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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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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重新靠回堅硬的柏木櫃枱邊緣,雙臂交抱,目光投向店門外熙攘的街市。午後的陽光將萬物鍍上一層慵懶的金色,行人步履匆匆或悠閑,車馬粼粼,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婦人討價還價的瑣碎言語,匯成一片充滿煙火氣的背景音浪。就在這時,幾聲清脆的、屬於自行車的鈴響“叮鈴鈴”地由遠及近,格外醒目。你抬眼望去,隻見幾個穿著時新綢衫的年輕人,正騎著你店裏售出的自行車,頗為招搖地從店門前掠過。車輪飛轉,輻條劃出銀亮的弧光,引來不少路人駐足側目,指指點點,眼中滿是新奇與羨慕。有人嘖嘖稱奇:“瞧瞧,那鐵馬跑得真溜!”“可不,新生居的貨,神氣著呢!”

你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細微的弧度。輿論的種子已然播下,並且開始自發地生長、蔓延。這“鐵馬”所代表的,不僅是新鮮的交通工具,更是一種高效便捷的全新生活方式,正如同滴入靜水的墨滴,其暈染的漣漪,正在悄無聲息地改變著雲州城的肌理。明日莊府之行,這已然形成的“勢”,便是你無形的籌碼之一。

然而,這抹笑意尚未在眼底化開,一陣更為清越歡快、如同銀鈴碰撞般的笑聲便混著熟悉的自行車鈴聲,撞入了你的耳膜。

“嘻嘻——夫君!說好的一起去擢仙池湖邊逛逛,這都什麼時辰了,你還在這裏發獃!走啦走啦!”

循聲望去,隻見店門外,兩抹亮麗的色彩正翩然而至。當先一人,正是曲香蘭。她今日未著繁複的苗家盛裝,隻穿了一身便於騎行的窄袖短衣與百褶裙,布料是鮮艷的靛藍底,上麵用五彩絲線綉著大朵大朵的山茶花與翩躚的蝴蝶,腰間束著綴滿小銀鈴的寬寬腰帶,隨著她單腳撐地、利落地將自行車剎停在店門口的動作,銀鈴發出一連串“叮叮噹噹”的脆響,與她臉上明媚燦爛、幾乎要溢位來的笑容相得益彰。她額間沁著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幾縷烏黑的髮絲被風吹得貼在緋紅的臉頰旁,更添幾分嬌憨與勃勃生機。她一手扶著車把,身子微微前傾,朝著店內你所在的方向,毫不避諱地大聲招呼,眼睛彎成了兩彎好看的月牙。

在她身側稍後半步停下的,是白月秋。與曲香蘭的鮮活躍動不同,她依舊是一襲素雅的天水碧襦裙,裙裾隨著停車的動作如流水般漾開,露出其下一截欺霜賽雪的纖細腳踝。她騎車的姿態更為嫻靜優雅,隻是微微喘息,臉頰亦因運動而染上桃花般的淡淡紅暈。她抬手,以指尖輕輕攏了攏被風吹得稍有淩亂的鬢髮,動作輕柔,目光轉向你時,含著溫婉的笑意,聲音如春風拂過琴絃:“東家,香蘭姐興緻高,定要拉我去試試這‘鐵馬’兜風的滋味。騎了一圈,確實有趣得緊。雲州今日春光正好,湖邊的景緻想必更佳,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

你看著門外這兩張因運動而愈發顯得鮮活明媚的臉龐,心中那根因籌謀算計而緊繃的弦,似乎也微微鬆弛了些。你搖頭失笑,語氣中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與暖意:“你們兩個,倒是會找樂子,玩得興起,連店門朝哪邊開都快忘了吧?”話雖如此,你還是直起身,隨手撣了撣青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店內正探頭探腦、臉上帶著促狹笑意的夥計們吩咐道:“店裏照常營業,仔細盯著。後院那些明日要用的物事,拾掇妥當後,鎖進庫房,明日我親自查驗。”

“是,東家!”夥計們齊聲應了,互相擠眉弄眼,顯然對東家與兩位“夫人”(他們私下裏早已如此認定)的相處情形樂見其成。

你不再多言,推開店門,走到廊下。那裏早已停著一輛與你身份相稱、款式更為沉穩大方的黑色自行車。你握住車把,輕輕一提,車輪便靈活地轉動起來,發出“咕嚕嚕”的輕響。你長腿一跨,利落地騎了上去,動作流暢自然,與這“鐵馬”早已人車合一。

