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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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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轉過身,不再看窗外景緻,步履從容地走回紫檀桌案前。你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天然的優雅與掌控感。你伸手,用三根手指撚起那枚靜靜躺在桌案上、依舊散發著無形皇威的“如朕親臨”赤金令牌,指尖能感受到金屬特有的微涼與沉甸甸的分量。你並沒有立刻收起,而是將其在指尖把玩般轉了兩圈,赤金的光芒在指間流轉,映照著你平靜無波的眼眸。然後,你才彷彿漫不經心般,將其重新揣回懷中那看似普通、實則內有夾層的青色長衫內袋。隨著金牌消失,廳堂內那令人窒息的皇道威壓,似乎也隨之一輕。

你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癱軟在地、如同等待最終宣判的死囚般的清虛子,以及他身後那幾名依舊伏地不敢抬頭的長老。你的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和的、彷彿隻是來此做客閑談般的笑容。

“清虛掌門,今日叨擾了。”你開口,聲音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歉意,“本宮問的話,想必你也答得累了。既然事情已大致問明,本宮心中也有數了,那便不再多留。”

你頓了頓,語氣依舊輕鬆隨意,彷彿隻是普通朋友告別:

“本宮這便回雲州了。你們,也早些休息吧,莫要再跪著了,這青石地麵,跪久了傷膝蓋。”

說完,你甚至對身旁一直靜立、彷彿影子般的曲香蘭,使了個眼色,語氣帶著點親昵的隨意:“香蘭,走了,這山間風大,當心著涼。”

“是,夫君。”曲香蘭心領神會,立刻蓮步輕移上前,伸出纖纖玉手,為你理了理那本就一絲不苟的青色長衫衣領和袖口,動作自然熟稔,彷彿做過千百遍。她低眉順目,姿態溫婉,與方纔那靜立時散發的隱隱危險氣息判若兩人。

聽到你竟然如此“輕描淡寫”地就要離開,清虛子和那三名長老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難以置信、彷彿從地獄瞬間被拉到天堂的巨大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他們!心臟在經歷了極致的恐懼和壓抑後,猛然被這“赦免”的希望衝擊,幾乎要停止跳動!

他……他竟然不追究了?就這麼……放過我們了?不治我們助紂為虐、知情不報、甚至參與獻祭之罪了?這……這怎麼可能?!是了!是了!皇後殿下何等身份,想必是看在我等是被逼無奈、且未直接害人性命、甚至盡量挑選可憐孩子的份上,法外開恩!又或者,殿下有更重要的目標(莊家),暫時無暇理會我們這些小角色!無論如何,活下來了!點蒼派保住了!

然而,這狂喜僅僅持續了不到一息。

就在清虛子幾乎要喜極而泣、準備磕頭謝恩時,你走到廳堂門口的腳步,卻突然停了下來。

你沒有回頭,隻是微微側過臉,用眼角的餘光,瞥著身後那幾名因為狂喜而表情獃滯、尚未完全反應過來的道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用一種帶著淡淡調侃,卻又隱含深意的語氣,慢悠悠地說道:

“對了,清虛掌門,各位長老,你們也快些起來吧。一直這麼跪著,成何體統?”

你頓了頓,語氣中的調侃意味更濃,卻讓清虛子等人剛剛升起的暖意瞬間凍結:

“本宮雖為皇後,卻也是講道理、重禮數的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本宮仗著身份,苛待了你們這些方外之人,傳出去,豈不壞了本宮的名聲?”

“再說了……”

你終於完全轉過身,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目光卻平靜地掃過清虛子等人瞬間再次慘白的臉,緩緩說道:

“你們點蒼派,傳承百年,名滿西南,這待客之道,本宮今日也算領教了。隻是,這‘送客’的禮數,似乎還差了些火候。難道,貴派的規矩,是讓客人自己識路下山,而不需主人相送一程麼?”

你的聲音不大,語調甚至算得上溫和有禮。

但聽在清虛子等人耳中,卻如同臘月寒風,瞬間吹散了他們心中那點可憐的狂喜,讓他們如墜冰窟,渾身冰冷!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們臉上!

他們瞬間明白了!這不是放過!這是敲打!是警告!是提醒他們認清自己的位置和身份!皇後可以“不計較”他們之前的罪過,但那不是因為他們無辜,而是因為皇後“寬宏大量”!但“寬宏大量”不等於“既往不咎”,更不等於他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他們必須表現出足夠的“悔過”和“恭順”!而“恭送”皇後下山,就是他們此刻必須履行的、最基本的“禮數”和“態度”!

“是!是!是!罪臣糊塗!草民糊塗!草民該死!草民這就恭送殿下!恭送殿下下山!”

