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向理州召家投下那顆足以引爆西南暗流、逼其做出生死抉擇的重磅“請柬”之後,接下來的兩日,雲州城的日子,反而呈現出一種暴風雨降臨前、令人窒息的平靜。
白月秋高效地通過莊家那條隱秘渠道,將你的“邀請”與“警告”準確送達。理州方向暫時尚無迴音,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種需要解讀的訊號。你並不焦急,給予三天時間,本就是計算了路程與對方內部掙紮所需的心理緩衝期。
曲香蘭也已順利通過巡撫馮韻安,啟動了最高階別的驛傳係統。八百裡加急的信使帶著你的密函,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向交州。無線電報的指令想必也已跨越萬裏海疆,抵達安東府。此刻,那十台龐大的蒸汽機、數十裡長的輸水管道、數千包的水泥,或許正在安東府繁忙的港口被緊張地吊裝、固定,準備踏上跨越重洋、駛向未知西南的漫長航程。這一切都需要時間,急不得。
莊家那邊,何充恰等人在接到你那苛刻至極的三日限期令後,顯然爆發出了驚人的能量與求生(亦或求榮)欲。整個莊家龐大的情報網路與地頭蛇關係被全力開動,昔日積累的隱秘地理資料、與各地山民頭人的古老盟約、甚至一些不為外人所知的勘探記錄都被翻找出來。莊學紀似乎也意識到了這是家族重新獲取你信任的關鍵機會,壓下心中不甘,調動了所有能調動的家族資源協助何充恰。新生居與莊家之間,信使往來頻繁,但一切都在白月秋的嚴密監控下,秘密而高效地進行著。距離三日之期尚有時間,你也在耐心等待那份關乎工程成敗的水文地圖。
於是,在這各方力量都在你看不見的層麵高速運轉、為那宏偉計劃積蓄力量的間隙,表麵上的你,反而成了整個新生居供銷社裏,最“清閑”的那個人。
供銷社的生意依舊紅火得令人側目。自行車的熱潮在雲州方興未艾,每日都有好奇者前來觀看、詢問、乃至咬牙買下一輛,引得街頭巷尾“叮鈴”聲不絕於耳。晶瑩剔透的玻璃器皿、物美價廉的棉布農具、新奇可口的奶油蛋糕與汽水,吸引著從平民到富戶的各色顧客。店堂裡終日人聲熙攘,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算盤聲、打包聲、介紹商品聲不絕於耳。
而你,這位神秘的東家,則像一位真正超然物外的“甩手掌櫃”,每日裏隻是氣定神閑地坐在店堂後方櫃枱裡,那張寬大舒適的藤椅上。手邊是一壺溫度始終恰好的清茶,幾樣時新的茶點。你或捧著一卷閑書,似看非看;或望著店外來往人群,目光悠遠;或與前來彙報生意的白月秋、夥計們低聲交談幾句,給出指示。彷彿前夜那番運籌帷幄、決勝千裡,定下驚世工程的種種舉措,以及那封投向理州、充滿殺機的“請柬”,都隻是他人的幻夢,與你此刻的慵懶閑適毫無瓜葛。
然而,讓你略感意外的是,在這段“暴風雨前的寧靜”日子裏,新生居最頻繁、最持之以恆的訪客,卻並非那些與你計劃緊密相關、本該常來請示彙報的關鍵人物。
不是那個情竇初開、自從那夜懷滇堂後被特別關照,總想找各種藉口跑來,時而偷偷看你、時而假裝挑選商品,實則隻為多在你身邊待一會兒的八小姐莊學琴。
也不是即將遠行、本應前來辭行並聆聽最後教誨、確認行程細節的七小姐莊學悌與她那因被你破格提拔而感恩戴德、急於表現的贅婿夫君何充恰。
甚至不是那個死皮賴臉、靠著向何充恰低頭做小終於混到“隨行學徒”資格,因而對你愈發殷勤巴結、幾乎想認你當乾爹的六公子莊學武。
也不是那個八麵玲瓏、心思活絡,始終試圖用笑容與恰到好處的奉承維持與你良好關係,並打探“安東府”更多內情的四小姐莊學慈。
更不是那位身負血海深仇、已將你視作復仇唯一希望與光明、本應激蕩難平、或許會常來尋求指引或僅僅是尋求內心安寧的莊家大夫人刀玉筱。
都不是。
在新生居這間終日喧鬧的店堂裡,那道最常出現、幾乎成為固定風景的身影,反而是那位在莊家大宅中並不起眼、甚至其丈夫(莊學禮)已被你評價為“為非作歹、咎由自取”的莊家二夫人——石華娘。
以及她那對年約六七歲、正是活潑好動、貓狗都嫌年紀的兒女,莊文傑與莊文靜。
這位二夫人,自從那夜懷滇堂中,親耳聽到你給予她們母子三人前往“安東府”的許諾,獲得那張通往未知卻充滿希望的“船票”後,她身上便展現出一種與其平日溫順怯懦外表不甚相符的驚人韌性,以及一種底層民眾特有的、樸素到近乎笨拙的生存智慧。
從承諾做出的第二天清晨開始,她便如同上工一般準時,幾乎每日都會帶著兩個孩子,在辰時左右(店鋪剛開門不久)來到新生居“報到”。她不敢去打擾明顯在處理“大事”的你,也不敢像莊學琴那般,仗著年齡小和你的些許偏愛,就大膽地湊到你身邊說話。
她隻是默默地在店堂裡,找一個既不阻礙客人通行、又能清晰看到你所在休息區域的角落,通常是靠近櫃枱末端、有張小方凳的位置,安靜地坐下。她會向夥計要一壺最便宜的清茶,然後便那麼靜靜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背挺得筆直,目光卻像最警惕的母鹿,時刻留意著你的動向。
當你看起來很忙,正與白月秋、曲香蘭或其他夥計低聲交談,眉頭微鎖,顯然在處理重要事務時,她就安安靜靜地坐著,眼觀鼻,鼻觀心,時不時用極低的聲音,訓斥一下身邊因為久坐無聊而開始扭動身體、試圖在貨架間探險的一雙兒女:
“文傑,坐好!”
