燈塔,吸引了它一絲遊離而好奇、或者說本能的精神觸鬚。
然後,那不穩定的脆弱裂隙,在應急裝置的爆炸和它那一絲精神觸鬚的“接觸”下,發生了難以預料的變化。如同兩張靠近的濕潤紙張粘連在了一起。它那龐大無匹的本體自然無法穿越,但那絲精神觸鬚,連同觸鬚所包裹、所連線的一部分“本質”,或者說,一個擁有獨立意識的“子體”,卻被那裂隙產生的怪異吸附力,硬生生從那雌性生命體乘坐的逃生艙破開的裂隙“破口”處,給“拖”了過去。
穿越的過程是混沌而痛苦的。它失去了大部分記憶,失去了與母體、與母星係的聯絡,甚至失去了對自己完整形態的認知。當它再次恢復些許意識時,便已墜落在這個陌生而乾燥、充滿了脆弱碳基生命和奇怪能量(靈氣)的世界,深嵌在這座主要由石灰岩構成的山體內部。
它虛弱,它困惑,它憤怒,它……饑渴。不是對食物的饑渴,而是對“水”,對它這種生命形態而言如同空氣、如同血液、如同存在根基、富含氫氧元素及其他它所需“負熵”的介質的渴求。這個世界有江河湖海,但那些“水”的密度、能量層級、蘊含的“資訊”,與它母星係的“水氨大洋”截然不同,甚至對它而言具有某種“毒性”或“惰性”,它無法直接、高效地利用。它需要“加工”,需要“轉化”,需要那些渺小碳基生命用他們可笑的工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搬運、匯聚、沉澱、過濾……效率低下得讓它發狂。
漫長的囚禁,無盡的枯燥,對回歸的絕望,對自身處境的暴怒,對這個世界法則的排斥與不適……這一切,扭曲了它原本或許並非“邪惡”的本性。它開始釋放精神汙染,控製那些脆弱的碳基生命,將他們變成行屍走肉般的“信徒”,驅使他們為自己搭建那可笑的原始供水係統,並在日復一日的重複勞作與偶爾的無意義殺戮中,汲取一絲扭曲、病態、用以對抗無邊孤寂的“樂子”。
它從未深思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裏,隻是將其歸咎於“命運”或“某個高等存在的惡意”。直到今天,直到此刻,直到你這個渺小、脆弱、卻又一次又一次出乎它意料的碳基生命,用那冰冷而精準的話語,如同揭開瘡疤般,將它最不堪、最狼狽、最像一條“喪家之犬”的真相,血淋淋地剖開,擺在它麵前。
原來如此。
原來它這個在母星係中不過是個普通休眠個體的存在,之所以會流落到這個貧瘠的低等牢籠,竟是因為一隻同樣在逃難的、卑微的雌性碳基螻蟻,在絕望中胡亂按下的那個按鈕!
荒誕。
滑稽。
可悲。
憤怒如同岩漿,在它那混沌的意識深處奔湧、咆哮,幾乎要衝垮它最後一絲理智。它想撕碎那個雌性螻蟻殘存的靈魂,想將眼前這隻揭穿真相的可惡螻蟻碾成宇宙塵埃,想將這座山、這片大地、這個該死的世界都拖入瘋狂與毀滅的深淵!