“走吧,莫辜負了這大好春光。”

“好嘞!”曲香蘭歡叫一聲,早已按捺不住,車把一擰,車輪轉動,如同一隻彩蝶般率先沖了出去,隻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與銀鈴的餘韻。白月秋對你微微一笑,也輕盈地蹬動踏板,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你則居於中位,三人就這樣並排騎行在雲州城午後略顯擁擠的街道上。

一個青衫落拓、氣質內蘊的書生,一個衣飾鮮麗、笑聲如鈴的苗女,一個裙袂飄飄、嫻靜如水的閨秀,這樣的組合本就足夠引人注目,更何況三人皆騎著在雲州尚屬稀罕物的自行車。所過之處,行人無不側目,議論聲、驚嘆聲此起彼伏。

“快看!那不是新生居的楊公子嗎?他身邊那兩位姑娘真是……嘖嘖,好福氣啊!”

“那苗家妹子騎得真快!像陣風似的!”

“白小姐也騎得這般好,真是人俊車也俊!”

曲香蘭耳力極佳,聽得路人的議論,非但不惱,反而笑得愈發開懷,甚至故意放慢速度,回頭沖你眨了眨那雙靈動的眼眸,用隻有你們三人能聽清的聲音笑道:“夫君,聽見沒?他們可是羨慕得緊呢!”說罷,又是一陣銀鈴般的輕笑,腳下發力,自行車如離弦之箭般躥出老遠,隻留下一個窈窕活潑的背影。

你無奈搖頭,眼中卻帶著笑意。白月秋騎在你身側,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聞言也是莞爾,輕聲道:“東家在雲州,如今可是家喻戶曉的名人了。這自行車之風,看來是徹底颳起來了。”

車輪碾過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發出均勻的“沙沙”聲。午後陽光溫暖而不灼人,懶洋洋地灑在肩頭背上,帶來融融暖意。微風拂麵,已全無冬日的凜冽,反而帶著春日特有的、混雜著泥土蘇醒、草木萌發、以及遠處湖麵水汽的清新氣息,令人心曠神怡。你們穿行在逐漸熱鬧起來的街市,兩旁店鋪鱗次櫛比,幡旗招展。

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插滿紅艷艷果子的草靶子,拖長了調子吆喝:“冰糖——葫蘆哎——”;剛出油鍋的炸糕、麻花香氣撲鼻,勾人饞蟲;布莊的夥計站在門口,抖著手中色彩鮮艷的布料,向路過的婦人殷勤介紹;茶樓裡傳出隱約的絲竹與說書聲……

這一切市井的蓬勃聲響與鮮活氣息,如同溫暖的潮水,將你暫時從那些錯綜複雜的算計與迷霧般的陰謀中包裹、滌盪。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這充滿生機的空氣充盈肺腑,感覺連日的籌謀所帶來的沉鬱都似乎被沖淡了幾分。

“夫君,這自行車當真有趣!”曲香蘭稍微放慢速度,與你們並行,興奮地說著,臉頰因運動而更顯紅潤,“方纔我與月秋妹妹騎到城東,那邊路寬人少,我把車蹬得飛快,那風迎麵吹來,涼絲絲的,暢快極了!比騎馬還穩當呢!路上好些人看見,都追著問這是哪家鋪子的新奇玩意兒,我大聲告訴他們,‘是新生居的!’嘿,你猜怎麼著?好些人眼睛都直了,掉頭就往咱們店的方向跑呢!”

白月秋也微笑著介麵,聲音在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柔和:“是啊,東家。方纔我們路過西市,還遇見幾位城中富戶的少爺小姐,也騎著咱家的車,身後跟著一大群丫鬟僕役,跑得氣喘籲籲也追不上,那場麵……著實有趣得緊。照此情形,咱們新生居的名聲,隻怕不日就要傳遍雲州的大街小巷了。”她說話時,裙裾因車速而輕輕向後飄揚,勾勒出纖細的腰肢與修長的腿部線條,嫻靜中又別有一番動人的活力。

你聽了,心中甚慰,點頭道:“如此甚好。口碑傳揚開來,生意才能長久。明日去莊家,這自行車便是最好的敲門磚。莊家產業龐大,物流轉運需求極大,若能看到此物的便利,合作便成功了一半。”你頓了頓,目光掠過二人因運動而愈發嬌艷的麵容,語氣放緩,“你們玩得開心便好。鋪子裏的事,有夥計們照應,偶爾出來鬆快鬆快,也是應當。”

