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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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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莊無凡那狼狽卻又透著詭異輕鬆與狂喜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織錦屏風之後,整個懷滇堂的氣氛,非但沒有因為老家主的離開而有所緩和,反而變得更加詭異、更加壓抑、更加令人窒息。

大廳內,隻剩下你,以及你身後如同影子般肅立的曲香蘭與白月秋。廳外,是那黑壓壓跪了一地、將額頭死死抵在冰冷地麵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的莊家子女與僕役。

燭火依舊明亮,將大廳內每一處奢華陳設都照得纖毫畢現,也將那片跪伏的陰影,拉得老長。空氣中,殘留著佳肴的冷香、名貴熏香的氣息、莊無凡逼出體外的魔氣汙穢的腥臭,以及一種名為“絕對權力”與“未知命運”所帶來的、令人骨髓發寒的恐懼。

你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外那一片鴉雀無聲的顫抖脊背。你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你知道,真正的“談話”,現在才剛剛開始。而你要做的,就是讓這些習慣了在滇中作威作福、眼高於頂的“小滇王”的後裔們,徹底明白,天,究竟有多高,地,究竟有多厚。明白他們未來應該效忠的物件,是誰。明白他們以及他們家族的命運,從這一刻起,已經牢牢掌握在誰的手中。

你負手而立,月白色的衣袍在燭光下流淌著清冷的光澤,彷彿一尊降臨凡塵的神隻,在審視著他的羔羊。

失去了主心骨莊無凡的莊家子女們,依舊長跪在懷滇堂冰涼而昂貴的地毯上,如同一片被狂風驟雨摧折後、無力挺立的秋草。然而,他們的頭顱,卻比剛才埋得更低了,幾乎要觸碰到自己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膝蓋。一種比父親離去時更加沉重、更加冰冷、更加難以揣摩的無形壓力,如同濃稠的凍結瀝青,緩緩地從大廳中央那個月白色的身影瀰漫開來,包裹、滲透進每一個角落,壓得他們脊背發酸,呼吸困難。他們能無比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平靜,深邃,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卻又彷彿能洞穿一切偽裝與心思——正緩緩地、如同最精準的尺規,一寸寸地掃過他們每一個人的頭頂、脊背、乃至靈魂深處。那不是在審視一群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評估一批等待重新分配、標註用途的器物,在決定著他們未來乃至整個莊家命運的走向。

你並沒有立刻開口。

你甚至沒有去看他們。你隻是重新在那張象徵主客之禮的紫檀木圓桌旁,尋了一個既非主位、也非末席,卻恰好能縱觀全場的位置,施施然坐了下來。桌上,那場原本為迎接(或者說應付)你而準備的盛宴,依舊保持著最初被端上來的模樣。山珍海味,熱氣已散,油脂凝結在精緻的瓷盤邊緣,在明亮的燭光下泛著冷膩的光澤。濃鬱的食物香氣混合著殘留的酒氣與熏香,在死寂的空氣中沉澱,反而生出一種近乎奢靡的頹敗氣息。

你伸出那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拿起麵前一副鑲著細細金邊、觸手溫潤的烏木筷。你的動作從容不迫,帶著一種與此刻緊張氛圍格格不入的閑適。筷子尖在琳琅滿目的菜肴上空略微一頓,最終輕輕夾起一片切得薄如蟬翼、幾近透明的雪白鹿肉。鹿肉上淋著琥珀色的醬汁,點綴著幾點翠綠的香草末。你將肉片送入口中,閉上眼,細細咀嚼了片刻,彷彿全身心都在品味這食材的鮮嫩與醬汁的調和。

然後,你睜開眼,點了點頭,用一種純粹鑒賞美食的、近乎隨意的口吻說道:

“嗯,這炙鹿膾,用的是未滿歲的梅花鹿裏脊,以鬆枝微煙熏過,再以冰鎮收縮其纖維,最後快刀片成。醬汁是用了三年的花雕,輔以瑤柱、火腿吊的高湯收濃,點了一絲梅子醬解膩。火候、刀工、調味,都算上乘。雲州山野之地,能有這般手藝的廚子,難得。”