“文靜,莫要亂摸,碰壞了東西,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而一旦你似乎處理完了手頭事情,端起茶杯,目光閑適地投向店外街景,或是拿起手邊書卷,露出片刻鬆弛神態時,她便會立刻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臉上堆起最為熱情、甚至帶著幾分討好與小心翼翼的笑容,端起她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腳步放得又輕又快,湊到你的屏風外,隔著幾步距離,用不高不低、剛好能讓你聽清的聲音,跟你有一搭沒一搭地搭起話來。
“楊公子,您看今兒個這天,可真真是藍得透亮!一絲雲彩都沒有,太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真是個好兆頭!”
“楊公子,您這店裏的生意,真是紅火得沒邊了!我們莊家在雲州這麼多年,大大小小的鋪子見過無數,就沒哪家有您這兒一半……不,三分之一的熱鬧!瞧瞧這進進出出的人,跟流水似的!”
“楊公子,我家文傑這小子,昨兒個在街上,看見您店裏的白掌櫃騎著那個……那個叫‘自行車’的鐵馬,嗖一下就過去了,回來就鬧騰了半宿,說將來長大了,也要像楊公子您手下的白掌櫃一樣,騎鐵馬,做大事,當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您說,這小崽子,纔多大點,就敢做這等夢了!”她說著,會回頭嗔怪地瞪一眼兒子,那孩子便縮縮脖子,卻又忍不住偷偷看你,眼裏閃著光。
“楊公子,聽……聽說去那個安東府,要坐好大好大的船,在海上走好久好久……那海上,會不會起大風、掀大浪啊?我們娘仨,打小在滇中山裡長大,連大點的河都沒見過幾條,更別說海了……這心裏頭,總是……總是有點慌慌的……”
她的話語,總是這般瑣碎、家常,充滿了市井小民的市儈,對好天氣的讚歎,對生意紅火的羨慕(實為奉承),對孩子童言稚語的轉述(實為暗示孩子有誌向),以及對未知遠行、最本能的焦慮與探尋。她不敢直接問太多關於“安東府”的具體安排,怕惹你厭煩,隻能通過這些旁敲側擊,試圖從你偶爾的回應中,拚湊出一點關於未來的安心圖景。
你很清楚她這些小心思背後的恐懼與期盼。她害怕。害怕你這位於她而言如同雲端神隻的大人物,那夜的承諾隻是心血來潮,隨口一言,轉眼即忘。害怕在這風雲變幻、波譎雲詭的局勢裡,她們母子三人這艘剛剛看到彼岸燈塔的小舢板,不知何時就會被一個無意湧起的浪頭,或是一次冷漠的忽視,再次打翻,擱淺在絕望的灘塗上,甚至沉沒。
所以,她隻能用這種最原始、最笨拙,卻也最直接的辦法——日日來你麵前“刷存在感”,混個臉熟,不斷地、用這種溫和而不惹人厭的方式提醒你:不要忘了,在雲州城,在莊家那攤爛泥之外,還有她們這麼孤兒寡母三口人,在眼巴巴地、忐忑不安地、卻又滿懷希望地,等待著您的恩典,等待著那張通往“天堂”的船票,能夠真正兌現。
對於她這種充滿生存智慧、帶著底層民眾狡黠與韌性的行為,你倒也並不反感,甚至覺得有幾分真實與有趣。你見過太多野心勃勃的權謀家、心思深沉的算計者、狂熱的信徒、被仇恨吞噬的復仇者……相比之下,像石華娘這樣,將所有的小心思、小算計、小恐懼、小期盼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為了孩子的前途,可以放下那點可憐的矜持與身段,日日來“站崗”,用最瑣碎的言語維繫一線希望的普通婦人,反而讓你覺得有幾分鮮活的人間煙火氣,以及一種頑強的、值得瞥上一眼的生命力。
你隻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她。偶爾在她稱讚天氣時,抬頭看看窗外,淡淡“嗯”一聲;在她羨慕生意時,不置可否地轉著茶杯;在她轉述孩子童言時,瞥一眼那虎頭虎腦的小子或怯生生的小丫頭,隨口說句“有誌氣是好事”或“女孩子也能讀書學藝”;在她對海路表示擔憂時,簡單告訴她“船很大很穩,有經驗的水手領航,無需過分擔憂”,或者“安東府有專為內陸地區的移民準備的適應課程與房屋,冬暖夏涼,比滇黔山中的竹樓舒適得多”。
而你的每一句回應,哪怕隻是一個簡單的“嗯”,一個隨意的眼神,一句平淡的關於“安東府房子亮堂”、“孩子無論男女都能免費讀書”的描述,都能讓石華娘那雙被生活磨出些許風霜、卻依舊清亮的眼睛裏,迸發出無比明亮、近乎虔誠的光彩!彷彿你口中吐出的不是簡單字句,而是來自天國的福音,是她夢中都不敢奢求的美好圖景!她會用力點頭,臉上泛起激動的紅暈,回去後能低聲對兒女唸叨好久,彷彿那些模糊的承諾,在你偶爾的隻言片語中,正一點點變得具體、真實、觸手可及。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透過店堂高大的玻璃窗,在地麵投下明亮溫暖的光斑。你處理完幾件雜務,正悠閑地靠在太師椅寬大的扶手上,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思考著伊芙琳可能遇到的設計難點,以及召家可能做出的反應。
石華娘照例帶著她的一對兒女,坐在那個熟悉的角落。或許是午後的暖陽讓人鬆懈,也或許是連日的“平安無事”讓孩子膽子大了些,那個名叫莊文傑的虎頭虎腦小子,在店裏轉悠著看那些新奇商品時,大概是被櫃枱上一排排晶瑩剔透、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的玻璃器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看得入了神,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小小的身體一個踉蹌,手本能地向旁邊一抓,想穩住身形——
“嘩啦——!啪嚓!!”
