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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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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最濃的墨汁,徹底浸透了天穹,無星無月,隻有莊家別院內各處懸掛的氣死風燈,在沉沉的黑暗裏掙紮出一團團昏黃孤寂的光暈。晚風穿過庭院,帶著深秋的寒意,捲動枯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無數細小的鬼魂在低語。白日裏人聲鼎沸的大院此刻已歸於沉寂,隻餘下巡夜家丁刻意放輕的、規律的腳步聲,以及遠處馬廄偶爾傳來的響鼻與蹄子刨地的聲音。空氣中,白日喧囂留下的煤炭硫磺味、汗味、塵土味尚未完全散去,與夜露的濕冷氣息、庭院中草木衰敗的淡淡苦澀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而凝重的氛圍。

你處理完白日的緊急事務,看著莊家和召家在薑尚的協調下,開始像上緊發條的機器般有條不紊地運轉起來,心中略感一絲掌控的滿意。但你深知,太平道這條毒蛇,陰險狡詐,行事毫無底線,絕不會坐視你在滇中開啟局麵。現在除掉的三個窩點都不是明麵上的刀,太平道在西南真正的圖謀、其核心首腦的動向、以及他們與天機閣之間那延續了三百年、剪不斷理還亂的複雜關係,始終是你心頭的一根刺。不把他們的底細徹底摸清,不把這潭渾水攪清,你寢食難安。

於是,在安排妥當一應緊急事務後,你摒退左右,獨自一人來到別院深處一處臨水的僻靜涼亭。亭子建在一個人工開鑿的小池塘邊,由四根略顯斑駁的紅漆柱子支撐,亭頂覆著青瓦,在夜色中隻顯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池水幽暗,倒映著亭中孤燈與天上濃雲,偶爾有夜魚躍出水麵,發出“噗通”一聲輕響,更添寂寥。你讓一名心腹侍衛前去悄然請來了薑尚。

沒過多久,薑尚那身標誌性的白色道袍身影,便如同一個無聲的幽靈,出現在了通往涼亭的碎石小徑上。他的腳步放得極輕,幾乎是踏雪無痕,厚實的布鞋底與粗糙的碎石接觸,隻發出幾不可聞的“悉索”聲。但你依然能從他略顯比平時急促一絲的呼吸節奏,以及那微微綳起、不復完全放鬆的肩部線條中,清晰地感受到他內心的不平靜。深夜獨自召見,所談絕非尋常。

他走到涼亭台階下,對著亭中負手而立、背對著他的你,深深一揖。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帶著舊時代文人特有的恭謹與剋製。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響起,壓得較低,帶著一絲刻意壓抑的恭敬,以及不易察覺的探詢:“殿下深夜召見,不知有何吩咐?”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你的背影,又迅速垂下,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不定,瞳孔微微收縮,顯然正在心中飛速揣測著你此次召見的意圖。

你沒有立刻讓他起身,也沒有轉身。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任由帶著水汽的夜風穿過亭子,吹拂著你未束起的長發和略顯單薄的青衫,衣袂隨風發出輕微的“獵獵”聲響。你享受這種無形的絕對掌控感,喜歡看著這些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心高氣傲的梟雄,在你麵前不得不俯首帖耳、小心翼翼的模樣。這是一種精神上的愉悅,超越簡單的權勢碾壓。

沉默在涼亭中蔓延,隻有風聲、水聲、以及薑尚那逐漸變得清晰可聞的、壓抑的呼吸聲。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過了彷彿許久,你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平靜無波,卻像一把在寒冰中淬鍊了千年的鋒利冰錐,驟然刺破了夜晚虛假的寧靜,直抵薑尚內心最深處、自以為守護得最嚴密的秘密角落。

“我娘,也是薑姓族人。”你開門見山,第一句話就讓躬身待命的薑尚身體猛地一顫!雖然他極力控製,但那瞬間僵直的脊背,驟然停滯的呼吸,以及袖口中幾不可察的手指蜷縮,都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他的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觸及胸口,背部的肌肉瞬間繃緊,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弦,充滿了張力與驚懼。

你沒有停頓,繼續用那種平淡卻充滿壓迫感的語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和我那畜生爹瑞王薑衍,是族內同輩的遠房堂親。她告訴我——”你刻意放緩了語速,讓每個字都像小錘一樣敲打在對方心上,“您祖上,那位前朝的二皇子,寶王薑雲暮這一支,當年前朝國破家亡之時,並非獨自逃亡。而是……和‘太平道’一起走的。”