你的評價專業而精準,彷彿你隻是一位偶然路過、被邀請品鑒菜肴的老饕。但這番在如此情境下、關於一道菜的細緻點評,非但沒有緩解廳內的緊張,反而讓那股無形的壓力變得更加詭異、更加令人窒息。跪伏在地的眾人,心中愈發惶惑不安,完全猜不透你下一步的意圖。

你放下烏木筷,那輕微的“嗒”一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你又順手端起麵前那隻同樣鑲著金邊、裏麵尚有半盞殘酒的甜白釉酒杯,目光這才似有意似無意地,緩緩環視了一圈地上那黑壓壓跪著、連衣袍摩擦聲都竭力抑製的人群。

然後,你開口了。聲音不大,甚至帶著一絲飲宴後的微啞,語調平淡得如同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也不容抗拒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每個人的耳中:

“都別跪著了。”

“起來吧。”

沒有多餘的修飾,沒有刻意的威壓,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五個字。然而,聽在莊家眾人耳中,卻不啻於一道赦免的旨意,一道允許他們暫時脫離這令人崩潰的跪姿、得以喘息片刻的命令。

眾人如蒙大赦,一個個顫顫巍巍、手腳並用地從冰冷的地毯上掙紮著爬起來。長時間的跪伏,讓他們的雙腿麻木僵硬,起身時難免踉蹌搖晃,姿態狼狽。然而,沒有一個人敢發出痛呼或抱怨,甚至不敢大力揉搓痠痛的膝蓋。他們低著頭,互相依靠著,擠在一起,縮在距離你最遠的牆邊和角落,如同一群被驅趕到懸崖邊緣、在獵手注視下瑟瑟發抖的羊群,等待著未知的、卻必然降臨的命運裁決。

你看著他們那副緊張惶恐、驚疑不定、卻又強自鎮定的模樣,不由得輕輕嗤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與瞭然。

“看你們一個個,麵如土色,發抖不止。”你的目光掃過莊學紀蒼白的臉,掠過莊學慈強作鎮定的眉眼,落在莊學武那緊握成拳、青筋暴起卻又竭力控製著顫抖的手上,“本宮今日登門,是來赴宴,是來與你們莊家‘談談’,不是來抄家滅族,更不是來生啖人肉的妖魔。何必如此?”

你伸手指了指那張巨大的、擺滿了珍饈卻無人敢動的紫檀木圓桌,以及桌邊那些空置的、鋪著錦緞坐墊的黃花梨木圈椅,語氣隨意,卻帶著毋庸置疑的肯定:

“坐。”

一個字,言簡意賅,如同定身法咒。

莊學紀等人麵麵相覷,從彼此的眼中看到的隻有更深的恐懼與茫然。坐?坐在哪裏?離你太近,怕被那無形的威壓碾碎;離你太遠,又怕被視為不敬。最終,還是莊學紀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弟妹們。他們這才按照長幼尊卑的次序,小心翼翼地、幾乎是蹭著腳步,挪到距離你最近、卻又隔著整張圓桌直徑的那些座位上,極其緩慢、極其謹慎地坐了下來。每個人都隻坐了椅麵的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輕又緩,彷彿生怕一絲多餘的氣息都會驚動端坐於對麵的你。

隻有一個人例外。

莊學琴依舊站在原地,有些無措。她那雙遺傳了自己母親、如同林間小鹿般清澈明亮的大眼睛裏,此刻盛滿了極其複雜的情緒:劫後餘生的慶幸,對你身份與力量的無限崇拜與敬畏,對父親剛才那番劇變與臣服的懵懂震撼,以及對此刻這詭異僵持氣氛的、屬於少女本能的緊張與茫然。她的小手無意識地緊緊捏著自己鵝黃色衣裙的一角,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視線在你平靜的臉龐和哥哥姐姐們如喪考妣的表情之間來回遊移,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