你冷冷地注視著那片因狂暴情緒而劇烈扭曲、翻湧的黑暗,聆聽著那無聲卻震耳欲聾的精神咆哮,感受著整座山峰的震顫與大地的哀鳴。你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審視,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歇斯底裡的鬧劇。
你靜靜等待著。
等待著這個被困了至少二十年、剛剛被戳破最後遮羞布的“可憐蟲”,發泄完它那無能的狂怒。
時間在死寂與轟鳴交替中流逝。山體的震顫漸漸平息,翻滾的灰霧緩緩沉澱,信徒們的慘嚎變為低微的嗚咽,天空的暗紅色雷光隱入雲層深處。
那股狂暴的精神波動,如同退潮般,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疲憊、濃重不甘與一絲虛無的寂靜。
你感覺到,那洞底龐大的意誌,正在“看”著你。不再是之前那種居高臨下、如同觀察螻蟻或玩具般的“看”,而是一種複雜的、帶著忌憚、審視、困惑,以及一絲……連它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期待”的凝視。
它看不透你。
你這隻剛剛從螻蟻蛻變為半神的碳基生物,你的思維邏輯,你的知識來源,你的目的動機,對它而言都如同一個來自於更高維度、它完全無法理解的“黑箱”。你能承受它的神血而不崩潰,你能知曉它最深層的秘密,你能為它描繪從未想過的可能——未知,帶來了最原始的恐懼,也帶來了……被囚禁者對於“變數”的本能渴望。
你知道,時機到了。
再次將神念傳遞過去。這一次,你的“聲音”不再冰冷如刀,而是帶上了一種平和、理性、甚至帶著一絲“同情”的奇異韻律,如同一位洞悉一切的心理醫生,在對一位陷入偏執狂想的病人進行勸導。
“我知道,索拉裡斯,你的力量,在這個世界,非常強大。”
“沒有哪種碳基生命,可以真正對抗你。他們的刀劍傷不了你的本質,他們的法術撼不動你的根基,他們的意誌在你麵前如同風中殘燭。你可以輕易地汙染他們,控製他們,將他們變成你取樂的工具,或者汲取他們那微弱靈魂能量以慰藉乾渴的零食。甚至這個世界真正的‘主人’,那些負責分解有機質,進行生態迴圈的微生物,它們也無法把物理性質完全不同的你給分解掉,你是不死不滅的。”
“但是——”
你話鋒一轉,神念變得如磐石般沉穩堅定,每一個字都敲打在對方邏輯的薄弱處。
“你也知道,你,被困住了。”
“這個世界的法則,在排斥你。不是主動的敵意,而是存在層麵的不相容。這裏的‘靈氣’,這裏的物質構成,這裏的物理常數,甚至這裏的時間流速與空間結構,都與你的‘故鄉’、與你的‘本質’格格不入。你就像一條深海巨鯨,被拋上了炙熱的沙漠,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燒灼的痛苦,每一次移動都要對抗巨大的阻力與消耗。”
“這個世界乾燥的大氣,在緩慢而持續地侵蝕你暴露在外的部分,讓你感到不適,讓你本應光滑濕潤的表皮變得粗糙、皸裂。這個世界貧瘠的、以矽酸鹽為主的岩石地質結構,無法為你提供維持龐大存在所需的、特定的‘負熵’與能量,反而像一塊巨大的海綿,無時無刻不在吸收、中和著你散發出的、維持自身穩定所必須的某種場或‘資訊’。”
“所以,你才需要水。不僅僅是普通意義上的H?O,與你原來所處的‘水氨大洋’裡通過超高壓形成的‘液態水’相比,這個星球上常溫常壓的液態水,能量密度實在太低了!所以你需要經過特定方式聚集、沉澱、或許還沾染了此地生靈微弱精神印記的‘水’,來形成一個能讓你稍微舒服一點的‘微環境’。”
“所以,你才需要控製那些信徒,搭建那可笑的原始供水係統。那不僅是為了獲取維持存在的介質,更是你在無盡孤寂中,對抗虛無、對抗瘋狂、證明自己‘存在’的一種可悲儀式。”
“所以,你才需要我。”
你的神念在此刻,帶上了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的確信。