你的話音未落,薑尚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無比,“呼哧——呼哧——”的聲音在寂靜的涼亭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如同破舊的風箱在被瘋狂拉動。他顯然被你這番話徹底震驚了,甚至可以說是駭然!他自以為這段家族史上最隱秘、最不堪,也最核心的聯合逃亡之秘,早已被時光和鮮血掩埋,除了歷代天機閣主口耳相傳,絕無外人知曉!而你,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甚至連“一起走的”這種細節都瞭如指掌!這讓他瞬間有種被徹底扒光、**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慌。

你沒有給他任何喘息、消化這第一波衝擊的機會,繼續用平淡卻又充滿壓迫感的語氣,投下第二顆炸彈。

“而黑水鎮的栗家女家主,栗墨淵,告訴我——”

你每說出一個名字,一個地點,都像一記無形的重鎚,狠狠地砸在薑尚本已搖搖欲墜的心防上。

“當年,神都國破之時,包括她祖上鎮國大將軍栗冠勇在內,突圍逃亡出來的、那支還算‘正統’的太平道傳承,為了在滇黔這片蠻荒之地生存下去,與本地苗蠻土司的巫蠱秘術……深度融合了。最終,演變成了現在以枼州真仙觀為總壇的……那幫妖道。”你用“妖道”這個充滿鄙夷的詞,為你對太平道的定性畫上了句號。

薑尚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幅度雖小,但在寂靜的夜裏,在他那身寬大的道袍遮掩下,依然能看出輪廓的晃動。他的額頭上,在昏黃的燈籠光線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了一層細密冰涼的冷汗,汗珠沿著深刻的皺紋緩緩滑落。他感到喉嚨發乾,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

你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目光如電,即便背對著他,也彷彿能穿透他的身體,看到他靈魂深處的每一個角落。然後,你丟擲了那個最核心、最致命的問題,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千鈞之力:

“那麼,在這延續了三百年的漫長歲月裡,你們兩支同出一源、都背負著前朝血脈與復辟野心的勢力,究竟是為了什麼……最終分道揚鑣,甚至隱隱敵對?”

“太平道現如今那幾位神秘的‘天師’,還有他們那位從未露麵的‘聖尊’……”

你緩緩轉身,目光終於落在了薑尚那張因極度震驚和恐懼而扭曲的老臉上,緩緩地、清晰地問道:

“到底是什麼人?”

“您……認識麼?”

你的問題,如同在薑尚早已被接連重擊、瀕臨崩潰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塊最巨大的隕石!滔天巨浪瞬間掀起,將他殘存的理智與鎮定徹底淹沒!

“噗通!”

他再也無法保持站立的姿態,雙腿一軟,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頭,直接癱軟在地!堅硬冰涼的青石地麵撞擊膝蓋和手掌,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猛地抬起頭,那張佈滿深深皺紋、此刻血色盡失的老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駭然與難以置信!他的眼睛瞪大到極限,眼球上佈滿了駭人的血絲,瞳孔劇烈收縮,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他的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著,喉結上下瘋狂滾動,想要說些什麼,辯解、否認、或者求饒,但極度的震驚與恐懼扼住了他的聲帶,讓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他死死地盯著你,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從九幽最深處爬出來、無所不知的魔神!他原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以為天機閣與太平道之間那錯綜複雜、糾纏了三百年的恩怨與秘密,早已被歷史的塵埃和精心的偽裝所掩埋,固若金湯。卻萬萬沒想到,在你麵前,他就像一個被放在透明琉璃罩中的標本,所有的脈絡、所有的隱秘、所有的傷疤,都被你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比他自己看得還要透徹!這種被徹底洞悉、無所遁形的感覺,比任何武功壓製、勢力碾壓,都更加令人絕望!