說笑間,你們已穿過最繁華的街市,行人漸稀,道路也寬闊平整起來。不遠處,一片浩渺的水光映入眼簾,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金波,猶如灑落了萬千碎金。擢仙池到了。

作為雲州名勝,擢仙池畔的春光自是醉人。一池碧水,平滑如鏡,倒映著湛藍的天光與如絮的白雲。湖畔垂柳萬千,新發的嫩芽鵝黃淡綠,柔韌的枝條隨風輕擺,在水麵點出圈圈漣漪。草地上,早有遊人如織。有孩童追逐嬉戲,清脆的笑聲灑落一地;有年輕的夫妻攜手漫步,低聲細語,眉眼間儘是柔情;更有三五文人墨客,或憑欄遠眺,或臨水賦詩,搖頭晃腦,好不風雅。

而此刻,湖畔最引人注目的風景,卻非這天然湖光山色,而是那十幾輛穿梭其間的自行車。幾名衣著光鮮的富家子弟,正騎著新生居售出的“鐵馬”,在相對平坦的岸堤上來回騎行。他們技術顯然還不甚嫻熟,車子歪歪扭扭,引得身後跟著的一眾家僕丫鬟大呼小叫,跑得汗流浹背,場麵頗有些滑稽,卻也熱鬧非凡。

“少爺!慢些!當心啊!”

“小姐,看著路!”

叮叮噹噹的自行車鈴聲,混雜著驚呼與笑鬧,為這靜謐的湖畔添上了前所未有的活力與喧騰。更多的遊人被吸引,圍攏在旁,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臉上寫滿了驚奇與艷羨。

“瞧見了沒?那就是‘鐵馬’!不用喂草料,自己就能跑!”

“聽說新生居有賣!就是貴得很!”

“貴也值啊!你看多威風!”

你們三人的加入,無疑將這湖邊“車會”推向了**。你的沉穩,曲香蘭的奔放,白月秋的優雅,三種截然不同的風姿,卻都駕馭著同樣的新奇之物,形成一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麵,瞬間吸引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驚嘆聲、議論聲愈發響亮了。

曲香蘭如魚得水,在相對寬敞的湖邊空地上,甚至玩起了花樣,時而單手扶把,時而轉個小圈,苗裙翻飛,銀鈴叮噹,像一隻穿梭在春光裡的絢麗蝴蝶,引得圍觀者陣陣喝彩。她似乎格外享受這種被矚目的感覺,笑聲愈發清脆,偶爾還朝你投來得意的一瞥。

你笑著搖搖頭,找了個柳蔭下的空地,將自行車穩妥地支好。白月秋也輕盈地下車,從車前的藤編籃子裏取出一方素凈的棉布,鋪在柔軟的草地上,又變戲法般拿出幾樣用油紙包好的精緻點心,一一擺開。“東家,香蘭姐,騎了這許久,歇歇腳,用些茶點吧。這是我早上試著做的幾樣小糕,手藝粗淺,你們嘗嘗可還入口?”

你依言在棉布上坐下,背靠著一株粗壯的柳樹樹榦。陽光透過稀疏的柳條,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湖風帶著水汽吹來,清新宜人,遠處的人聲、水聲、風聲交織成一片令人心安的背景音。你隨手拈起一塊小巧的桂花糕送入口中,糕體鬆軟,甜度適中,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氣,點頭贊道:“月秋的手藝是越發出挑了,這點心甜而不膩,清香可口,甚好。”

曲香蘭也挨著你坐下,毫不客氣地拿起一塊豌豆黃塞進嘴裏,鼓著腮幫子含糊道:“嗯!好吃!月秋妹妹做什麼都好吃!”她似乎覺得坐著不過癮,索性側過身,伸出手在你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指尖帶著練武之人特有的力道與熱度,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確實能緩解些許騎行的疲乏。

“夫君,騎了這半天,肩膀酸不酸?我給你鬆鬆筋骨!”

你失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行了,我不累。倒是你,瘋玩了半天,也不見你喊乏。”

“這算什麼!”曲香蘭渾不在意,眼睛卻亮晶晶地看向波光瀲灧的湖麵,忽然指著遠處幾葉扁舟,語氣帶著嚮往,“夫君,你看那邊有船!下次咱們有空,也租條船劃到湖心去玩玩,好不好?那才叫愜意呢!”