先是木架被帶動的搖晃聲,緊接著是一聲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聲響!
隻見貨架底層,一隻造型優雅、薄如蟬翼、用來展示的玻璃酒盞,被男孩慌亂中揮舞的手臂掃落在地,在光潔的青磚地麵上炸開,化作一堆閃爍著冷光的鋒利碎片!
一瞬間,整個店堂裡所有的嘈雜——夥計的吆喝、顧客的交談、算盤的劈啪——如同被利刃切斷,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那個闖了禍、呆立在碎片旁、小臉瞬間嚇得慘白如紙、嘴巴張大、眼看下一秒就要爆發出驚天動地哭聲的男孩身上!
石華娘更是如遭雷擊!她“霍”地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因為起身過猛,帶倒了身下的方凳,發出一聲悶響。她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一雙眼睛瞪得極大,裏麵充滿了極致的驚恐、絕望,以及一種母親本能、想要保護孩子卻又深知闖下大禍的慌亂!她甚至沒看清具體打碎了什麼,但光是那聲清脆的碎裂響,以及周圍瞬間死寂的氣氛,就足以讓她魂飛魄散!
“你……你這個小畜生!!我打死你!!”她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銳的嘶喊,也顧不得儀態,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揚起手,就要往自己兒子那嚇得僵直的背上、屁股上狠狠打去!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恐懼與憤怒:“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啊?!你知不知道這東西有多金貴!把你賣了!把咱們娘仨全都賣了!都賠不起啊!!”
她一邊罵,一邊腿一軟,就要朝著你所在的方向跪下來,涕淚橫流地請罪、求饒。
而你,在玻璃碎裂聲響起時,便已注意到這一切。你看著那瞬間凝固的混亂場景,看著石華娘那驚恐萬狀、近乎崩潰的模樣,看著那孩子嚇呆的慘白小臉,臉上並無怒色,隻是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你放下一直虛握在手中的茶杯,緩緩地,從藤椅上站起身。你的動作從容不迫,與周遭凝滯的、充滿驚恐的氣氛形成微妙對比。
你沒有去看驚慌失措的石華娘,也沒有立刻去管那一地碎片。你邁步,走到那個嚇得渾身發抖、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卻因為極度恐懼而哭不出聲的小男孩——莊文傑麵前。
然後,你在眾目睽睽之下,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你微微俯身,接著,竟然蹲了下來。這個動作讓你與那個身高隻及你腰間的孩子,處於了平視的高度。你月白色的衣袍下擺,輕輕拂過光潔的地麵,離那些鋒利的玻璃碎片僅有咫尺之遙。
你看著他那雙因恐懼而蓄滿淚水、瞳孔收縮、寫滿了“闖下滔天大禍”認知的大眼睛,臉上沒有責備,沒有怒容,甚至……緩緩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你伸出手。那隻手乾淨、修長、穩定。你沒有去碰那些碎片,也沒有去拉孩子。隻是將手掌,輕輕地,落在了男孩那因為害怕而微微顫抖的、毛茸茸的發頂上,揉了揉。
你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沒關係。”
你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店堂內死一般的寂靜,平和,穩定,聽不出一絲火氣。
“一個杯子而已。”
你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地上那些閃爍著冷光的碎片,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新生居庫房裏,這樣的杯子,還有很多。摔碎了,不過是損失一兩銀子。新生居車間燒製的杯子成百上千。工藝熟絡,費不了多少工夫。”
你的話語,讓石華娘揚在半空準備打下的手僵住了,讓周圍屏息的顧客與夥計們瞪大了眼睛,也讓那孩子眼中的恐懼,稍稍褪去了一絲,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與難以置信。
你收回手,依舊蹲著,目光平和地看著男孩的眼睛,繼續說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循循善誘、類似師長教誨晚輩的意味:
“但是,文傑,你要記住。”
“今天這件事,給你,也給在場所有人,提個醒。”
你的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掃過石華娘,掃過周圍那些看客:
“以後,無論做任何事,無論在哪裏,麵對任何東西——尤其是那些精美的、易碎的、或者對他人重要的物事——都要多一分小心,多一分專註。走路要看路,動手要知輕重。”
“因為——”
你的聲音微微低沉,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滄桑與警示:
“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一旦摔碎了,就再也拚不回來。有很多錯誤,一旦犯下,就再也無法挽回。不是所有損失,都能用銀子衡量,也不是所有破碎,都能像這玻璃杯一樣,輕易地‘再做一個’。”
“明白嗎?”