良久的死寂。

隻有晚風穿過亭柱的嗚咽,池塘夜魚偶爾的躍水聲,以及薑尚那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終於,他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口氣息悠長、沉重,彷彿將胸腔裡積壓了三百年的恩怨情仇、野心算計、不甘與屈辱,都隨著這口濁氣,徹底吐了出來。隨著這口氣的吐出,他整個人的精氣神,彷彿瞬間被抽空,那屬於天機閣主的深沉氣場、梟雄的孤傲、長者的威嚴,在這一刻轟然倒塌,消散無蹤。他癱坐在冰冷的地上,隻是一個風燭殘年、被往事與真相壓垮的可憐老人。

薑尚的聲音沙啞乾澀得厲害,彷彿兩片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帶著濃濃的苦澀與自嘲的笑意。他知道,在你麵前,任何隱瞞、任何狡辯,都已是徒勞,甚至可能招致滅頂之災。與其負隅頑抗,不如徹底坦白,或許……還能爭取到一線生機,或者,一個全新的開始。

“也罷……也罷……”他喃喃道,眼神失去了焦距,望向亭外無邊的黑暗,“這些陳年舊事,這些糾纏了三百年的孽債……也該有個了斷了。”

他頓了頓,抬起顫抖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臉,似乎想讓自己更清醒些,也像是在擦拭那並不存在的、象徵恥辱的淚水。他整理著混亂的思緒,眼神變得異常複雜,交織著對往昔崢嶸歲月的痛苦回憶,對命運弄人的無限感慨,以及一絲徹底放棄偽裝後的釋然。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地麵上輕輕劃動著,指尖與粗糲的石板摩擦,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

“殿下……您這次微服私訪,對滇黔之地的調查,實在……深入得可怕。”他抬起頭,看著你,語氣中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嘆服。

“老朽可以告訴殿下的是,如今太平道那位神秘莫測、從未以真麵目示人的最高首領——‘聖尊’……”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裏,一字一頓地擠出了那個名字:

“他,也姓薑!”

這個名字出口的瞬間,薑尚臉上的肌肉控製不住地劇烈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極其濃烈的厭惡、憤恨,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同族相殘的悲涼。

“薑、聚、誠!”他咬著牙,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彷彿帶著血絲。“大齊末代太子薑守安,在大齊末年兵荒馬亂之際,曾與與太平道內一位頗有地位的女道姑生下一個私生子。後來那私生子長大,自己改名‘薑復齊’,又在枼州當地生了兒子,便是這薑聚誠。論起輩分血緣……他算起來,和老朽一樣,都是前朝隆熙皇帝的曾孫輩,是……同輩的堂兄弟!”

這個石破天驚的訊息,讓你心中也是微微一震。雖然早有猜測太平道高層與前朝皇室脫不開乾係,卻沒想到,其最高首領“聖尊”,竟然與薑明望是血脈如此接近的堂兄弟!這已不是簡單的合作或利用,而是血脈與野心的雙重糾葛!

薑尚的呼吸再次變得粗重,胸膛起伏,顯然這段涉及家族最不堪往事的回憶,即便過了三百年,依然是他心中難以癒合的傷疤,每一次揭開,都鮮血淋漓。

“而殿下您祖上的‘瑞王’薑承一脈,”他話鋒轉向你,聲音中帶著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有對“正統”的微妙執念,也有對現實的無奈承認,“則是大齊隆熙皇帝一位堂兄的後人。血緣上,離帝係核心,稍……遠了一層。”

他斟酌著詞句,繼續說道:“這三百年來,我們天機閣我這一支,雖然也矢誌復興大齊,但內心深處……始終認為‘瑞王府’雖然當年在江南抵抗最為激烈慘烈,堪稱忠烈,但畢竟……血脈上差了一等。而太平道那邊,我那位‘好堂兄’薑聚誠,以及他的父親薑復齊,則認為……”

薑尚的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濃濃的鄙夷與不屑,甚至嗤笑了一聲:“他們認為,你們‘瑞王府’一脈,血脈既不算最嫡,又地處江南富庶之地,樹大招風。抵抗大周官軍,後麵起事造反,都沖在最前麵,吸引朝廷全部火力,最後很大概率……會與朝廷拚個兩敗俱傷,元氣大盡。”

他的眼神變得冰冷,拳頭不自覺地握緊,指關節因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哢”聲,膚色泛白。

“哼!好一個‘鶴蚌相爭,漁翁得利’!這便是我們兩支最終分道揚鑣、甚至隱隱走向對立的根本原因!”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怒火與對背叛的痛恨。

“我們這一支,雖然也想中興大齊,重振薑氏基業,但講究的是積蓄力量、窺伺天機、等待時機,行事即便隱秘,也力求……堂堂正正,不損陰德!而我那位好堂兄薑聚誠那一支,自其父薑復齊起,便已心術不正!為了快速獲取力量,為了掌控那些愚昧苗蠻,他們主動與枼州等地最凶戾的苗蠻土司媾和,甚至聯姻!將道門正法,與那些邪惡詭異的巫蠱之術強行融合,弄得不倫不類,邪氣衝天!早已背棄了先祖的榮光,背棄了‘道’的本意!他們,已墮入魔道!”