白月秋溫柔地看了她一眼,遞過一杯清茶:“香蘭姐,東家近日為了莊家的事,怕是不得閑。不過若是東家得空,我陪你去可好?”

你接過白月秋遞來的另一杯茶,呷了一口,望著開闊的湖麵,心中也覺舒暢,便道:“有何不可?待眼前諸事暫了,選個風平浪靜的日子,我們便來泛舟湖上,煮茶賞景,也是樂事。”

歇息片刻,便有好奇的遊人按捺不住,湊上前來搭話。一位穿著半舊綢衫、像是小商人模樣的中年漢子,搓著手,陪著笑臉問道:“這位公子,打擾了。您幾位騎的這‘鐵馬’,可是新生居的寶物?聽聞此物不需畜力,便能日行百裡,載人載貨,可是真的?”

你放下茶杯,從容起身,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這位兄台好眼力,此物正是小店所售的自行車。日行百裡或許誇張,但於平坦道路,載一人日行五六十裡,輕鬆尋常。若用於短途載貨,更是便捷省力。”說著,你示意那漢子近前,親自扶住自己那輛車的車把,簡單講解了騎行要點,並扶著他嘗試蹬踏。那漢子起初戰戰兢兢,在你們的鼓勵下歪歪扭扭騎出幾步,竟穩住了,頓時又驚又喜,連聲道:“動了!動了!果真神奇!公子,這、這寶貝多少銀錢一輛?鄙人開個雜貨鋪子,正愁送貨費人呢!”

你尚未答話,曲香蘭已在一旁笑著介麵:“這位大哥好眼光!咱們新生居的車,用料紮實,做工精細,包教包會,壞了還管修!價錢嘛,明碼標價,童叟無欺,您去店裏一看便知!”

白月秋也含笑補充:“此車不僅便捷,長久算來,比雇傭車馬人力更要劃算許多。大哥若有興趣,不妨去店裏細細觀看,夥計們會為您詳解。”

那漢子連連點頭,臉上興奮之色更濃。這一開頭,更多被勾起興趣的遊人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問個不停。你們三人便輪流充當起“解說”與“教練”,耐心演示、解答。湖畔一時間更加熱鬧,驚喜歡呼聲、嘗試時的“哎喲”聲、以及孩童們躍躍欲試的嚷嚷聲交織一片。幾個膽大的半大孩子甚至拽著你的衣角,央求著也要試試。你笑著俯身,將一個最小的孩子抱上自行車座,穩穩扶著後架,推著他在平地上緩緩前行。那孩子興奮得小臉通紅,兩條短腿胡亂蹬著,發出“咯咯”的歡快笑聲。

在這片近乎忘我的悠閑與推廣的成就感中,你並未完全放鬆警惕。曲香蘭藉著一個俯身撿拾石子的機會,湊近你耳邊,用僅有你們兩人能聽到的苗語低聲快速說道:“夫君,早上我去萬金商會那邊轉過。莊家這幾日表麵平靜,但暗地裏通過幾家不起眼的商號,收購了大量金瘡葯、止血散、還有治療內傷調養元氣的藥材,數量遠超往常。而且,採購單子裏,還有幾味頗為偏門、價格不菲的解毒和吊命的珍品。看這架勢,不像尋常儲備,倒像是……在為什麼大事做準備。”

你神色不變,依舊含笑看著那個在你扶持下開心蹬車的小童,彷彿隻是在欣賞孩童嬉戲,口中同樣以極低的聲音用苗語回應:“知道了。繼續留意,尤其是藥材最終流向,有無異常人員接觸。”

白月秋亦在不遠處,一邊溫言向一位詢問蛋糕點心的婦人介紹,一邊藉著側身整理裙擺的動作,向你微微頷首,指尖幾不可察地指了指湖畔某個方向。你順著她目光餘光所示望去,隻見遠處柳蔭下,一個戴著鬥笠、身形尋常的漢子,似乎一直在眺望湖景,但你們這邊熱鬧了這許久,他卻始終未曾移動位置,也未曾如同其他遊人般被自行車吸引過來。雖看不清麵目,但那靜止的姿態與隱隱投注過來的視線,卻帶著一種與周遭休閑氛圍格格不入的專註。

是莊家的人?還是其他勢力?