你這番話,語調平和,卻字字千鈞。它不僅僅是對一個嚇壞了的孩子說的,更是對旁邊那個因恐懼而瀕臨崩潰的母親,乃至對所有目睹此事的人的一種無聲的告誡與開釋。
石華娘徹底呆住了。她愣愣地看著你蹲在地上,用一種平等,甚至帶著些許尊重的姿態,去“教育”她那闖了禍、嚇壞了的兒子。她看著你臉上那平靜、沒有絲毫作偽的溫和神情。她看著你那雙彷彿能包容一切、又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
這一刻,她心中那翻騰不休、混合著對巨額賠償的恐懼、對未來的擔憂、對自身卑微處境的悲哀、以及連日來強撐的諂媚與小心翼翼的厚厚甲冑,彷彿被一股溫暖而強大的洪流,從外到內,徹底地沖刷、滌盪、消融!
原來……原來在皇後殿下眼中,一個價值不菲的玻璃杯,真的就隻是一個“杯子”。原來他並不在意這點損失,他在意的,是孩子能從中學到什麼道理。原來他……他並未將她們母子視為需要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累贅或麻煩,反而會用這種平和的方式,給予教導。
“嗚……”
一聲壓抑的、混合著無限感激、釋然、羞愧與某種更深沉情緒的嗚咽,從石華娘喉嚨裡逸出。她的眼眶,瞬間被洶湧的淚水徹底模糊。大顆大顆的淚珠,再也無法抑製,如同斷線的珍珠,順著她不再年輕、卻清秀依舊的臉頰,滾滾而下。她想說些什麼,想跪下磕頭謝恩,想表達千言萬語的感激,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最柔軟也最堅韌的棉絮死死堵住,一個完整的音節也發不出來,隻能發出含糊而破碎的哽咽。
午後的陽光依舊溫暖明媚,透過玻璃窗,將店堂內每一粒浮塵都照得清晰可見,也將石華娘臉上縱橫的淚痕映照得閃閃發光。你緩緩站起身,對聞聲趕來、同樣有些無措的夥計擺了擺手,示意他將地上的碎片小心打掃乾淨,並檢查貨架是否穩固。然後,你不再多看那對情緒激蕩的母子,轉身,準備坐回你的藤椅,繼續享受這被意外打斷的片刻閑暇。
你以為,這個小插曲過後,今天又將在這般略帶戲劇性、卻總體平靜的“摸魚”時光中度過。然而,命運(或者說,某些不自量力者的愚蠢)似乎並不打算讓你過於清閑。
就在夥計剛清理完碎片,店堂內氣氛稍緩,顧客們重新開始低聲交談、挑選商品,嗡嗡聲再度響起時,一陣充滿囂張氣焰、與新生居平日和諧氛圍格格不入的騷動,卻猛地從店門外傳來,如同滾油中潑入冰水,瞬間炸裂!
“都他媽給老子讓開!沒長眼睛嗎?!滾一邊去!”
“說你呢!看什麼看!擋著孫三公子的道了,找死是不是?!”
“知道這是誰大駕光臨嗎?雲州城孫家的三公子!平南將軍府的少爺!再不識相滾開,腿給你打折!眼給你挖出來!”
伴隨著一陣粗野蠻橫、充滿痞氣的嗬斥與推搡聲,新生居那兩扇終日敞開、迎接四方客的明亮玻璃門,被人從外麵粗暴地、毫不憐惜地用力推開,厚重的門板撞擊在兩側牆壁上,發出“哐當”一聲大響,震得門楣上都似有灰塵簌簌落下。
隻見一個約莫二十齣頭、穿著用料考究但配色浮誇(絳紫配亮金)綾羅綢緞袍子、腰間掛著好幾塊叮噹作響玉佩的年輕公子哥,在一群少說有七八個、個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神情兇惡、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傢夥的家丁奴僕的簇擁下,大搖大擺、趾高氣揚地闖了進來。
這公子哥麵皮白凈,但眼眶發青,腳步虛浮,顯然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他手裏搖著一把灑著金粉、畫著庸俗春宮圖的摺扇,下巴抬得老高,幾乎要用鼻孔看人。一雙微微上挑的三角眼,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驕橫,以及一種令人極為不適的、如同打量貨物般的淫邪之光,飛快地在店裏那些年輕女客和女夥計身上掃來掃去,最終,在沒找到特定目標後,眉頭不耐煩地皺起,將那種混合著審視與濃濃敵意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唰地一下,牢牢鎖定在了店裏唯一一個還安坐如山、對這番騷動恍若未聞、正慢條斯理端起茶杯的你身上。
他用扇子遙遙一指,用一種彷彿吆喝店小二般的、頤指氣使的尖利嗓音,衝著你不客氣地喝問道:
“喂!那邊那個!穿白衣服的小子!你,就是這什麼狗屁新生居的掌櫃,那個姓楊的?!”
店堂裡,剛剛因玻璃杯碎裂事件而稍緩的氣氛,瞬間再次降至冰點!所有顧客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了一跳,紛紛驚惶避讓,縮到牆角貨架邊,一些膽小的已經臉色發白,悄悄向門口挪動,試圖溜走。而膽大些的,則遠遠圍著,既害怕又忍不住好奇,準備看一場難得的熱鬧。新生居的夥計們訓練有素,雖麵露驚色,卻並未慌亂,隻是迅速聚攏到櫃枱附近,手悄悄摸向櫃枱下備著的短棍,目光警惕地盯著這群不速之客。
而你,彷彿聾了一般,對那刺耳的喝問與滿堂的騷動毫無所覺。你甚至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是將手中的茶杯湊到唇邊,輕輕地、極有耐心地吹了吹表麵並不存在的浮沫,然後抿了一小口,細細品味,彷彿杯中不是尋常茶水,而是瓊漿玉液,此刻天地間唯有品茗一事值得關注。
被如此徹底地無視,那孫三公子白凈的麵皮瞬間漲成了難看的豬肝色,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他身邊一個獐頭鼠目、滿臉諂媚卻對主人外格外兇惡的狗腿子立刻跳了出來,一個箭步衝到你的雅座屏風前,指著你的鼻子,厲聲尖叫道:“大膽!我家三公子問你話呢!你聾了還是啞了?!裝什麼大尾巴狼!趕緊回話!”