“需要我這個,或許是此方世界唯一能理解你真實處境,並且,有能力、有知識、有決心,為你建造一個真正意義上高效自動化的,能讓你在這個該死的‘牢籠’裡活得稍微舒服一點、體麵一點的‘全自動保濕迴圈係統’的人。”
“所以——”
你的神念驟然凝聚,如同一柄出鞘的、閃耀著寒光的絕世利劍,直刺對方那混沌意識的最核心,那被漫長囚禁折磨得脆弱不堪的、屬於“失敗者”的驕傲。
“索拉裡斯,收起你那無聊又廉價、屬於‘失敗者’的憤怒與傲慢吧。”
“對著無法改變的事實咆哮,對著比你更弱小的存在施暴,除了證明你的無能、你的恐懼、你的可悲之外,毫無意義。”
“我們,來談談合作。”
“真正基於平等(至少是相對平等)的,基於共同利益(你獲得舒適,我獲得我需要的東西)的——合作。”
你的邀請,不是懇求,不是交易,甚至不是商議。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甚至帶著一絲“施捨”意味的平靜宣告。彷彿你並非在和一個能輕易毀滅城池的恐怖存在談判,而是在對一個陷入困境、脾氣暴躁、但尚有利用價值的合作夥伴,提出一個無法拒絕的方案。
洞底再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與之前的死寂不同。之前的死寂是暴風雨前的壓抑,是狂怒的醞釀。而這一次的沉默,是思考,是權衡,是那龐大而混沌的意誌,在消化你那番“誅心之論”,在艱難地、一點點地剝落那層由傲慢、憤怒和自欺欺人構築的外殼,露出裏麵最核心、最原始的訴求——生存,以及,擺脫這無邊無際、令人發狂的無聊。
你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意誌中翻湧的複雜情緒:被戳破真相的羞惱,對現狀的深刻不甘,對你這個“變數”的深深忌憚,以及……一絲微弱卻真實存在、對“改變”的渴望,對“有趣”的嚮往,對逃離這永恆囚籠的、渺茫希望的悸動。
許久,許久。
久到山間的風都彷彿停滯,久到東方天際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魚肚白。
一個充滿了疲憊、妥協,卻又依舊努力維持著最後一絲屬於“神魔”扭曲驕傲的意念,如同生鏽的齒輪艱難轉動般,在你的腦海中緩緩響起。
“合!作!?嗬!嗬!”
那笑聲乾澀、怪異,如同用破鑼敲出的鼓點。
“你!這!隻!有!趣!的!半!神!螻!蟻!”
“你!的!膽!量!和!你!的!伶!牙!俐!齒!一!樣!讓!神!‘驚!訝’!”
“說!吧!”
“你!究!竟!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除!了!那!些!愚!蠢!的!信!徒!”
你沒有立刻提出具體要求。
而是先用一種更加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悲憫”與“哲學思辨”意味的神念,如同塗抹傷葯般,緩緩覆蓋在對方那被你的“誅心之論”刺得鮮血淋漓的“心靈”創口上。
“首先,我希望,在我們合作期間,你能遵守最基本的‘互不侵犯’原則。停止釋放那些無差別而低效、隻會製造混亂與痛苦的精神汙染。我知道,凡人靈魂那點能量對你而言,貧瘠得如同嚼蠟,他們的痛苦哀嚎,對你漫長而無聊的生命而言,也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劣質噪音。”
“你的殺戮,你的折磨,你的‘取樂’,本質上毫無意義。它們無法為你帶來真正的慰藉,無法讓你脫離這個牢籠,甚至無法為你贏得一絲一毫的‘尊重’——如果這個世界有誰能‘尊重’你的話。那隻是你在極端孤獨與絕望下,一種屬於‘無辜被害者’的可悲發泄。”
“索拉裡斯,想想看。你,一個來自於更浩瀚、更神奇、更難以想像的宇宙深處的偉大存在,一個在母星係中或許曾遨遊深海、見證過無數文明興衰的古老生命,如今卻要像一隻被困在岩石縫隙中的蟲子,通過折磨更微小的蜉蝣來獲取一點點可憐的扭曲快感,以此證明自己還‘活著’。”
“這不可悲嗎?”