你注意到了她的侷促,目光落在她那張因緊張而微微泛紅、更顯嬌憨的小臉上,眼中的冷意與審視悄然褪去幾分,換上了一種近似兄長對待自家小妹的溫和笑意。你對她招了招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學琴,別傻站著。過來。”

你拍了拍自己身旁那張特意空出的、鋪著最柔軟鵝絨墊的椅子。

“坐到本宮身邊來。”

莊學琴先是一愣,似乎沒反應過來你在叫她。當她確認你的目光和手勢所指的確是自己時,那張小臉上瞬間綻放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那光芒如此純粹,幾乎驅散了她眼中所有的陰霾。她完全無視了大哥莊學紀投來的、混合著驚愕、警告與一絲難以言喻嫉妒的複雜目光,也忽略了四姐莊學慈那瞬間抿緊、塗著艷麗口脂的嘴唇,以及七姐莊學悌眼中一閃而過、幾乎要噴出火來的嫉恨。她就像一隻終於等到主人召喚的歡快小雀兒,提著那身鵝黃色的裙擺,邁著輕快的步子,幾乎是小跑著來到了你的身邊,然後,帶著些許羞澀,卻又無比順從地,在你指定的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坐下的瞬間,她甚至下意識地偷偷朝你這邊挪近了一點點,彷彿靠近你,就能獲得莫大的安全感。

你這個看似隨意、實則意味深長的舉動,如同在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湖麵再次投入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讓在座所有莊家子女的臉色,都發生了微妙而劇烈的變化!這不僅僅是一個座次的安排,這更是一個無比清晰、無比強烈的訊號!意味著在皇後殿下心中,這位莊家最小、最不諳世事的八小姐,其地位和重要性,已然淩駕於他們所有人之上!這預示著什麼?是單純的喜愛,還是……某種更深遠的安排?

你滿意地將眾人臉上那精彩紛呈、卻又拚命掩飾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很好,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分化,從一開始就要埋下種子。讓利益與恐懼,成為驅動他們內部變化的、最有效的催化劑。

你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圓桌周圍每一個正襟危坐、豎起耳朵聆聽的人耳中。

“你們莊家,”你端起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呷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陳年舊事,“這些年來,在滇中之地,行事或有偏頗,結交或有不當,甚至……與一些不該沾染的勢力、不該觸及的秘密,有了牽連。”

你的話語,如同冰冷的細針,輕輕刺在每個人心頭的舊瘡上。莊學紀等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頭垂得更低。

“按律,按製,有些過錯,足以動搖根本,甚至……禍及滿門。”

儘管早有預料,但當這“禍及滿門”四個字從你口中如此平靜地說出時,所有人還是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莊學慈手中的絲帕無聲滑落,莊學武的拳頭捏得指節發白,莊學文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然而,你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彷彿源於浩蕩皇恩的、居高臨下的寬宥:

“然,陛下聖心仁厚,念及莊家先祖,乃太祖高皇帝親封之‘小滇王’,世代鎮守滇中,於前朝末年,舊滇國主審時度勢,率眾歸附,使西南免遭兵燹,百姓得享安寧,於國於民,不無微功。數百年間,雖無顯赫建樹,大體也算安分守己,未生大亂。”

“故而,陛下有旨,本宮亦覺,”你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那因極度緊張而蒼白的臉,“過往種種,若確係受人脅迫,身不由己,或是一時糊塗,誤入歧途……朝廷,可以網開一麵,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圓桌周圍驟然響起一片極力壓抑的、長長的出氣聲。莊學紀等人一直緊繃到極致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去,臉上露出了近乎虛脫般、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狂喜。幾個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女眷,甚至忍不住抬手,用袖子飛快地擦了擦瞬間湧出眼眶的淚水。不用死了!家族不用被毀滅了!這比什麼都重要!

然而,你接下來的話,又像一根無形的繩索,驟然勒緊了他們剛剛放鬆的脖頸,將他們那顆剛剛落回胸腔的心,再次狠狠地提了起來,懸在了半空!