薑尚越說越激動,白色的道袍因身體顫抖而簌簌作響,眼中燃燒著對“道統”被玷汙的憤怒。

“更可笑的是,”他語氣中的鄙夷幾乎化為實質,“薑聚誠作為早已死在前朝國破家亡之時的太子薑守安,其私生子的兒子,我祖父寶王(薑雲暮)一直都認為,他父親薑復齊的血脈本就存疑,加上與枼州苗蠻土司暗中聯姻,其所生子女,更是雜糅不堪。在我們薑家殘留的宗室舊人圈子裏,從來都是被邊緣化、不受待見的!所以,他們纔想出了這麼一條絕戶毒計!”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你,彷彿要透過你,看到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宿敵:

“就讓你們‘瑞王府’這支血脈稍遠、但聲望猶存的,去和朝廷鬥!去當馬前卒,吸引全部火力!等你們在前方拚得血流成河、奄奄一息,甚至被朝廷徹底剿滅之後……他薑聚誠,就可以憑藉其掌控的太平道邪術、苗蠻勢力,以及……他家那勉強還算‘薑’氏宗親的血緣,以‘撥亂反正’、‘重振道統’為名,出來收拾殘局,順理成章地……登臨大寶,繼承大統了!好算計!真是好毒的算計!”

說到最後,薑尚的聲音已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嘶啞,帶著鐵鏽般的血氣。他死死地盯著你,眼神中充滿了對往昔陰謀的揭露後的暢快,更有一種對“正統”即將蒙塵的深切憂慮,以及……對你此刻身份的複雜期盼。

“殿下!”他忽然以手撐地,掙紮著挺直了上半身,用一種混合了悲憤、懇求與最後希望的眼神望著你,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

“如今您身負大齊瑞王嫡係血脈,更乃天命所歸、身具偉力之人!老朽……老朽懇請殿下!日後若登臨九五,執掌乾坤,定要……定要清算薑聚誠那等數典忘祖、勾結蠻夷、墮入邪道的叛徒逆賊!重振我大齊皇族之正統威儀,滌盪妖氛,以正乾坤啊!”

說完,他不再多言,隻是用盡全身力氣,對著你,重重地、將額頭磕在了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

“咚!”

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夜裏回蕩,久久不散。

夜風穿過涼亭,帶著池塘水汽的微涼,輕輕拂動你未束起的長發。燈籠在簷角搖晃,昏黃的光暈將你的影子拉得斜長,投射在跪伏於地的薑尚身上,那影子彷彿一座沉默的山巒,將他佝僂的身軀徹底籠罩。你聽著他那些混雜著血脈執念與家族榮辱的慷慨陳詞,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眼神平靜得像深秋的潭水,不起一絲漣漪。

你緩緩端起石桌上早已涼透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冰冷苦澀,正如這糾纏了三百年的恩怨,陳腐而乏味。杯底與石桌輕輕一碰,發出“嗒”的一聲脆響,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也瞬間切斷了薑尚那愈發激動的情緒。

他微微一愣,抬起頭,眼中還殘留著方纔陳詞時的激越,此刻卻被一絲茫然和隱約的不安取代。他看著你,那眼神像是在等待一場審判的最終宣判。

“原來如此。”你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也難怪你們天機閣在江湖上藏頭露尾,要不是孫校閣那二百五請我去吃相親宴,打探蒙州山裡那怪物的訊息,漏了馬腳,我還真不知道你們也在滇中。”

你的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破了薑尚心中那點關於天機閣行事隱秘的殘存自得。他臉上的激動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火燒火燎的尷尬和更深沉的羞愧。冷汗再次滲出,貼著裏衣,帶來一片黏膩的冰涼。他這才驚覺,自己以為固若金湯的隱匿,在眼前這人眼中,恐怕早已是四處漏風的破屋。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背脊,呼吸都放得輕了,連吞嚥口水的動作都顯得小心翼翼。

你沒有在意他的窘迫,目光轉向亭外那輪被薄雲半掩的冷月,月光灑在池塘幽暗的水麵上,泛著細碎的、蒼白的光。你的聲音依舊平穩,卻丟擲了一道足以震碎薑尚畢生認知的驚雷:

“其實幾年前,我搞出來火車輪船的時候,當朝丞相程遠達,前任尚書令邱會曜二人就在安東府,當著我那皇帝媳婦和太後丈母孃的麵,上過勸進表了。”

“勸……勸進表?!”