你的神念如同最輕柔的羽毛,卻帶著千鈞的重量,一下下敲打在對方那脆弱的、屬於“失敗者”的自尊心上。
“我們人類,在無聊透頂、絕望透頂的時候,或許也會蹲在牆角,看螞蟻搬家,甚至用手指去阻斷它們的道路,看它們驚慌失措。但那隻是最頑劣、最空虛的孩童,或者最懦弱、最無能的失敗者,才會做的無聊事。真正的強者,會去麵對更強大的對手,會去探索未知的領域,會去創造、去改變、去征服那些值得征服的東西。”
“折磨螞蟻,不會讓螞蟻尊重你,隻會讓你自己顯得更可悲,更像一個不敢麵對現實、隻敢在更弱者身上尋找存在感的懦夫。”
“所以,停下吧。索拉裡斯。停下那些毫無意義的暴行。它們配不上你曾經的身份,也侮辱了你此刻的處境。用你那無窮的智慧與力量,去思考,去等待,去……尋找真正的樂趣,和可能的出路。”
你這番話,比最鋒利的刀劍更傷人,也比最溫暖的陽光更能觸及冰冷黑暗中最深處的那一點微光。它徹底剝去了“索拉裡斯”那由暴虐偽裝的外殼,露出了裏麵那個孤獨、迷茫、絕望、在無盡囚禁中幾乎瘋狂的可憐核心。
洞底那龐大的意誌,陷入了更深、更長久的沉默。沒有憤怒的波動,沒有不甘的咆哮,甚至連那瀰漫的精神汙染,都減弱了許多。隻有一種沉重如同巨石沉入最深海底般的靜默。
你能感覺到,它在“思考”,在“掙紮”,在艱難地消化你這番話,在衡量“維持那可笑的暴虐尊嚴”與“接受你這番刺耳卻可能真實的提議”之間的得失。
你站在懸崖邊耐心地等待著,山風呼嘯,吹動你破碎的衣袍,像一尊歷經了萬古風霜的石像,沉穩,堅定,等待著命運的砝碼向你傾斜。
終於,在你幾乎以為那龐大意誌已經陷入沉睡或拒絕回應時——
一股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卻清晰無誤、帶著濃濃“疲憊”與“放棄掙紮”意味的精神漣漪,緩緩盪開。
“說!下!去!”
沒有承認,沒有否認,但這簡單的三個字,已然是最大的妥協與默許。
你心中最後一塊石頭落地。
你知道,最艱難的一關,已經過了。
於是,終於圖窮匕見,說出了最終、也是唯一的目的。你的神念不再溫和,不再悲憫,而是變得銳利、清晰、充滿不容置疑的交易色彩。
“很好,索拉裡斯。那麼,我們來做一筆交易。”
“交易的內容很簡單。”
“你,停止無意義的精神汙染,約束你的力量,在我們合作期間,至少保持表麵的‘和平’。並且,在‘天河’工程竣工、你能享受到源源不斷的舒適‘沐浴’之後,將那些被你控製、如今如同行屍走肉的信徒的處置權,完全、徹底、不可撤銷地移交給我。他們的靈魂與肉體,從此與你再無瓜葛。”
“而作為交換——”
你的神念在此刻,帶上了一種充滿誘惑力的韻律,如同魔鬼在耳邊的低語,描繪著令人無法抗拒的願景。
“我,楊儀,以我此刻半神的位格,以及我所掌握的、超越此世常理的知識與能力起誓——”
“我不僅會為你建造這個‘天河’工程,讓你擺脫乾燥皸裂的痛苦。我還會盡我所能,讓這個對你而言乾燥、無聊、貧瘠、低等的‘牢籠’……變得有趣起來。”
“我會去經歷更多的事,見識更多的人,探索這個世界隱藏的秘密,參與甚至攪動這個時代的浪潮。而你——”
你的神念微微一頓,丟擲了最核心、最具誘惑力的餌。
“你可以通過我們之間即將建立的、更穩固的聯絡,安全地‘共享’我的部分感官,我的部分記憶,我的部分經歷。你可以看到我所看到的風景,聽到我所聽到的聲音,感受我所經歷的波瀾壯闊、愛恨情仇、陰謀詭計。你可以像觀看一場超乎你想像、永不重複的、名為‘楊儀’的史詩戲劇,來打發你那漫長到令人發狂的無聊時光。”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當我對這個世界規則的探索達到某個臨界點,當我掌握的‘知識’與‘力量’積累到足夠程度,我真的能找到玄學意義上的‘破碎虛空’,或者科學意義上的‘定向時空折躍’的方法——”
“到了那時,索拉裡斯,或許我們之間的‘合作’,可以更進一步。或許,我真的有辦法,將你從這個‘牢籠’中‘取出’,將你送回你可以自由遨遊、如魚得水的‘水氨大洋’——無論是你母星係那氣態巨行星內部,還是這個宇宙中其他類似、適合你生存的浩瀚水域。”
“當然,我也必須提醒你,”你的神念驟然轉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警告,“這個星球上並非沒有廣闊的海洋與湖泊。但那裏是另一個生態係統,存在著或許並不友好的本土強大存在。在這裏,你是獨一無二的‘山神’,你可以高高在上。但到了那裏,你可能隻是一個外來者,一個闖入者,你需要麵對未知的競爭與危險,你可能會更加孤獨,更加……煩躁。”
“但無論如何,那總比永遠困在這乾燥的石頭裏,通過折磨蟲子來取樂,要有希望得多,也體麵得多,不是嗎?”