“但是,”你放下茶杯,瓷器與紫檀木桌麵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卻令人心悸的脆響,“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朝廷的寬宥,並非無條件的赦免,更非對過往罪責的徹底遺忘。”

你的語氣轉為一種帶著深意的、循循善誘般的冷靜:

“莊家,自今日起,是繼續守著祖上留下的這點基業,在這滇中一隅,做那固步自封、日漸腐朽的‘土皇帝’,最終在時代的浪潮與朝廷的國策下,被碾為齏粉,無聲湮滅……”

你刻意停頓,讓“土皇帝”、“碾為齏粉”、“無聲湮滅”這幾個冰冷殘酷的詞,如同冰錐,深深刺入每個人的腦海。

“……還是,換一種活法,換一種思路,把握住朝廷給予的這次機會,洗心革麵,脫胎換骨,成為朝廷經略西南的助力,成為新生事物在這片土地上的推行者與合作者,為自己,為家族,搏一個或許更加廣闊的全新未來……”

你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同出鞘的利劍,緩緩地、逐一掠過在座每一張神色變幻不定的臉。

“這條路,怎麼選,怎麼走,能走多遠,能攀多高……”

你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彷彿能穿透靈魂的穿透力:

“……不再取決於你們那位剛剛去沐浴更衣的父親,也不取決於你們祖上那點早已蒙塵的所謂榮光。”

“而是,看你們自己。”

“看你們,接下來的表現。”

你說完,重新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端起那杯涼茶,又抿了一口,彷彿隻是完成了一段簡單的陳述。然而,這番話所蘊含的資訊、抉擇與壓力,卻如同千斤重擔,沉甸甸地壓在了每一個莊家子女的心頭。是固守舊殼,等待慢性死亡?還是擁抱變化(哪怕是屈辱的、充滿不確定的變化),尋求一線生機甚至新的輝煌?這個選擇,殘酷而現實,讓他們剛剛放鬆的神經,再次緊繃到了極致。

你放下茶杯,目光如同精準的標尺,緩緩地、最終落在了現任家主——莊學紀那張依舊殘留著驚魂未定、卻又因你的話而陷入劇烈掙紮與思考的臉上。

“莊學紀。”

你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棱,瞬間擊碎了廳內那充滿抉擇焦慮的短暫沉寂。

莊學紀渾身劇顫,如同被電擊,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因為起身過猛,椅子腿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聲。他顧不得儀態,踉蹌半步,深深躬身,幾乎將額頭抵到桌麵,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與緊張而變得尖銳失真:

“罪……罪臣在!聆聽殿下訓示!”

“你,”你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一寸寸地刮過他低垂的、沁出汗珠的額頭,緊繃的下頜線,顫抖的肩膀,“身為莊家當代家主,名義上執掌一族之權柄,肩負闔族之興衰。”

你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一種宣讀判決般的冷酷:

“然而,你識人不明,用人不察!縱容胞弟莊學禮,在外欺行霸市,為非作歹,結交匪類,其行徑早已超出紈絝子弟胡鬧的範疇,近乎無法無天!你身為長兄,身為家主,可曾有過半分行家法、正門風之舉?可曾有過一絲約束管教之心?”

莊學紀的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想辯解,卻在你那如同實質的目光壓迫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治家不嚴,綱紀廢弛!”你的聲音提高了一分,在寂靜的大廳中回蕩,“府中上下,奢靡成風,揮霍無度!子弟不思進取,隻知享樂!僕役仗勢欺人,敗壞門風!莊家數百年來賴以立身的勤儉、務實、謹慎之風,在你手中,還剩幾分?!”

“你目光短淺,心胸狹隘!”你的斥責如同連珠箭,毫不留情,“隻知守著祖上留下的田畝、商道、礦藏,坐吃山空!對外界變化,懵然無知!對朝廷新政,陽奉陰違!甚至,因一己之私,一家之利,便敢對朝廷許可、於民有利的新生事物,暗中使絆,百般阻撓!”