薑尚整個人僵住了,像一尊突然被凍結的泥塑。他眼睛瞪得極大,眼白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異常分明,瞳孔卻縮成了針尖。嘴巴無意識地張開,露出裏麵有些發黃的牙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也擠不出來。

勸進表?

丞相?尚書令?這兩個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大周朝廷文官體係的巔峰,是真正權傾朝野、跺跺腳朝堂都要震三震的人物。他們……他們竟然早就想擁立眼前這個年輕人為帝?而他,薑明望,天機閣主,前朝遺脈,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復辟之夢,耗費了三百載光陰,用盡了陰謀陽謀,甚至不惜與虎謀皮,最終卻連紫禁城的宮牆磚都未曾摸到一片,最多隻能在經常宮牆之下遙望宮城,懷念祖父口中那煌煌大齊的舊事。而這個人,這個本該是他“敵人”的薑氏後裔,末代瑞王的獨生子,卻早已將無數人夢寐以求、甚至不惜掀起血雨腥風的皇位,如此輕描淡寫地……拒絕了?

巨大的荒誕感和強烈的挫敗感如同冰火兩重天,瞬間席捲了他。三百年來構建的認知堡壘,在這一句話麵前,脆薄得像一張被雨打濕的窗紙,噗地一聲就破了洞,冷風呼呼地往裏灌。他感覺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衝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手腳冰涼,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齒“咯咯”地磕碰著,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癱坐在地,不是跪伏,而是真正的癱軟,彷彿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

你似乎很欣賞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那平淡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審視。然後,你繼續用那種能誅心裂膽的語氣,慢條斯理地投下最後一顆,也是最致命的思想炸彈:

“我當時就拒絕了,”你擺了擺手,動作隨意得像拂開一隻惱人的飛蟲,“因為沒有價值。”

“我那傻媳婦,心不壞,可是當著皇帝,總是糊裏糊塗的。帝王之術玩得再好,國家還是被治理得一塌糊塗。隻能靠我一手指點,慢慢認清局勢,總算是遏製住了朝廷繼續糜爛的狀態。”

“傻媳婦”、“一手指點”、“遏製糜爛”……這些詞句組合在一起,像一把重鎚,反覆砸在薑明望已然混沌的腦海。在他根深蒂固的觀念裡,皇帝是天子,是至高無上的存在,是口含天憲、言出法隨的神聖象徵。而你,竟敢用如此近乎寵溺又帶著無奈,甚至隱含居高臨下評判的口吻,來談論當朝女帝,談論這天下最尊貴的位置和權柄?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狂妄或僭越,這完全是一種……淩駕於皇權之上的視角!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卻本能感到震撼的視角!

“我辦的新生居,不知道您去沒去過。”

你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種充滿誘惑力的奇異平緩,將薑尚從混亂的漩渦中稍稍拉出,引向一個他隱約感知到、卻從未敢深思的方向。

“那裏的社會秩序是全新的。而我需要我那傻媳婦在紫禁城裏給我提供支援。為了這個保險,我可以讓她當一輩子皇帝,我受點委屈做個男皇後也沒什麼。”

“男……男皇後?!”

薑尚的眼珠子幾乎要奪眶而出。他活了二百多歲,自詡見識過人間無數光怪陸離,聽過不知多少離經叛道之言,但“男皇後”三個字,依舊像三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認知上,發出“嗤嗤”的焦糊聲。大丈夫生於天地間,頂天立地,所求者無非是功名富貴、封妻蔭子,乃至那至高無上的九五尊位。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人會甘心屈居“皇後”之位?還是一個“男”皇後?!這簡直是對綱常倫理、對男性尊嚴最徹底的踐踏和侮辱!

荒謬!

無恥!

不可理喻!