你心中瞭然,麵上卻絲毫不露,隻是對白月秋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暫不理會。雲州這潭水,表麵越是平靜,底下暗流便越是洶湧。莊家的異常採購,不明身份的窺視者,連同禪聖寺、點蒼派傳來的訊息,以及明日即將麵對的莊無凡……種種線索,如同湖底交錯的水草,看似雜亂,卻都隱隱指向某個深藏於黑暗中的巨大秘密。

日頭漸漸西斜,原本金燦燦的陽光染上了淡淡的橘紅,將天際的雲朵鍍上瑰麗的鑲邊,也把浩渺的擢仙池水染成了一匹流動的瑰麗錦緞。你們三人重新騎上車,沿著來路返回。回程時,行人更多,許多店鋪已挑起了燈籠,暖黃的光暈次第亮起,與天際的晚霞交相輝映。曲香蘭似乎餘興未盡,蹬著車跑到前頭,回頭笑著招手:“夫君,月秋妹妹,咱們比一比,看誰先到街口!”說罷,也不等回應,便如一支彩箭般射了出去,銀鈴與笑聲灑了一路。

白月秋笑著搖頭,對你道:“東家,香蘭姐這性子,真是半點閑不住。”

你亦莞爾,腳下微微用力,車輪加速,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晚風拂過耳畔,帶來夜市初開的喧囂氣息,身後是漸漸沉入暮色的湖光山色,前方是燈火漸起的萬家城池,身旁是笑語嫣然的佳人。這片刻的閑暇與溫馨,如同漫長征途中偶然覓得的一處清泉,足以滌盪塵埃,讓人重新積蓄力量。

然而,你也深知,這溫馨表象之下,是暗流湧動的雲州,是疑雲密佈的莊家,是深不可測的“山神”之謎。明日莊府之宴,便是下一個風口浪尖。

就在你與曲香蘭、白月秋於擢仙池畔享受這難得悠閑午後之時,雲州城另一隅,那座佔地廣闊、門庭深邃、象徵著滇中無上權威的莊氏府邸深處,氣氛卻與這明媚春光格格不入,沉鬱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莊府最深處,一片被高牆與茂密古樹嚴密包圍的禁地中央,有一座以巨大黑曜石塊壘砌而成的方形建築。它沒有窗戶,僅有一扇厚重無比、看似與牆壁渾然一體的玄鐵大門。此處終年不見陽光,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濃鬱藥味、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以及某種類似金屬鏽蝕與腐敗草木交織的詭異陳年氣息。這裏,是莊家真正的核心,是實際上的現任“小滇王”、退隱多年的老家主莊無凡閉關修鍊【地·山河泣血訣】的密室,亦是莊家最大秘密的所在。

密室內,僅靠牆壁上幾盞長明不熄的獸頭青銅燈照明,光線昏暗搖曳,將牆壁上那些深深鐫刻、扭曲盤繞如活物般的暗紅色口訣映照得忽明忽滅,彷彿擁有生命般緩緩蠕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不祥光澤。地麵以某種漆黑的玉石鋪就,冰冷沁骨,上麵散落著一些顏色詭異的乾涸藥渣,以及零星幾塊看不出原本形貌、慘白色的獸骨碎片。密室中央,一尊半人高的三足青銅丹爐靜靜地矗立,爐身佈滿了斑駁的銅綠與經年煙熏火燎的痕跡,爐蓋縫隙間,仍有幾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青色煙靄裊裊溢位,帶來一股更加濃鬱、令人頭暈的異香。

此刻,莊無凡——這位在滇中之地咳嗽一聲便能讓地麵抖三抖的“小滇王”,正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衰老雄獅,在密室內有限的空間裏焦躁地來回踱步。他穿著深紫色的錦緞便袍,袍袖與下擺用金線綉著繁複的夔龍紋,華貴非常,但穿在他那因修鍊魔功而變得異常枯瘦、卻又隱隱透著一種詭異精悍氣息的身體上,顯得有些空蕩。他鬚髮皆已雪白,但麵部麵板卻呈現出一種極不協調的紅潤,彷彿氣血過於充盈。然而,那雙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雖然依舊銳利如鷹隼,此刻卻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眼神深處,是翻騰不息的怒火、驚疑、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驚懼。

接連傳來的訊息,一個比一個沉重,一個比一個詭異,像一記記重鎚,狠狠砸在他原本以為堅不可摧的認知與謀劃之上,將他強行從閉關修鍊、追求那功法突破,長生久視的幻夢中拖拽出來,直麵這突然變得撲朔迷離、危機四伏的現實。

先是來自理州禪聖寺,那個與他有著數十年交情、同樣老奸巨猾的召家老太爺,相凈和尚召守貞,用最隱秘、最緊急的渠道傳來密信。信中的內容,讓他握著信紙的手指都因用力而泛白:大周的男皇後,那個傳說中的楊儀,竟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理州!不僅出現在禪聖寺,更是以雷霆手段,當場格殺了數十名試圖對其不利的武僧!這還不算,這位皇後竟然直奔禪聖寺後山禁地,當麵質問相凈關於“山神”與二十年前的“刀家滅門案”!