說到這裏,你的目光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如同兩道閃電,劈入莊學紀驚慌失措的眼底:

“更因其弟莊學禮,在賭坊之中,有眼無珠,冒犯天威,闖下潑天大禍!你身為家主,不思反省己過,約束族人,妥善善後,反而心存怨懟,暗藏殺機,意圖集結私兵,報復尋釁!”

“你可知,”你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卻蘊含著雷霆萬鈞之力,“就憑你這份心思,這份舉動,若非本宮早有察覺,若非你父親尚存一絲理智強行壓製……此刻,你莊家上下,早已是血流成河,雞犬不留!你莊學紀,便是將整個家族拖入萬劫不復深淵的千古罪人!”

“撲通!”

莊學紀雙腿再也支撐不住那如山嶽般沉重的斥責與恐懼,重重地跪倒在地!這一次,不是禮儀性的跪拜,而是真正的、被徹底擊垮心神、魂飛魄散的癱倒!他的額頭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渾身抖得如同風中殘葉,涕淚橫流,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恐懼:

“罪臣……罪臣知罪!罪臣罪該萬死!罪臣糊塗!罪臣愚蠢!求殿下……開恩!饒恕……饒恕莊家上下!罪臣願以死謝罪!求殿下開恩啊!”

他一邊哭嚎,一邊“咚咚”地用力磕頭,很快額前便是一片青紫,滲出血絲。那副狼狽淒慘、尊嚴掃地的模樣,與平日那個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莊家家主判若兩人,看得周圍的弟妹們心驚肉跳,寒意更甚。

你冷冷地看著他磕頭如搗蒜,直到他額頭的血跡染紅了地毯一小片,才幾不可察地冷哼了一聲,不再理他。彷彿多看這個不成器的家主一眼,都會汙了眼睛。

你的目光,如同輕盈卻精準的雨燕,掠過癱軟如泥的莊學紀,落在了他身旁那個從始至終都微微低著頭、彷彿要將自己融入陰影之中的女子身上——莊學紀的妻子,刀玉筱。

你的語氣,在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再是冰冷的斥責,而是轉為一種溫和的、帶著些許撫慰與讚許的平和。

“玉筱夫人。”

刀玉筱一直緊繃的嬌軀,在你喚出她名字的瞬間,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那張曾經明媚、如今卻籠罩著揮之不去哀愁與疲憊的美麗臉龐,在明亮燭火的映照下,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蒼白。但那雙眸子,此刻卻不再全然是往日的空洞與絕望,而是盈滿了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得知公公(莊無凡)被赦免、家族危機暫緩的如釋重負,有對你這番“既往不咎”表態的難以置信與隱約期待,有對丈夫(莊學紀)當眾受辱的複雜難言,更有深藏眼底、關於刀家血仇未雪的刻骨痛苦與一絲被你話語勾起的、微弱卻頑強的希望之火。

“你不必,”你看著她,語氣溫和而肯定,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再對你公公莊老爺子,或是你的丈夫,心懷如此深重的怨恨與絕望了。”

“本宮既然說過,刀家二十年前的冤屈,一定會有一個水落石出、沉冤昭雪之日,就絕非虛言。本宮答應你的事,必會做到。”

你頓了頓,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著她,給予她一個無比明確的承諾:

“很快,很快就會有結果。屆時,該付出代價的,一個也跑不了。該得到告慰的,亡魂必將安息,生者也必得公道。”

“轟!”