然而,當他撞上你那平靜無波、深不見底的眼神時,胸中翻騰的荒謬與憤怒,卻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瞬間潰散。在那雙眼睛裏,他看不到絲毫的屈辱、勉強或算計,隻有一種超乎尋常的清明,以及一種……更為宏大、更為堅定的東西。他猛地想起了你口中的“新生居”,那個“全新的社會秩序”。一個模糊卻令人驚悸的輪廓,在他混亂的思緒中緩緩浮現——你所圖謀的,恐怕根本不是一個皇帝的名號,也不是簡單的改朝換代。你要的,是比那更根本、更龐大的東西!那份追求,讓所謂的“男皇後”身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像一件可以隨手利用的工具。

“大丈夫一言九鼎。”

你的聲音陡然轉沉,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帶著千鈞的重量,狠狠砸在薑明王的心坎上,讓他渙散的精神為之一凜。

“我說了,隻要老百姓還能有活路,不像咱們薑家三百年前那樣搞得赤地千裡,餓殍遍野,還在宮裏修宮殿,選秀女,甚至給獅子狗封什麼‘平寇大將軍’這樣倒行逆施,我不造她姬家的反。安心給姬家做這個上門女婿也不是不行!”

“上門女婿”……最後這四個字,你說得帶著濃濃的自嘲,可那自嘲背後,是一種何等睥睨、何等徹底的蔑視!蔑視那套延續了數千年、建立在血緣和暴力之上的皇權遊戲規則!你毫不留情地,用最直白、最血腥的事實,撕開了薑氏皇族華麗袍子下那早已腐爛流膿的瘡疤。

“三百年前……獅子狗……平寇大將軍……”薑尚的腦中嗡嗡作響,一些幾乎被他刻意遺忘的,家族內部口耳相傳、關於前朝末帝荒唐行徑的隻言片語,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那些他曾以為是被勝利者篡改抹黑的汙衊之詞,此刻在你的話語中,卻顯得如此真實,如此刺目。

他畢竟也出生在大周,即便祖父薑雲暮向他描繪前朝“榮光”時,也總是語焉不詳地跳過那些最黑暗的年份,用“天命不在”、“奸臣誤國”來搪塞。但此刻,血淋淋的真相被如此粗暴地揭開,他隻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那是一種穿透三百載時光、源自血脈深處的羞愧與無地自容。他為之奮鬥、為之隱忍、甚至不惜墮入黑暗也在所不惜的“復辟”,所要恢復的,難道就是這樣一個朝廷?這樣一個視民如草芥、視天下為玩物的“薑氏榮光”?

“噗通!”

他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的精氣神彷彿被徹底抽空,像一灘爛泥般徹底癱軟在地。額頭無力地抵在冰冷粗糙的青石板上,那涼意直透骨髓。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地麵紋理,視線模糊,巨大的震撼、迷茫、羞愧,以及一絲微弱卻頑強透出的、恍然的曙光,在他心中瘋狂激蕩、碰撞。他終於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你和他,或許流淌著相近的血脈,但你們根本是活在兩個世界的人。他所追求的,是換個姓氏的皇帝,繼續那套“皇帝輪流做”的腐朽輪迴;而你,目光所及之處,是一個他連想像都難以企及的全新世界。他那所謂的復辟大夢,在你那宏偉到令人窒息的藍圖麵前,渺小、可笑、且……骯髒不堪。

“殿下……老朽……老朽……”他嘴唇哆嗦著,喉嚨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想要說些什麼,懺悔、辯解,或者隻是發出一點無意義的聲音,卻發現所有的語言都在此刻失去了力量。最終,他隻能將額頭更緊地貼向地麵,用盡全身殘餘的力氣,對著你,再次重重地磕了下去。

這一次,沒有沉悶的響聲,隻有身體與地麵摩擦的細微簌簌聲。這一拜,他拜的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前朝榮光,不再是那套吃人的皇權綱常,而是拜服於一種他從未理解、卻瞬間擊穿他靈魂、更為恢弘的信念。

涼亭之內,夜風似乎也停滯了片刻,燈籠裡的燭火不再搖曳,筆直地向上燃燒,將光影凝固在你和跪伏於地的薑尚身上。你看著他因劇烈情緒波動而微微顫抖的蒼老背影,知道剛才那番話,已將他三百年來用野心、陰謀和自欺編織的思想外殼,砸得粉碎。

你靜默地看了他幾息,直到他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復,纔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長者的溫和權威——儘管從外貌上看,你年輕得可以做他的重重孫。

“您是薑氏族中少數幾個在世的族老。”

你的話讓薑尚心頭一緊,那點剛生出的、拜服新信仰的激動,瞬間被即將到來的、更為徹底的“審判”預感所取代。他知道,接下來纔是對你,也是對整個薑氏血脈的最終裁決。他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將全部心神凝聚在耳廓,捕捉著你的每一個音節。