“山神”……這兩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莊無凡心頭一顫。那是他們這些西南土司、頭人階層口口相傳、諱莫如深,用以維繫統治、震懾愚民的最大秘密,也是最深的禁忌!這個楊儀,他怎麼會知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他為何要追查二十年前那樁早已被塵封的慘案?難道……他與刀家餘孽有關?

緊接著,一向超然物外、隻知煉丹修道的點蒼派,竟也毫無徵兆地宣佈封山!送來的信函雖然語焉不詳,但字裏行間,同樣提到了“楊儀”這個名字,以及“蒙州刀家”、“山神”等字眼!點蒼派的封山,絕非尋常,定然是感受到了某種足以顛覆一切的巨大威脅!而這個威脅的源頭,很可能就是這位神秘莫測的男皇後!

如果說這兩條來自外部的訊息,隻是讓他感到強烈的危機與不安,那麼自家內部接連發生的變故,則讓他感到了徹骨的憤怒與一種事態徹底失控的寒意。

他那個不成器的二兒子莊學禮,還有那個溜須拍馬的趙德政,兩個蠢貨!竟然在賭坊那種地方,有眼無珠,招惹到了這尊瘟神的頭上!結果被人隨手廢了雙腿,成了癱在床上的廢人!這不僅僅是傷殘一個兒子那麼簡單,這是將莊家的臉麵,將他莊無凡的威信,狠狠踩在了泥地裡!是莊家數百年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更讓他憤怒的是,他那個有勇無謀、隻知蠻幹的大兒子莊學紀,聽聞親弟弟被廢,不想著如何冷靜應對、探查虛實,竟然第一時間就叫囂著要點齊家丁,去把那個什麼“新生居供銷社”踏為平地,為他弟弟報仇雪恨!

“蠢材!十足的蠢材!”當時,莊無凡在密室裡氣得渾身發抖,若不是強行壓製,幾乎要一掌劈碎那張陪伴多年的石桌。他幾乎是咆哮著將莊學紀喝退,並嚴令其禁足,沒有他的命令,絕不準踏出府門一步!他很清楚,那個能讓鐵血手腕、雄才大略的大周女帝傾心,甚至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以帝王之尊行“娶後”之舉的男人;那個能在孤懸關外、強敵環伺的安東府,白手起家,經營得鐵桶一般,讓朝廷都不得不倚重的男人……絕非莊學紀這種隻會在滇中這一畝三分地上耍橫的土霸王能招惹得起的!貿然衝突,隻會給莊家帶來滅頂之災!

在極致的憤怒與屈辱過後,是冰冷的權衡與深深的忌憚。他強壓下立刻集結高手、將楊儀碎屍萬段的衝動,做出了一個看似矛盾的決定:派那個對莊家、對他本人恨之入骨的大兒媳刀玉筱,前往新生居試探。

他想看看,這個楊儀,對莊家,究竟是何態度?是意在覆滅,還是另有所圖?

刀玉筱帶回來的訊息,沒有讓他放鬆,反而讓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更深困惑、迷茫,甚至是一絲隱隱的恐懼。

“那位皇後大人,似乎並不在意我們白夷各部內部的恩怨仇殺。他更感興趣的,是關於‘山神’的傳說與真相。”

“他斷言,我們耗費重金、秘密從海外商人手中購得的‘神仙水’,是徹頭徹尾的假貨!隻是中原之地最普通不過的滋補藥湯!”

“他說,那個一直與我們交易、自稱來自海外、能提供‘神仙水’的神秘商人,所聲稱的來源地——東瀛,早在三年前,便已被大周水師兩次東征,徹底覆滅!伊賀陰陽流的宗主,連同東瀛所謂的天皇,皆被女帝下旨,在京城法場,淩遲處死!”

“他還說,中原首屈一指的萬金商會,從未與我們有過任何交易!因為萬金商會與他的新生居,是緊密的合作關係!正因為我們莊家對新生居的排擠與敵意,萬金商會才一直避免與我們接觸!”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驚雷,在莊無凡封閉而固執的腦海中炸響!