直到這時,你才彷彿剛剛注意到這群人的存在。你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目光淡然地掃過那指著自己鼻尖的手指,掃過狗腿子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最後,落在幾步外那個氣得渾身發抖的孫三公子身上。你的眼神平靜無波,既無恐懼,也無怒意,隻有一種如同看路邊石子、牆角汙跡般的漠然。然後,你放下茶杯,瓷器與紫檀木小幾接觸,發出一聲清脆的“嗒”聲。你對著空氣,彷彿在跟一個看不見的、有禮貌的訪客打招呼般,淡淡地拱了拱手,語氣平板,聽不出任何情緒:“小生便是此間掌櫃,楊儀。不知這位公子,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你這副油鹽不進、雲淡風輕、甚至帶著一絲敷衍的態度,如同火上澆油,讓那孫三公子心頭的邪火“噌”地一下竄得老高!他“啪”地一聲狠狠合上手中摺扇,大步流星走到你的麵前,幾乎要撞到屏風,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依舊安坐的你,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慾望,以及被冒犯後的暴戾。
“那就好!省得本少爺再多費口舌!”他冷笑道,三角眼中淫邪之光更盛,“本少爺我,看上你這破店裏那個姓白的女掌櫃了!就是那個整天笑盈盈、裝得跟什麼似的娘們!識相的,今晚就把人給本少爺洗剝乾淨,拾掇妥帖了,送到我城西孫府別院來!”
他頓了頓,用合起的摺扇,極其無禮地、帶著侮辱意味地拍了拍你的肩膀,語氣中充滿了施捨般的倨傲,彷彿在打發一個叫花子。
“放心,虧待不了你。喏,這張銀票,你拿著,就當是本少爺賞你的辛苦錢,也是買你那女掌櫃的價錢!”
說著,他便從懷裏摸出一張皺巴巴、邊緣都有些破損的銀票,看麵額是一百兩。他兩根手指夾著銀票,竟真的就要往你的臉上拍來,動作輕佻至極。
“以後,你在雲州城,但凡有事,報我孫三公子——孫叔友的名號!保管你好使,橫著走都沒人敢管!怎麼樣,這買賣,你賺大發了!”
此言一出,滿堂再次嘩然!所有圍觀的顧客與夥計,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看向那孫三公子的目光充滿了震驚與鄙夷,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懼!強搶民女,而且搶的還是新生居那位精明幹練、容貌出眾、在雲州商界已小有名氣的白月秋白掌櫃!這孫三公子,簡直是無法無天到了極點!誰不知道新生居背景神秘,連莊家都吃了癟?這孫叔友是喝了多少假酒,敢來這裏撒野?
然而,麵對這**裸的羞辱、挑釁,以及對方那令人作嘔的淫邪目光與輕佻舉動,你卻……笑了。
不是怒極反笑,而是一種彷彿聽到什麼極其幼稚、荒謬言論的、略帶憐憫與嘲弄的淡笑。你甚至沒有去看那張幾乎要戳到你臉上的銀票,隻是微微側身,避開了那無禮的拍打,然後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慢條斯理地,用一種彷彿在跟不懂事孩童講道理般的語氣,緩緩說道:“孫公子,恐怕是搞錯了。”
“搞錯了?搞錯什麼了?”孫叔友見你避讓,又聽你語氣似乎“服軟”,臉上得意的笑容更盛,以為你怕了他孫家的權勢。
“白掌櫃,她並非在下僕役,亦非貨物。”你的語氣依舊平淡,像在陳述一個最基本的常識,“人家是自由身,憑本事、憑契約在我新生居擔任掌櫃一職,領取薪俸。她的人身自由、婚配嫁娶,皆由她自己做主,我雖是東家,亦無權乾涉,更無權將其當作貨物買賣。”
你抬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孫叔友那因你的話而漸漸僵住的笑容,繼續道:“這強搶民女、買賣人口的勾當,可是觸犯《大周律》的重罪。在下這區區小本生意,奉公守法,可擔不起這等罪名。孫公子若真有此意,怕是找錯了地方,也……用錯了法子。”
聽到這話,孫叔友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忤逆後的羞惱與暴怒!他沒想到,在這雲州地界,竟然還有人敢不給他孫三公子麵子,還敢跟他扯什麼《大周律》!
“少他媽跟本少爺在這扯這些沒用的狗屁律法!”他惱羞成怒地厲聲喝道,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你臉上,“在這雲州,我孫家的話,就是律法!本少爺我看上她了,那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你少在這給我推三阻四!到底給不給,痛快一句話!”
“給不了。”你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真的為此感到“為難”的神色,輕輕嘆了口氣。
“因為——”你的語氣變得有些幽深,帶著一種“推心置腹”般的無奈,緩緩說道,聲音足以讓周圍豎起耳朵的人都聽得清楚:“孫公子有所不知,我們這位白掌櫃,她……來歷非凡,並非尋常女子。在下,確實做不了她的主。”
“哦?來歷非凡?”孫叔友被你這話勾起了些許好奇,但更多是不信與不耐,“什麼來歷?難不成還是哪家公主、郡主不成?”