清虛子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掙紮起來,甚至顧不上拍打道袍上沾染的灰塵,也顧不上整理淩亂的道冠和散落的花白鬚髮,便點頭哈腰、卑躬屈膝地小跑到你麵前,深深彎下腰,幾乎將身體折成九十度,做出了一個無比標準、甚至帶著諂媚的“請”的手勢。那副模樣,比宮中訓練有素、最懂得察言觀色的老太監,還要恭敬十分,卑微百分!

他身後的三名長老也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起身,顧不得揉一揉跪得痠麻疼痛的膝蓋,也爭先恐後地簇擁上來,一個個臉上堆滿了最熱情、最謙卑、最惶恐的笑容,將你和曲香蘭如同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那小心翼翼、亦步亦趨的姿態,彷彿你們是易碎的琉璃,生怕有絲毫怠慢。

於是,點蒼山自開派以來,或許是最為滑稽、荒誕、卻又讓所有目睹者心驚膽戰的一幕,出現了。

你和曲香蘭,一個青衫磊落,氣度沉凝,一個苗裝艷麗,姿容絕世,並肩走在最前,步履從容,彷彿不是在離開一個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風暴的“險地”,而是在自家後花園中閑庭信步,欣賞著山間雲海鬆濤的美景。

而在你們身後,點蒼派當代掌門,在滇中地區被尊稱為“清虛真人”、“活神仙”的清虛子,以及派中地位尊崇、平日受無數弟子敬畏的三位長老,卻如同最恭順的跟班僕役,彎著腰,弓著背,臉上掛著近乎諂媚的、小心翼翼的笑容,亦步亦趨地跟隨著。他們不敢靠得太近,怕唐突了“貴人”;也不敢離得太遠,怕顯得不夠恭敬。清虛子更是時不時用眼角的餘光觀察你的神色,隻要你的目光稍微在某處景物上多停留一瞬,他便立刻用最謙卑的語氣,介紹起那處景緻的來歷、傳說,語氣之熱情周到,堪比最專業的導遊。

沿途遇到的點蒼派弟子,無論是正在練劍的、打坐的、還是灑掃庭除的,看到這幅足以讓他們畢生難忘、顛覆所有認知的景象,全都驚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長劍、拂塵、掃帚跌落在地都渾然不覺!他們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目光在你們和自家那卑躬屈膝的掌門、長老之間來回移動,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茫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對未知的恐懼。

他們不知道這個青衫年輕人是誰,也不知道那個苗家女子是何方神聖。他們隻知道,連他們眼中如同神仙中人、高高在上的掌門真人和各位長老,在此人麵前都如此卑微恭敬,那此人的身份和來頭,恐怕是他們窮盡想像也無法觸及的恐怖存在!一些機靈的弟子,已經悄悄低下了頭,不敢再看,心中惴惴不安,猜測著山上是否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對於這些驚疑、畏懼、好奇的目光,你恍若未覺,隻是與曲香蘭低聲交談著,偶爾指向某處奇峰怪石、古樹流泉,似乎真的在欣賞風景。而清虛子等人,則對弟子們那驚駭的目光視若無睹,或者說,他們此刻全部的心神都繫於你一身,根本無暇他顧。隻要能送走這尊煞神,些許臉麵,早已不值一提。

在這詭異而沉默的隊伍行進下,原本漫長的山路似乎也變得短了許多。不多時,你們便來到了那座巍峨莊嚴的點蒼派山門之前。

四名守山弟子依舊如標槍般挺立,但當他們看到掌門真人和三位長老,竟然如同僕役般,簇擁著方纔那一男一女走出山門,且姿態卑微至此,一個個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下巴幾乎掉在地上。尤其是之前那個曾出言不遜、後被嚇得魂飛魄散的張明盛,更是麵如土色,雙腿發軟,差點當場癱倒。

“殿下……山路崎嶇,您……您慢行。若有任何差遣,隻需派人傳訊,點蒼派上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在山門前,清虛子再次深深躬身,幾乎將額頭貼到膝蓋,聲音顫抖而恭謹。

你沒有回頭,隻是隨意地揮了揮手,彷彿驅趕一隻無關緊要的蚊蠅。然後,便與曲香蘭並肩,踏上了下山的青石台階,身影很快消失在蒼翠的山道拐角,融入那雲霧繚繞、鬆濤陣陣的山景之中。

直到你們的背影徹底消失,再也看不見,山門前那令人窒息的無形壓力才驟然一鬆。

“撲通!”

“撲通!”

幾名長老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慘白,冷汗早已浸透了幾層衣衫,彷彿剛從水裏撈出來。清虛子也是身形搖晃,若非及時扶住了身旁的石質辟邪雕像,恐怕也要癱軟下去。他望著你們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更深沉的、如同深淵般的恐懼與疲憊。

“掌……掌門……我們……我們就這麼讓他走了?”一名長老掙紮著爬起來,聲音嘶啞,心有餘悸地問道,依舊不敢相信這場風暴竟然如此“輕易”地過去了。

“不然呢?”清虛子苦澀一笑,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無力,“留他下來,共進晚膳?探討道法?還是……請他欣賞我點蒼夜景?”