假的?他賴以維繫修鍊、壓製【地·山河泣血訣】反噬、甚至隱隱看到一絲延壽希望的“神仙水”,怎麼可能是假的?那恢復元氣、滋養經脈的切實感受,難道是自己的幻覺不成?

東瀛……滅了?那個雄踞海外群島、曾讓前朝都頭疼不已的勢力,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在三年前就被大周滅了?為什麼他一點風聲都沒聽到?那個神秘的黑衣商人,每次交易都神出鬼沒,提供的“神仙水”也確實有效,他自稱來自東瀛,難道這一切都是謊言?如果東瀛已滅,那他提供的“神仙水”從何而來?他到底是誰?

萬金商會……那個富可敵國、觸角遍及中原的龐然大物,竟然和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新生居是合作關係?所以,莊家近年來試圖打通中原商路的屢次碰壁,並非偶然,而是因為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如果楊儀所言為真……那自己這些年,豈不是一直活在一個精心編織的巨大騙局之中?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傻瓜,被那個神秘的黑衣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卻可能是在飲鴆止渴?

可如果楊儀說的是假的……他為什麼要編織這樣一套聽起來荒誕不經、卻又在邏輯上能自圓其說的謊言?隻是為了離間莊家與“神仙水”提供者的關係?對他有什麼好處?他大可直接以皇後之尊,以勢壓人,甚至調動朝廷兵馬,何須如此麻煩?

莊無凡感覺自己的腦袋像要裂開一樣疼。數十年的閱歷、經驗、算計,在這一連串互相矛盾、真假難辨的資訊衝擊下,似乎都失去了作用。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對局勢的掌控,正在迅速流失。

就在他心亂如麻、殺意與遲疑反覆交織之時,他安插在府中的眼線又傳來訊息:他最疼愛、也最機靈的小女兒莊學琴,竟然也按捺不住好奇,女扮男裝,偷偷跑去了新生居!

那一刻,莊無凡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他生怕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會步她二哥的後塵,或者激怒那個深不可測的楊儀。他甚至已經暗中下令,調集了府中最精銳的一批死士,一旦情況不對,立刻不惜一切代價強攻新生居,救回女兒。

然而,莊學琴平安回來了。帶回來的訊息,更是讓他瞠目結舌。

那個楊儀,不僅沒有為難她,反而溫和有禮,請她喝茶,吃點心,還和她聊了許久。從女兒的轉述中,那個楊儀似乎對莊家並無不死不休的敵意,反而……流露出某種可以“談談”的意向?

莊無凡徹底糊塗了,也徹底動搖了。

他原本已經下定決心,要利用明日楊儀登門拜訪的機會,佈下天羅地網,集結莊家所有隱藏的力量,務求一擊必殺,將這個不穩定的巨大威脅徹底抹去!然後再一把火燒了那該死的新生居,來個死無對證!就算朝廷追查,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難道還真能為了一個“微服失蹤”的皇後,與他這個在滇中根深蒂固的“小滇王”徹底撕破臉,不惜發動大戰嗎?朝廷在雲州的駐軍不過一萬平南軍,真要打起來,誰勝誰負猶未可知!

可是現在……他猶豫了。

萬一……萬一那個楊儀說的,是真的呢?

萬一“神仙水”真的是個騙局,萬一那個黑衣商人是別有用心之徒,萬一莊家這些年真的走在一個錯誤的危險道路上……

那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豈不是自取滅亡?不僅會徹底得罪這個深不可測的男皇後,更可能將整個莊家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失去了“神仙水”,他修鍊魔功的反噬隨時可能爆發;得罪了楊儀,便是得罪了大周朝廷與女帝;而那個神秘的黑衣商人若是包藏禍心……

莊無凡枯瘦的身軀微微顫抖起來,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棋手突然發現,自己以為掌控全域性的棋盤,原來早已落入他人彀中的憤怒與冰冷。造反?與朝廷決裂?他還沒那麼天真!他比誰都清楚,莊家這個“小滇王”的地位,是建立在朝廷默許、西南特殊情勢以及自身實力之上的微妙平衡。真到了撕破臉皮、刀兵相見的地步,莊家或許能憑藉地利頑抗一時,但麵對一個統一且強盛的大周王朝,最終的結果,不言而喻。

“唉……”一聲漫長而沉重的嘆息,在空曠冰冷的密室裡回蕩,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掙紮。莊無凡緩緩走到密室中央的蒲團前,卻沒有坐下,隻是佝僂著背,望著牆壁上那些彷彿在嘲笑著他的血紅口訣,眼神變幻不定。

就在這時,密室那厚重無比的玄鐵大門,被從外麵輕輕敲響了。聲音沉悶,但在寂靜的密室裡格外清晰。

緊接著,管家那蒼老、恭敬而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的聲音,透過石門細微的縫隙傳了進來:“老爺……那位新生居的楊公子,派人送來了拜帖,還有一份禮單。來人言道,楊公子明日酉時,將親臨府上拜訪。老爺……您看,咱們……該如何準備?”