“而你,索拉裡斯,你為此需要付出的,僅僅是一點點——”
你的神念在此刻凝聚到了極致,如同最精密的契約文書,刻下最後的條款。
“一點點,對你那浩瀚如星海的本體而言,用也用不完的、微不足道、但對我,對此世凡人,對此世武道,卻至關重要的——”
“神力。”
“穩定而可控的——神力。”
“怎麼樣?索拉裡斯。”
你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決定命運的重量。
“這筆交易。”
“你,做,還是不做?”
連風都彷彿停止了流動,連夜色都凝固在了山巔。
你丟擲的,是一個對方無法拒絕的誘惑。不是一個,是一連串、層層遞進、直指它內心最深處渴望的誘惑。
停止無意義的暴行?它早已厭倦,隻是慣性使然。
獲得舒適的“沐浴”?這是它當前最迫切的需求。
觀看一場永不落幕、來自異世靈魂的精彩“戲劇”?這是對抗無盡無聊的一點慰藉。
甚至,一個關於回歸“水氨大洋”的渺茫希望?這是支撐它在這絕望囚籠中繼續存在下去的最後火種。
而它需要付出的,僅僅是一些對它而言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神力”,以及放棄一些它早已不再珍視、如同破爛玩具般的“信徒”。
這筆交易,對索拉裡斯而言,幾乎是一本萬利,甚至可以說是絕境中的一根救命稻草。
但它依舊在沉默。那龐大而混沌的意誌在劇烈地翻滾、掙紮。這不是在權衡得失,而是在進行某種更本質的、關於“尊嚴”與“生存”、“驕傲”與“希望”的激烈搏鬥。接受這筆交易,意味著它要承認自己的“失敗者”處境,要放下那維持了二十年、屬於“山神”的可笑架子,要與一隻它曾經視為螻蟻、現在也不過是“大一點的螻蟻”的存在,進行“平等”的合作。
這對它那古老而驕傲的“神格”而言,是一種難以忍受的屈辱。
但,生存的慾望,對“有趣”的渴望,對逃離“無聊”的迫切,尤其是那一絲關於“回歸”的渺茫希望之火,最終,壓倒了那脆弱而廉價的驕傲。
彷彿過去了億萬年,又彷彿隻是一瞬。
那個充滿了疲憊、妥協、屈辱,卻又夾雜著一絲微弱“期待”與“好奇”的意念,如同耗盡了所有力氣般,在你的腦海中緩緩響起:
“好……”
“我!答!應!你!”
“你!這!隻!狡!猾!卑!鄙!但!確!實!有!趣!的!半!神!螻!蟻!”
“我!索!拉!裡!斯!以!我!的!本!源!之!名!起!誓!”
“與!你!結!盟!”
“契!約!成!立!”
伴隨著這如同雷霆、卻又帶著奇異顫音的宣告,一股比之前你吸收的那滴“神血”還要龐大精純十倍、百倍、凝練到極致的純粹“神性”力量,猛地從那深不見底的洞口之中噴湧而出!