刀玉筱的嬌軀猛然一震,彷彿被一道溫暖卻充滿力量的電流擊中!她那雙美麗的眼睛,瞬間睜大,瞳孔中倒映著燭火與你平靜的麵容,原本蒼白的臉頰,因為極致的激動與突如其來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巨大希望,而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紅。晶瑩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江河,再也無法抑製,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順著她光滑的臉頰,大顆大顆地滾落,滴在她緊緊交握、指節發白的手上,也滴落在她深色的裙裾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想道謝,想詢問,想傾訴這二十年來日日夜夜噬心刻骨的痛苦與等待……但極致的情緒衝擊讓她喉頭哽咽,隻能發出破碎的嗚咽。最終,她什麼也沒說,隻是對著你,用盡全身的力氣,深深地、深深地拜伏下去。額頭觸碰冰冷的地麵,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無聲的哭泣,卻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動容。那是積壓了二十年、幾乎要將她靈魂壓垮的冤屈與痛苦,在這一刻,終於看到了宣洩與終結的曙光。

一打一拉,一貶一褒。你這手分化瓦解、恩威並施的陽謀,運用得爐火純青,不著痕跡。打掉了現任家主莊學紀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與威信,讓他徹底淪為驚弓之鳥,再無任何與你對抗的資本與心氣;拉攏了(或者說,給予了明確希望)家族中一個對現有秩序心懷深刻不滿、且與你目標(查明刀家血案真相)一致的“潛在盟友”刀玉筱。同時,也向所有莊家子女清晰地展示了與你合作(如莊學琴)、或能為你所用(如刀玉筱的冤情)與對抗你、心懷怨懟(如莊學紀)的截然不同下場。

最後,你的目光,如同巡弋領地的鷹隼,緩緩地、越過圓桌周圍那些或戰慄、或慶幸、或嫉妒、或若有所思的臉龐,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安靜地站在人群最外圍、隊伍最末尾,低眉順眼,彷彿毫無存在感,但當你目光掃過時,腰背卻幾不可察地挺直了一分,眼中驟然爆發出壓抑到極致、卻又熾熱無比的野望與渴求光芒的年輕贅婿身上。

“你。”

你抬起手,指向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如同在詢問一個最尋常不過的路人。

“叫什麼名字?祖籍何處?是何出身?”

那年輕贅婿渾身劇烈一震!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壓抑了太久、幾乎以為永無出頭之日、此刻卻突然從天而降的巨大機遇與狂喜!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這一刻都沸騰了起來,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破胸腔!他賭對了!他長久以來的隱忍、觀察、判斷,在這一刻,得到了回應!皇後殿下的目光,真的落在了他這個無人問津的贅婿身上!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動作因為激動而略顯僵硬,但步伐卻異常堅定。他“撲通”一聲,以最標準的軍禮姿態單膝跪地(這顯然與他贅婿身份不符,卻顯示了他某些不為人知的經歷或嚮往),頭顱低垂,但背脊挺得筆直,用一種清晰、洪亮、甚至帶著一絲刻意壓抑卻依舊難掩激顫的聲音,大聲回道:

“回稟皇後殿下!罪婿……罪婿名為何充恰!表字子實!”

他略一停頓,似乎在平復過於激動的心情,隨即繼續道,語速加快:

“罪婿祖籍,乃雲州晉平縣金羅寨!家父何守山,生前為金羅寨寨主!然家父已於前年病故,如今寨主之位,由罪婿長兄何輝曠繼任!”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混合著落寞與不甘的情緒:

“罪婿……因是家中次子,按照寨中舊俗與家母安排,為……為結好莊家,於三年前入贅,娶七小姐為妻。入贅以來,一無所長,更兼身份尷尬,隻能在丈人家中……幫閑度日,實實慚愧!”

他這番自陳,簡潔明瞭,既交代了來歷,點明瞭如今“寄人籬下”、“懷纔不遇”的處境,又隱晦地表達了對自身現狀的不滿與對更高平台的渴望。最後那句“幫閑度日,實實慚愧”,更是說得情真意切,將一個有誌難伸的贅婿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你緩緩地站起身,月白色的衣袍隨著你的動作如水波般流淌。你踱步,不緊不慢地走到依舊單膝跪地、頭顱低垂卻背脊挺直的何充恰麵前。你微微俯身,目光平靜地打量著他。他約莫二十五六年紀,麵容不算十分英俊,但線條硬朗,尤其是一雙眼睛,此刻雖然低垂,但偶爾抬起時,銳光內蘊,顯示著與尋常贅婿截然不同的心誌與城府。身材不算特別魁梧,但肩寬背厚,顯然並非文弱書生。

“何充恰……金羅寨……”你低聲重複了一遍,彷彿在品味這兩個名字。隨即,你點了點頭,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彷彿發現璞玉般的讚許。

“很好。你倒是與本宮見過的許多贅婿,不太一樣。”

你這句話,如同最熾熱的炭火,瞬間點燃了何充恰眼中所有的光芒!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你,那裏麵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激動、期待,以及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決絕!