“我可以明確告訴您,我不會改姓薑了。”

平靜的宣告,如同最終的法槌落下。薑尚身體猛地一僵,彷彿被無形的冰錐刺中。最後一絲關於“認祖歸宗”、“重振薑氏”的幻想,如同風中的殘燭,噗地一聲,徹底熄滅了。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空虛感瞬間淹沒了他,但緊隨其後的,卻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也好,斷了這無謂的念想。

你沒有給他任何喘息或品味這份失落的時間,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憎惡,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說道:

“我看大周太祖起家史書的時候,對前朝是痛恨至極的。”

“痛恨至極”。

四個字,像四把燒紅的匕首,狠狠地捅進薑尚的心臟,又殘忍地攪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你話語中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厭惡。那不是對某個具體人物的憎恨,而是對整個朝代、對整個薑氏統治階層深入骨髓的否定。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疼痛,不是因為被辱罵,而是因為某種他一直迴避、卻隱隱感知到的“真相”,正被血淋淋地揭開。

“大周太祖本來隻是隴東富民縣的驛卒。”

你開始了講述,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這魔力並非渲染,而是純粹的事實陳述,將那被史書刻意淡化、被勝利者輕描淡寫、被時間掩埋的血腥與慘烈,一絲一縷,重新編織,活生生地鋪展在薑尚眼前。

“災荒之年,天上十一個月沒有下雨,顆粒無收,富民縣餓死的人成千上萬,就那麼堆在乾涸的護城河裏,因為缺水都成了乾屍,層層疊疊啊,場麵之驚悚,當時人稱為‘屍城’。”

“屍城……”

薑尚的身體開始無法抑製地劇烈顫抖,牙齒不受控製地上下磕碰,發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聲響。他眼前彷彿真的出現了一座城,城牆不是磚石,而是無數具扭曲糾纏、皮包骨頭、眼窩深陷的乾枯屍體。惡臭,絕望的哀嚎,死寂的恐怖……這些他從未親歷,卻在此刻無比清晰地感知到的景象,如同最恐怖的夢魘,扼住了他的喉嚨。他活了二百多年,見過沙場屍橫遍野,見過江湖仇殺血流成河,但如此大規模、如此純粹、由純粹的“漠視”和“暴政”造就的人間地獄,他想都不曾想過。而締造這地獄的,正是他心心念念要“光復”的祖先!

“大周的太祖皇帝家裏髮妻和父母都被餓死了,”你的聲音依舊平穩,這平穩本身,比任何激烈的控訴都更具穿透力,“他為了活著,才被迫跟著當時的驛丞殺掉了最後幾匹瘦馬充饑,加入了流民大軍!”

你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語氣甚至帶著一絲聊天的隨意。但每一個字,都像最惡毒的詛咒,釘在薑尚的靈魂上。他為之驕傲的“高貴血脈”,他立誌“光復”的“神聖王朝”,其掘墓人,原來隻是一個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吃掉最後的生產資料(瘦馬)、然後被逼上絕路的普通驛卒!

何等諷刺!

何等荒謬!

“而我們薑家那位大齊隆熙帝在幹什麼呢?”你的聲音陡然降至冰點,帶著能凍結骨髓的寒意,“他嫌棄這些子民不老老實實餓死,居然敢砸開官倉搶奪官糧,拒絕一粒米進入災區,根本不要災民活!”

“然後在京城裏搞什麼‘彩雲祥瑞’,就是在各家高樓和皇宮屋簷上拴上綢緞,自己給自己‘粉飾太平’!”

“他將那些活不下去砸開官倉,搶劫府庫的災民稱之為‘流賊’,讓當時的鎮國大將軍栗冠勇等人用最殘酷最血腥的手段去鎮壓!”

“啪!”

薑尚的拳頭,那隻枯瘦但蘊含著地階高手力量的手,狠狠地砸在了身旁冰冷的青石板上。指關節瞬間破裂,皮開肉綻,鮮血順著指縫汩汩流出,在粗糙的石麵上暈開一小片暗紅。但他感覺不到疼痛,隻有無邊的羞愧、憤怒和一種被徹底愚弄了三百年、深入骨髓的悲涼與悔恨,在他胸中瘋狂衝撞,幾乎要將他的胸膛撕裂!他一直相信,前朝的覆滅是天命轉移,是氣數已盡,是“非戰之罪”。卻從未想過,真相竟是如此醜陋,如此殘暴,如此令人作嘔!他畢生追求的“榮光”,竟然建立在如此恐怖的罪惡與愚蠢之上!這三百年的隱忍、謀劃、犧牲,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恢復一個將子民視為草芥、用綢緞掩蓋屍骸、用屠刀回答飢荒的王朝嗎?