“那倒不是。”你微微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感慨,“不過,也相去不遠。她……曾出身名門正派,是堂堂蜀中大派——峨嵋派的嫡傳內門弟子。在江湖上,那也是有名有號的人物,人稱‘蜀中一枝花’,劍法超群,等閑十來條漢子近不得身。”
“峨嵋派?!”孫叔友聽到這三個字,明顯地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囂張的氣焰也為之一窒。他雖然不學無術,但江湖門派的赫赫威名,尤其是峨嵋這種傳承數百上千年的正道巨擘,還是有所耳聞的。那可不是他這種地方紈絝能輕易招惹的存在。
但他眼珠一轉,看了看你這“文弱書生”的模樣,又看了看周圍這“普普通通”的商鋪,心中疑竇頓生。這裏是滇中,離蜀地十萬八千裡,峨嵋派勢力再大,手也伸不了這麼長。更何況,一個峨嵋派的內門弟子,江湖上成名的人物,怎麼會跑到這西南邊陲,給你這麼個小小商號當掌櫃?騙鬼呢!
“放你孃的狗臭屁!”他立刻認定你是在虛張聲勢,壯著膽子,色厲內荏地叫道,聲音卻不由自主地低了幾分,“你少拿什麼峨嵋派來唬我!當本少爺是嚇大的?峨嵋派的仙子,會跑到你這破供銷社來當掌櫃?給你端茶遞水、撥弄算盤?你編瞎話也編個像樣點的!真當本少爺是三歲孩童,任你哄騙?!”
周圍的看客們,也紛紛露出了懷疑的神色。確實,這說法太過離奇,難以取信。
你看著他那副“老子不信、你奈我何”的嘴臉,臉上的笑容卻更深了些,也更冷了些。
“唉,看來孫公子是真不知道啊。”你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用一種彷彿在分享某個驚天秘聞、不得不透露幾分的、壓低了嗓音的語氣,緩緩說道:
“實不相瞞,就在前不久,蜀中峨嵋派,因感念新生居於安東府興辦實業、教化百姓、普惠萬民之功德,亦欽佩在下些許微末誌向,早在兩年前,就已……舉派併入我新生居麾下。”
你的話語,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如今,峨嵋派上下,自掌門、長老,至內外門弟子、俗家管事,皆已算是我新生居一員。或於安東府總堂協理教務、培訓子弟;或分赴各地新生居分號,擔任工人、職員、護衛、掌櫃等職,以其所長,助我事業。”
你看著孫叔友那瞬間瞪大、寫滿了“你他媽在逗我”的雙眼,繼續不緊不慢地補充細節,增加可信度:“我們這位白掌櫃,便是由原峨嵋派掌管錢糧、俗務的‘錦繡會館’主事長老——孫崇義孫長老,親自修書舉薦予我的幹練人才。孫長老信中言道,月秋姑娘心思縝密,處事公允,精於籌算,更兼一身峨嵋劍術傍身,足以獨當一麵。如此人物,孫公子你說,在下豈敢將她視作尋常僱員,又豈敢……擅作主張,將其轉送他人?”
“什……什麼?!峨嵋派……舉派併入新生居?!”
這一次,孫叔友徹底傻眼了!他的嘴巴張得老大,幾乎能塞進一個鴨蛋,臉上的表情如同開了染坊,從極度的懷疑,迅速轉為驚疑不定,然後是難以置信的駭然,最後定格在一種認知受到劇烈衝擊後的空白獃滯!而周圍的圍觀群眾,更是如同集體被施了石化法術,整個店堂,瞬間變得落針可聞!隻有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著你,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終日坐在店裏喝茶的、溫文爾雅的年輕東家。
一個傳承數百年、享譽江湖、弟子門人遍佈天下的名門大派……舉派併入了一個商號?!這簡直是聞所未聞、滑天下之大稽的奇談!可……可看這楊掌櫃言之鑿鑿,連舉薦的長老名諱、原在派中職務都說得清清楚楚,又不似完全作偽!更何況,他有什麼必要撒這種輕易就能被戳穿的謊言?
難道……難道這新生居的背景,真的深厚恐怖到瞭如此地步?!連峨嵋派這樣的龐然大物,都甘願俯首稱臣?!
孫叔友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猛地竄起,瞬間席捲全身,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戰!他想起了昨日離家前,父親平南將軍孫校閣看似隨意、實則語氣嚴肅的叮囑:“城裏新來了個叫楊儀的,開的那家新生居商店,背景深得很,連莊家都在他手上吃了大虧,折了個莊學禮。你給我老實待在府裡,少出去惹是生非,更別去招惹那人!聽見沒有?!”
他當時滿心都是昨日在賭坊又輸了五百兩、被狐朋狗友嘲笑的憋悶,以及聽人說新生居白掌櫃如何美艷動人、如何風華絕代的齷齪心思,對父親的叮囑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往心裏去。在他看來,雲州城除了巡撫和那幾個頂級土司,就數他孫家勢大,有什麼人是他孫三公子惹不起的?
現在,他終於有點明白父親話裡的分量了。能讓莊家吃癟,能讓父親特意叮囑“別去招惹”……這本身就說明瞭問題。而如今,又扯出了“峨嵋派舉派併入”這種天方夜譚般的秘聞……
然而,長久以來的驕橫與此刻騎虎難下的局麵,讓他殘存的理智還在負隅頑抗。他強撐著幾乎要軟倒的雙腿,色厲內荏地尖聲道:“你……你胡說!這絕不可能!天下哪有這等事!定是你信口雌黃,想嚇退本少爺!”