你看著他眼中燃起的火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你直起身,目光掃過圓桌旁那些因為你對一個贅婿表現出興趣而神色各異的莊家子女,最後重新落回何充恰臉上,用一種彷彿隨意提議、卻又帶著不容置疑分量的口吻,緩緩說道:

“在本宮看來,你這贅婿,倒還有些意思,不似那些隻知依附妻族、渾噩度日之輩。心中,似乎還藏著一團未曾熄滅的火。”

“本宮的新生居,如今正在用人之際,尤其需要一些熟悉滇中風土人情、頭腦靈活、又肯踏實做事的年輕人。不知,你可願意,與學琴小姐一道,隨本宮前往新生居的安東府總部,接受一段時間的係統培訓與歷練?”

你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誘人的前景:

“在那裏,你會看到與滇中截然不同的天地,學到真正有用、能安身立命、甚至建功立業的本事。待學成歸來,無論是協助莊家轉型,還是為朝廷、為新生居在滇中做事,都大有可為。總好過在此地,做一個無所事事的‘幫閑’。你,意下如何?”

“願意!罪婿願意!一萬個願意!”

何充恰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在你話音落下的瞬間,便以一種近乎嘶吼的激動聲音,斬釘截鐵地回應!他再次重重地以頭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抬起頭時,眼中已是一片赤誠與狂熱:

“皇後殿下明鑒!知遇之恩,如同再造!從今日起,殿下便是罪婿的恩主!罪婿何充恰,願為殿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但憑殿下驅使,絕無二話!”

他這番表態,擲地有聲,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決絕與找到明主的狂喜。他知道,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跳出贅婿牢籠、掙脫莊家陰影、真正掌握自己命運的機會!他必須抓住,不惜一切代價!

你看著他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激動與忠誠(至少此刻是),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又一顆棋子,落到了它該在的位置。一個對現狀極度不滿、野心勃勃、又熟悉本地情況、且與你新近提拔的莊學琴有“連襟”關係的年輕贅婿,用好了,將會是你在莊家內部、乃至未來在滇中推行新政時,一枚極具潛力的棋子。

你不再看他,轉身,重新踱步回到主座附近。你的目光,再次掃過圓桌旁那些因為何充恰的“鯉魚躍龍門”而神色劇烈變幻、嫉妒、不甘、懊悔、算計等情緒交織的莊家子女們,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如同春陽化雪,溫和可親,彷彿剛才那一係列雷霆手段、恩威並施的操作,都隻是過眼雲煙,此刻纔是真正的、賓主盡歡的宴飲時刻。

你輕輕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在寂靜了片刻的大廳中格外醒目。

“香蘭,”你微笑著吩咐,“把那蛋糕盒子開啟,讓大家都嘗嘗新鮮。”

“是,公子!”侍立在你身側的曲香蘭,立刻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臉上帶著明媚的笑容,快步走到那個巨大的、以紅綢覆蓋的禮品盒旁。她玉手輕揚,紅綢滑落,露出裏麵一個製作極為精美、足有臉盆大小的雙層奶油蛋糕。蛋糕通體雪白,以淡粉色的奶油裱出繁複的玫瑰花與纏枝蓮紋,頂端錯落有致地點綴著數十顆飽滿多汁的糖漬水果,在燭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一股混合了頂級奶油醇香、新鮮雞蛋烘烤後的焦香、以及糖漬水果濃鬱果香的、極其濃鬱而甜蜜的氣息,如同爆炸般瞬間瀰漫了整個懷滇堂!