“結果就是二十二年之後,”你用一句冷酷到極致的話,為這段歷史,也為薑尚的舊夢,畫上了句號,“江山姓了姬,京城姓了姬,皇宮也姓了姬。”

薑尚徹底崩潰了。

他沒有嚎啕大哭,也沒有嘶聲吶喊,隻是整個人癱軟下去,像一株被狂風驟雨徹底摧毀的老樹,伏在地上,蒼老的身體劇烈地、無聲地抽搐著。喉嚨裡發出野獸瀕死般壓抑的、破碎的嗚咽。那不是哭泣,那是信仰崩塌、靈魂被撕碎後,最本能的、最痛苦的哀鳴。三百年的執著,三百年的忍辱負重,三百年的家族使命,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如此可悲,如此……骯髒。

你靜靜地等待著,任由夜風吹拂你的衣袍,任由那壓抑的嗚咽在涼亭中回蕩。直到那抽搐的幅度漸漸變小,那嗚咽聲漸漸微弱下去,隻剩下粗重而不穩的喘息。

你纔再次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卻丟擲了一個讓瀕臨崩潰的薑尚再次愕然抬頭的轉折。

“當年我和女帝相識,就是爭論效忠‘君父’的合理性。而剛才那段話,是當年我對她家奪取江山、推翻咱們薑家‘君父’的複述。”

薑尚勉強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混雜著灰塵和血跡,狼狽不堪。他茫然地看著你,渾濁的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你……和當朝女帝的初識,竟然是在爭論“君父”的合理性?而且,你還用如此血淋淋的史實,去駁斥“君父”的神聖性?

“她當時就崩潰了。”

你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裏麵似乎有一絲懷念,一絲感慨,更多的是一種洞悉世情的瞭然。

“因為她也看到,姬家,走到了這個邊緣。”

“為了挽回這個頹勢,她可以強行把我納入後宮,可以禪位給我,隻希望我不要讓那些恐怖的情景再發生一次。”

這番話,像一道劈開混沌的閃電,瞬間照亮了薑尚混亂的腦海。他一直以為,你和女帝的結合,無非是女帝貪圖你的“美色”或“能力”,或是你運用手段攀附皇權。卻萬萬沒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他們的結合,並非源於情愛或權謀,而是源於一種共同的、對歷史悲劇重演的深切恐懼,是一種為了阻止那“屍城”慘劇再次上演而達成、超越個人情感的同盟!這是一種何等宏大、何等悲憫、又何等清醒的覺悟!與他,與太平道,與天下間所有為了權力而蠅營狗苟之輩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我答應了她。”

你的聲音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堅定,帶著一種磐石般、不容置疑的承諾,在寂靜的夜裏回蕩,每一個字都敲打在薑尚的心上,也敲打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

“所以,我會盡我所能的,為天下做點好事。”

“為天下做點好事。”

簡簡單單七個字,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沒有氣吞山河的誓言,卻像一記重鎚,狠狠地砸開了薑尚心中最後那層堅冰。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羞愧、悔恨或崩潰的淚水,而是一種混雜著震撼、明悟、以及某種……找到歸屬般的滾燙熱流。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那雙沾著自己鮮血和泥土的、枯瘦的手,支撐著冰冷的地麵,一點一點,重新直起了身子。他的動作很慢,很沉重,彷彿每抬起一寸,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但他最終做到了。他麵對著你,不再低頭,不再閃躲,用那雙被淚水洗凈後、顯得異常清澈,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新生”光芒的眼睛,看著你。

然後,他緩緩地,鄭重地,對著你,行了一個古老而莊嚴的大禮。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有絲毫的猶豫、惶恐或算計,隻有全然的虔誠與明晰。他拜的,不是前朝血脈,不是皇權天授,不是一個虛幻的皇帝夢。

他拜的,是一個“為天下做點好事”的承諾。

他拜的,是一個願意為此承諾,忍受“男皇後”之名,行驚天動地之實的靈魂。

他拜的,是一種他三百年來從未理解,卻在今夜瞬間照亮他餘生、全新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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