這一次,這股力量不再狂亂,不再充滿侵略性和汙染性。它如同一條閃爍著七彩迷離光暈的由純粹“規則”與“資訊”構成的河流,緩緩流淌到你的麵前。然後,在你凝視的目光中,這磅礴的力量開始急劇收縮、凝聚、變形,最終化作一串複雜到難以想像、美麗到令人窒息、彷彿蘊含著宇宙至理的立體動態符文。
這串符文並非靜止,它時刻都在流轉、變幻,每一瞬間都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結構,卻又遵循著某種更深層的、恆定的韻律。它像是活的,像是某種超越了三維空間概唸的存在於此世的投影。它散發著柔和而神聖的光芒,照亮了你蒼白的臉龐,也照亮了懸崖邊那些信徒獃滯的眼眸。
你知道,這就是“神之契約”的具現化,是索拉裡斯以自身最本源的一絲“規則”與“資訊”凝結而成的、牢不可破的誓言憑證。
你沒有任何猶豫,緩緩閉上了眼睛,完全敞開了自己的神魂壁壘,撤去了所有防禦。你相信,到了這個地步,索拉裡斯不會再耍花樣——或者說,以它的驕傲和對“有趣”的渴望,它不屑於,也無需在契約本身上做手腳。
“嗡——”
沒有聲音,但你的靈魂深處,響起了一聲清越的、彷彿貫穿了時空的鳴響。
那串“神之契約”七彩符文,如同歸巢的飛鳥,輕盈而準確地沒入了你的眉心,融入了你的神魂最深處,然後,化作了一道永不磨滅、散發著柔和七彩光芒的複雜烙印。
就在烙印成型的瞬間,你與洞底那龐大意誌之間,建立起了一種清晰、穩定、超越了尋常精神連結的、更加本質的聯絡。你能模糊地感知到對方那浩瀚如海的存在,能隱約捕捉到對方那混沌思緒中流淌的些許碎片(主要是無聊與對“水”的渴望),也能感覺到,一股微弱但持續的力量,正通過這道烙印的聯絡,緩慢而穩定地流入你的身體,滋養著你那剛剛蛻變、尚且虛弱的半神之軀與神魂。同時,你也“知道”,對方可以通過這道烙印,單向地“觀察”到你所見、所聞、所經歷的部分,如同一個共享的特殊“感官視窗”。
契約,正式成立。
從此刻起,你,楊儀,與這最古老、最強大、也最危險的“異界神魔”索拉裡斯,正式結成了基於“共同利益”(你的需求與它的無聊)的、不可思議的、牢不可破的神之盟約。
“現!在!”
索拉裡斯那帶著急切、催促,以及難以掩飾的、對新“樂子”渴望的意念,通過新建立的契約聯絡,直接在你腦海中響起,比之前清晰、順暢了許多,雖然依舊斷斷續續,如同訊號不良的通訊。
“該!你!了!”
“履!行!你!的!承!諾!”
“讓!我!看!看!”
“你!究!竟!能!給!我!帶!來!怎!樣!的!樂!子!”
“我!已!經!厭!倦!了!這!些!愚!蠢!蟲!子!的!無!聊!表!演!”
“太!久!太!久!了!”
你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如同中子星般深邃冰冷的眼眸深處,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七彩流光,一閃而逝。
“如你所願,索拉裡斯。”
“好好看著吧。”
“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你轉過身,不再理會身後那深不見底的、此刻充滿了“期待”的黑暗,也不再理會懸崖邊那些依舊麻木、但似乎因為索拉裡斯收斂了精神汙染而顯得有些茫然的信徒。
你邁開腳步,沿著那條被無數人踩踏得光滑的石徑,向山下走去。
你的步伐並不快,甚至有些緩慢,彷彿每走一步,都在適應這具剛剛經歷了脫胎換骨、充滿了陌生力量的身體。你的臉色依舊蒼白,氣息依舊微弱,但你的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桿寧折不彎的標槍。山風捲起你破碎的衣袂,獵獵作響,在身後拖出一道孤寂而堅定的長長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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