這等前所未見、精緻絕倫、香氣撲鼻的點心,讓在場的莊家子女們,尤其是幾位養尊處優的小姐,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喉頭不受控製地微微聳動,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渴望與驚嘆。即便是心中驚懼未消的莊學紀等人,也被這新奇誘人的物事吸引了部分注意力。

你拿起一把早已準備好的玻璃蛋糕刀,動作優雅而熟練地,從蛋糕最頂層、裝飾最華麗的部分,切下了最大、最飽滿、草莓最多的一塊。潔白的奶油,鬆軟的蛋糕胚,誘人的水果,構成一幅令人垂涎的畫麵。你將這塊蛋糕盛在一個邊緣描著金線的潔白瓷碟中,然後,轉過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遞到了自從坐下後就一直乖巧安靜、但眼睛始終忍不住往蛋糕上瞟的莊學琴麵前。

“來,學琴,”你的聲音輕柔,帶著明顯的寵溺,“嘗嘗這塊。這是新生居最新研製的配方,奶油裡加了從北地送來的糖霜,蛋糕胚用了特殊的發酵工藝,更加蓬鬆。果子也是水果罐頭裏新搭配,看看比昨日你嘗過的那種,味道如何?”

莊學琴受寵若驚,小臉瞬間漲得通紅,如同熟透的蘋果。她看看眼前這碟精緻得不像話的蛋糕,又偷偷瞄了一眼周圍哥哥姐姐們投來的、那幾乎要凝為實質、混合著極度嫉妒、羨慕、乃至一絲怨恨的複雜目光,心中既充滿了被特殊對待的巨大喜悅與虛榮,又不由得生出幾分緊張與不安。她小聲地、帶著一絲顫音說道:“謝……謝謝楊公……不,謝謝皇後殿下……”

“哎,”你故意板起臉,隨即又笑了,伸手,如同對待自家頑皮的小妹般,輕輕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親昵,“不是說好了麼,私下裏,叫楊大哥就好。在本宮這裏,沒那麼多虛禮客套。快嘗嘗,涼了口感就差了。”

你這親昵的舉動,和那句“楊大哥”,如同最甜的蜜糖,瞬間融化了莊學琴心中最後一絲因身份差異而產生的隔閡與緊張。她隻覺得心中被巨大的幸福與暖意填滿,用力地點了點頭,拿起小碟旁配套的、同樣精緻的小銀勺,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那鬆軟到極致的蛋糕胚在舌尖化開,混合著絲滑細膩、甜度恰到好處、又帶著獨特氣息的奶油,再咬破那微酸多汁的糖漬水果……幾種極致美妙的口感與滋味在口腔中爆炸、交融,讓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小貓般的嗚咽聲:“嗯~!好……好好吃!比昨天的還要好吃一百倍!楊大哥,這……這真是太美味了!”

你滿意地看著她那毫不作偽的享受模樣,點了點頭,然後對侍立另一側的白月秋溫聲說道:“月秋,勞煩你將這蛋糕,給在座的各位公子、小姐,都分上一塊。大家遠來是客,今日又是莊老設宴,都別客氣,一起嘗嘗鮮。”

“是,公子。”白月秋溫婉一笑,應了一聲。她動作輕柔而利落,用那把銀刀將剩下的蛋糕均勻地切成大小相若的數十塊,然後示意旁邊侍立的、早已看呆了的莊府侍女,用乾淨的瓷碟盛好,挨個送到每一位莊家子女的麵前。

那些莊家的公子小姐們,看著突然擺到自己麵前這碟散發著誘人甜香、造型精緻的蛋糕,心情複雜到了難以言喻的地步。他們既無比渴望品嘗這傳說中的、連皇後殿下都稱讚不已的美味,又覺得這蛋糕象是你打一巴掌後給的甜棗,甚至像某種帶著隱喻的“施捨”或“考驗”,一時間都僵在那裏,拿著小勺,遲疑不定,不知該不該動,更不知這第一口下去,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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