“可是……可是他知道了一切!他知道我們……”另一名長老急切道,眼中滿是憂慮。

“他知道,又如何?”清虛子打斷他,長長嘆息一聲,那嘆息彷彿抽幹了他最後一絲力氣,佝僂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在他麵前,在他所代表的皇權麵前,在‘皇後’和‘如朕親臨’金牌麵前……我們,還有秘密可言嗎?我們,還有討價還價的資格嗎?”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幾名同樣麵如死灰的長老,以及遠處那些噤若寒蟬、遠遠觀望不敢靠近的弟子,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傳我掌門令諭:即日起,點蒼派封山!所有弟子,未經允許,嚴禁私自下山!關閉所有對外通道,暫停一切世俗法事、接待香客!所有人,回各自洞府、精舍清修,無令不得隨意走動!”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壓低聲音,對其中一名相對沉穩的長老道:“另外……立刻選派兩名絕對可靠、腳程最快的核心弟子,持我密信,分頭連夜下山!一去莊家,一去召家!告訴他們……”

清虛子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顫抖:

“……告訴他們,天……要變了。京城來的‘貴人’,已經知道了一切。讓他們……早做準備。”

說完,他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踉蹌了一下,在那名長老的攙扶下,才勉強站穩。他再次望向山下雲霧瀰漫之處,那裏早已空無一人,但他的眼中,卻彷彿看到了風暴來臨前,那籠罩在整個滇南上空的、厚重壓抑的、無邊無際的烏雲。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時輕快了許多。

山風拂麵,帶來草木的清香,驅散了“迎客軒”內那令人窒息的凝重氣息。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絢爛的金紅色,也為連綿起伏的點蒼山脈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山林間歸鳥啁啾,溪流潺潺,一派祥和靜謐,彷彿不久前在那山頂道觀中發生的驚心動魄、關乎生死與隱秘的審訊,隻是一場幻夢。

你和曲香蘭並肩而行,步履從容。你依舊是一襲青衫,負手而行,目光平靜地掃過沿途風景,彷彿真的隻是一位尋常的遊山客。曲香蘭跟在你身側半步之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苗家衣裙在晚風中輕輕擺動,襯得她身姿愈發婀娜。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走著,時而抬眼看看前方蜿蜒的山路,時而用眼角的餘光瞥向你平靜的側臉。

直到遠離了點蒼派的山門範圍,走到了半山腰一處相對開闊、四下無人的平台,遠處理州城的輪廓在暮色中依稀可見,城牆的燈火開始星星點點亮起時,曲香蘭終於忍不住,微微側首,用那雙嫵媚的桃花眼看向你,紅唇輕啟,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以隻有你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問道:

“夫君,我們就這麼走了?不再多盤問那老道一些細節?比如那‘山神’在蒙州群山的具體方位、巢穴情況?又或者,莊家每年運送孩童的路線、接頭方式?還有那‘魔石’,究竟是何模樣,有何特性,散落多少?這些,不都是緊要關節嗎?”

她的聲音輕柔,卻條理清晰,顯然一直在思考此事。身為曾經的太平道高層,她深知情報細節的重要性。

你聞言,腳步未停,目光依舊投向暮色漸沉的遠方理州城,嘴角卻微微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柔荑。她的手微涼,肌膚滑膩。你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撓了撓,帶著一絲親昵的戲謔。

然後,你才同樣以極低的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緩緩說道,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洞察一切的清醒:

“不必了。問得再多,也毫無意義。”

你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

“以我們現在的實力,還遠遠不足以,去挑戰那個級別的存在。貿然追問細節,隻會讓那老道心生疑慮,甚至可能狗急跳牆。他知道的,已經說得差不多了;他不知道的,或者不敢說的,再問也問不出來。至於‘山神’的具體位置、‘魔石’的數量形製……知道了又如何?難道我們現在就殺上蒙州,去與那等不可名狀之物決一死戰?”