你看著他眼中那最後一絲掙紮與不信,決定不再留手,給予其認知與心理最後、也是最徹底的一擊。
你緩緩站起身。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沉重壓力,讓孫叔友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你走到他麵前,距離很近。你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廉價香粉、隔夜酒氣和因恐懼而滲出的冷汗的、令人作嘔的氣味。你微微俯身,湊到他的耳邊。
這個親昵的、近乎耳語的姿態,卻讓孫叔友渾身汗毛倒豎,彷彿被毒蛇的信子舔舐。
然後,你用一種隻有你們兩人能清晰聽到的、輕柔的、卻帶著一種森然刺骨寒意的聲音,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鑿進他的耳膜,鑿進他搖搖欲墜的心防:“再告訴你一個……更大的秘密。”
“我啊,不才。前些日子,剛在安東府,與峨嵋派當代大師姐,江湖人稱‘金頂玉劍’的丁勝雪丁女俠,行了合巹之禮,結為夫婦。”
“所以,算起來,”你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一絲冰冷,一絲不容置疑的宣示,“我們這位白掌櫃,不單是我新生居的得力幹將,從師門輩分論,還得規規矩矩,喚我一聲——”“‘師姐夫’。”
“孫公子,你說說看,”你微微偏頭,目光如同最冰冷的刀鋒,刮過他慘白如紙、冷汗淋漓的側臉,“我這個做師姐夫的,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師妹,在自家店裏,受人如此欺辱,被逼著去做那強買強賣、甚至可能更不堪的勾當,辱沒了我們峨嵋派數百年的清譽,寒了那些將門派未來託付於我的長老弟子們的心嗎?”
“你說——”
“是不是這個理啊?”“孫、家、三、公、子?”
你最後那句如同情人絮語般輕柔、卻又蘊含著無邊恐怖與殺意的話語,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又如同在孫叔友那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線上,引爆了一顆精神層麵的“轟天雷”!
他終於,將所有的線索串聯了起來。
新生居東主楊儀。
能讓莊家吃癟、父親嚴令勿惹的神秘背景。
“峨嵋派舉派併入”。
娶了峨嵋派大師姐丁勝雪……
丁勝雪是誰?!那是女帝大婚之後,除了皇後之外,第一個被正式冊封的翊坤貴妃!是男皇後身邊最親近、最早被承認的妃嬪!是天下皆知、與皇後情誼深厚、甚至被預設為皇後在江湖勢力代表的特殊存在!
那麼……能娶丁勝雪為妻的“師姐夫”……
眼前這個溫文爾雅、始終麵帶淡笑的青衫書生……
是皇後?!
是那位傳說中神秘莫測、讓女帝傾心、以男子之身位正中宮、執掌內廷、革新安東、如今微服西南的——
大周男皇後,楊儀?!
無邊的恐懼,如同最黑暗、最冰冷、最粘稠的深淵海水,瞬間將孫叔友徹底淹沒、吞噬!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這一刻停止了跳動,血液凍結,靈魂出竅!所有的囂張、淫邪、驕橫、懷疑,都在這個終極的、恐怖的真相麵前,被碾得粉碎,化為齏粉!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今天招惹的,不是一塊鐵板,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尊……降臨凡塵、執掌生殺、口含天憲的……神隻!
“呃……啊……我……我……”
在靈魂層麵的極致恐懼碾壓下,孫叔友喉嚨裡發出一連串不成調的破碎音節,雙眼翻白,瞳孔擴散。他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那彷彿被抽空了所有骨頭的身體,膝蓋一軟,竟“撲通”一聲,直挺挺地、重重地跪倒在了你的麵前冰冷堅硬的青磚地麵上!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寒風中的枯葉,牙齒上下磕碰,發出密集而清脆的“咯咯”聲,在死寂的店堂中格外刺耳。
緊接著,一股濃烈到令人掩鼻的騷臭氣味,猛地從他褲襠處爆發開來,迅速瀰漫!隻見一片溫熱的黃色液體,以驚人的速度浸濕了他那身價值不菲的絳紫色綢褲,並順著褲管汩汩流出,在光潔如鏡的青磚地麵上,迅速洇開一大灘不斷擴散的可恥水漬。
這位片刻前還不可一世、揚言要強搶民女、在雲州城可以橫著走的孫三公子,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活活嚇尿了褲子,乃至……失禁了。
店堂內,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都要死寂的凝固。所有圍觀的群眾、夥計,包括縮在角落的石華娘母子,都目瞪口呆、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這堪稱荒誕絕倫、卻又讓人心底寒氣直冒的一幕!雲州城一霸的孫三公子,竟然被新生居楊掌櫃幾句話,嚇得當眾跪倒,失禁出醜?!
孫叔友跪在自己的尿液裡,似乎渾然未覺那骯髒與惡臭。極致的恐懼徹底摧毀了他的神智與尊嚴,他涕淚橫流,臉上糊滿了鼻涕眼淚,拚命地、用盡全身殘餘的力氣向你磕頭,每一次都將額頭重重地撞在堅硬冰冷的地磚上,發出“咚咚”的、令人牙酸的悶響。
“殿……殿下!您是……您是……小的錯了!小的有眼無珠!小的狗膽包天!小的罪該萬死!您是我祖宗!是我親爺爺!求求您!饒了小的這條狗命吧!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他口中含糊不清、卻因極度恐懼而異常尖利地喊出的那個詞——“殿下”,如同又一記無形的重鎚,狠狠地砸在了在場每一個豎起耳朵聆聽的人的心口!