管家的詢問,小心翼翼,卻又意有所指。顯然,府中關於如何應對這位“惡客”乃至“煞星”的拜訪,早有議論,甚至可能已經按照他早先暴怒時的指示,做了一些“準備”。管家這是在請示,是否還要按照“原計劃”——那場精心佈置、旨在擒殺楊儀的“鴻門宴”來準備。

莊無凡沉默著。密室中隻有他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長明燈芯偶爾爆出的細微“劈啪”聲。時間彷彿凝固了。

許久,他緩緩轉過身,走到石門前。他沒有完全開啟石門,隻是將門上一個僅供傳遞物品的小巧暗格拉開。管家恭敬地將一封以金粉為泥、火漆封緘的拜帖,以及一份用錦緞精心包裹的禮單,從暗格中遞了進來。

莊無凡接過。拜帖入手微沉,紙質挺括,帶著淡淡的檀香氣。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慢慢揭開火漆。裏麵的信箋,是雪浪宣,質地極佳。展開,隻有寥寥數行字,字跡並非尋常的端莊楷體,而是龍飛鳳舞,銀鉤鐵畫,一股睥睨縱橫、自信從容的氣度,幾乎要破紙而出!沒有過多的謙辭敬語,隻是簡單明瞭地告知,明日酉時,將攜薄禮登門拜訪,就“自行車合作事宜”及“其他未盡之言”,與莊老爺子一晤。

沒有威脅,沒有示弱,甚至沒有過多的客套。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居高臨下的篤定。

莊無凡盯著那字跡,看了很久,很久。彷彿要透過這墨跡,看清寫下這些字的人,究竟是何等心思。

終於,他緩緩合上拜帖,又看了一眼那份錦緞包裹的禮單。他沒有開啟,隻是緊緊攥在手中,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再次暴起。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混合著藥味與血腥味的冰冷空氣灌入肺腑,讓他沸騰的思緒稍稍冷卻。他抬起頭,透過石門,對著門外的管家,用一種低沉、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語氣,一字一句地吩咐道:

“傳我的話下去。”

“明日,府中所有莊丁、護院、乃至隱藏的暗衛,一律不得攜帶兵刃!收起所有不該有的心思!”

“楊公子到訪,乃我莊家貴客。以最高規格之禮相待,開中門,焚香凈道,不得有絲毫怠慢!若有半分不敬,家法嚴懲,絕不姑息!”

“府中上下,無論是我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還是各房女眷、管事,皆需謹言慎行,恭謹守禮!誰若敢在楊公子麵前,有半分失禮、放肆之舉……”

莊無凡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冰錐,刺破石門的阻隔:

“不用等人家動手,老夫我,親自扒了他的皮!”

“聽清楚了嗎!”

門外,管家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與之前預想截然相反的嚴厲指令震懾,靜默了一瞬,隨即傳來“撲通”一聲悶響,顯然是跪倒在地,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與敬畏:

“是!是!老奴明白了!謹遵老爺之命!老奴這就去安排!絕不敢有誤!”

莊無凡沒有再說話。他緩緩關上了暗格,將那份拜帖與禮單,緊緊握在手中。密室內,重新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牆壁上那些血紅色的口訣,在昏黃的燈光下,彷彿流淌著暗沉的光澤。

他緩緩走回密室中央,在冰冷的蒲團上盤膝坐下,閉上了眼睛。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在搖曳的燈光下顯得更深了。

楊儀……大周的男皇後……讓那位心高氣傲的女帝都心甘情願倒貼下嫁的男人……

他到底,是抱著何種目的,來到這滇中之地的?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莊無凡不知道。但他知道,明日酉時,當那扇大門開啟,那個男人踏入莊府之時,便是決定莊家未來命運的時刻。

是友?是敵?是機遇?還是深淵?

他必須親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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