雖然並非所有人都能立刻完全理解這個稱呼在此情此景下的全部含義,但他們能無比清晰地感受到,這個稱呼背後所代表的,是一種淩駕於雲州孫家、淩駕於尋常官紳、甚至可能淩駕於他們想像力極限的、至高無上、生殺予奪的恐怖權柄!能讓平南將軍之子如此失態、如此恐懼跪拜、口稱“殿下”的……這位楊掌櫃的真正身份,已然呼之慾出,卻又讓人不敢深思!
你看著跪在尿漬中,磕頭如搗蒜、醜態百出、精神已然瀕臨崩潰的孫叔友,臉上非但沒有絲毫動容,反而緩緩地,露出了一個更加和煦的、甚至可以說是“親切”的微笑。
你再次緩緩地蹲下身,保持著與他平視的姿態。這個動作,讓孫叔友磕頭的動作猛地一僵,抖得更厲害了,彷彿你是什麼擇人而噬的凶獸。
你微笑著,用一種彷彿在和鄰居家不懂事、闖了禍的晚輩聊天的、異常溫和的語氣,開口了。
“平南將軍,孫校閣,孫將軍府上的三公子,孫叔友,對吧?”
你的第一句話,平靜地叫破他的家世與名諱,就讓孫叔友瞳孔再次驟縮,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他……他竟然連我爹的名諱官職都知道得這麼清楚!
“看樣子,你倒也不是完全蠢笨無知,”你繼續微笑著,彷彿在誇獎他,“至少,還知道峨嵋派大師姐丁勝雪,是嫁給了哪位‘殿下’。”
“這次的事情嘛……”你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著孫叔友眼中驟然亮起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卑微的希冀之光,“念在你是初犯,又年輕不懂事,被些許狐朋狗友慫恿,一時糊塗……”
孫叔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拚命點頭,眼淚鼻涕甩得到處都是。
“也就算了。”
這幾個字吐出,孫叔友如蒙大赦,狂喜瞬間衝上頭頂,張開嘴就想說出千萬句感恩戴德、表忠心的話。
然而,你接下來的話語,卻像是一盆混合著北海萬載玄冰的冷水,將他那剛剛升起的、卑微的喜悅與熱望,瞬間澆滅,凍徹骨髓!讓他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剎那凝固、凍結!
你的笑容依舊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玩味的、彷彿覺得很有趣的神情:
“隻不過……”
“你要認我當爺爺,這輩分,可就有點亂,讓人為難了。”
“你看啊,”你掰著手指,真的像在幫他算一筆極其複雜、關乎家族倫理與官場體麵的人情賬,語氣輕鬆得如同在討論晚膳吃什麼,“就在昨天,咱們滇黔的父母官,巡撫馮韻安馮大人的小公子,馮文昌,才剛剛在府中,正式向本宮敬了茶,磕了頭,認了本宮做‘乾爹’。臨走的時候,還從本宮這裏,軟磨硬泡,混走了一塊加了雙倍奶油的新鮮蛋糕。”
“今天,你要是也認了本宮當爺爺。那讓你爹孫將軍,以後在官場上,見到馮大人的時候,該如何自處呢?是該按你這邊算,喊馮大人一聲‘叔父’呢?還是該按馮公子那邊算,讓馮大人反過來,喊你爹一聲……‘賢侄’啊?”
“這官場同僚,輩分倫常,若是亂了套,傳將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說我們西南官場,不懂禮數,尊卑不分?”
你的聲音,輕柔,緩慢,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擾”。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淬了劇毒的鋼針,狠狠地紮進了孫叔友的耳朵裡,紮進了他已經被恐懼攪得一團漿糊的腦子裏!然後在他的腦漿中瘋狂攪拌!
巡撫馮大人的寶貝小兒子……認他當乾爹?!
那我爹……見了巡撫……豈不是……
孫叔友的眼前驟然一黑!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意識,都在這個荒謬絕倫、卻又恐怖到極點的“倫理困境”麵前,徹底崩潰、絞碎!一股腥甜灼熱的液體猛地湧上喉頭,他再也壓製不住——
他雙眼翻白,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兩下,然後腦袋一歪,竟是真的急火攻心,氣血逆沖,當場昏死了過去,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他自己製造的尿漬之中,不省人事。
你緩緩站起身,彷彿隻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輕輕撣了撣月白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如同方纔隻是隨手拂去了一隻嗡嗡叫的、惱人又骯髒的蒼蠅。
你轉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跪倒一片、渾身抖如篩糠、連頭都不敢抬一下的孫府家丁,淡淡地說道,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把他,拖回去。”
“告訴孫校閣,管好他自己的兒子。也管好他自己的嘴,管好他府上所有人的嘴。”
“今天在這裏發生的一切,若有一字泄露,損了朝廷體麵,擾了地方安寧……讓他自己掂量後果。”
“請吧。”
那群家丁如蒙大赦,磕頭如搗蒜,連滾帶爬地衝上來,手忙腳亂、卻又小心翼翼地抬起昏死過去、滿身汙穢的孫叔友,如同拖著一具毫無價值的屍體,狼狽不堪、連滾爬帶地逃出了新生居的大門,很快便消失在街道拐角,隻留下地上一灘狼藉的尿漬,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淡淡騷臭氣味。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店堂裡那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靜,又持續了足足十幾息,才被一聲聲極力壓抑的、倒吸涼氣的聲音,和因過度緊張而放鬆後粗重的喘息聲打破。
所有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聚焦在你的身上。那目光中,再也沒有了最初的好奇、看熱鬧的興緻,甚至沒有了方纔對孫家權勢的恐懼。隻剩下了無邊無際、深入骨髓的敬畏!以及,一種近乎麵對神明般,不敢直視的卑微與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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