你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那未知的存在:

“當務之急,不是獲取更多可能用不上、甚至可能乾擾判斷的細枝末節,而是將今日所得的情報,徹底消化,理清脈絡,權衡利弊。然後,才能決定下一步該如何走。”

曲香蘭感受著你掌心傳來的溫度,聽著你冷靜的分析,心中的疑惑稍解,但隨即又升起新的問題。她微微蹙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那……夫君,我們接下來該當如何?返回理州,從長計議?還是……”

你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恢復正常,繼續向山下走去。但你的眼神,卻在暮色中驟然變得銳利如刀,冰冷刺骨,彷彿瞬間斂盡了天邊最後一絲暖色的餘暉。

“回理州,自然是要回的。”你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其中蘊含的寒意,卻讓周圍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分,“不過,在‘從長計議’之前,還有一件更重要、更緊迫的事情,需要立刻去辦。”

“更重要的事?”曲香蘭敏銳地捕捉到你語氣中的變化,心中一動。

你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著她。夕陽的餘暉為你挺拔的身形勾勒出金色的輪廓,你的麵容隱在光影交界處,看不真切,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眸,亮得驚人,如同暗夜中燃燒的寒星。

你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去雲州。”

“去會一會,那個——”

你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充滿了凜冽殺意的弧度:

“——所謂的,‘小滇王’,莊家。”

暮色四合,山風漸急。最後一縷天光消失在地平線,理州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大地上的星河。而你和曲香蘭的身影,也漸漸融入下山小徑的陰影之中,向著那座燈火闌珊的邊陲雄城,向著那場早已註定、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心,穩步而去。

你們回到了理州城,那家充滿了你們二人旖旎回憶的福來客棧。

時近黃昏,夕陽的餘暉將客棧青灰色的磚牆染成溫暖的橙紅色,招牌上“福來客棧”四個字在暮色中依稀可辨。客棧門前懸掛的兩盞氣死風燈已經提前點亮,在微涼的晚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昏黃搖曳的光影。街道上行人漸稀,小販們開始收拾攤檔,準備結束一天的營生,空氣中飄蕩著炊煙與食物最後翻炒的香氣。

推開客棧那扇熟悉的、因常年使用而顯得油光水滑的棗木大門,熟悉的、混合了飯菜、酒水、塵土與淡淡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大堂內客人不多,三兩桌散客就著簡單的菜肴喝著酒,低聲交談。櫃枱後,掌櫃的正在撥弄著算盤,清脆的珠子碰撞聲在略顯空曠的大堂中迴響。那個曾被你賞賜過銀兩、負責看守房間的年輕夥計正拿著抹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拭著幾張空桌,聽到門響,下意識地抬頭望來。

當他的目光與你的視線相遇時,夥計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迅速堆起最熱情、最殷勤的笑容,幾乎是跳著從櫃枱後繞了出來,小跑著迎上前,腰彎得極低,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尖:

“哎喲!貴客回來了!您可算是回來了!小的日盼夜盼,就盼著您二位平安歸來呢!”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你身後的曲香蘭,見她安然無恙,神色如常,似乎鬆了口氣,隨即又落在你身上,笑容更加燦爛:“房間一直給您留著,按您的吩咐,門窗都鎖得好好的,絕沒有旁人進去過!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您放心,放心!”

你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大堂,一切似乎與你離開時並無二致,依舊是那種邊城客棧特有的、混雜著人氣與陳舊的氣息。你沒有多言,徑直向樓梯走去。夥計極有眼色,連忙搶在前麵引路,口中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兩日天氣如何、城中可有新鮮事,無非是些無關緊要的閑話,透著刻意的討好。

踏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來到三樓走廊盡頭那間“天字三號房”門前。夥計從懷中掏出一把黃銅鑰匙——正是你離開時交給他的那把——小心翼翼地插入鎖孔,輕輕轉動。

“哢噠”一聲輕響,門鎖開啟。

夥計推開厚重的木門,側身讓到一旁,躬身道:“貴客,您請。熱水飯菜隨時可以送來,您吩咐一聲就成。”

你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門口,目光如電,快速掃過房內。房間的陳設與你離開時一般無二:雕花拔步床的紗帳依舊低垂,桌椅擺放整齊,窗邊小幾上的白瓷花瓶裡,甚至還有幾枝你離開前吩咐夥計更換的、此時已有些蔫了的野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房間久未通風的沉悶氣息,混合著昨日殘留的、極淡的檀香與……屬於你和曲香蘭的某些曖昧氣息。

你的視線最終落在了房間最內側的角落,床榻的陰影之下。那裏,一口尺許見方、通體由厚實紫銅打造、箱蓋與箱體接縫處被封著黑色蠟狀物的箱子,正靜靜地立在冰涼的地麵上。箱子表麵在從窗外透入的最後一縷天光下,泛著幽暗沉凝的光澤,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卻異常安穩,彷彿自你們離開後便未曾移動過分毫。

正是那口裝有數十塊“魔石”的箱子。

你心中微微一動,神念如同無形的觸手,悄然蔓延過去,輕輕拂過銅箱表麵。箱體完好,封蠟無損,內部那些蘊含著詭異能量的“魔石”也依舊靜靜地躺在黑暗中,沒有異常的能量波動泄露,也沒有被外力強行開啟的痕跡。

一切安然無恙。

你臉上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神色,緩步走入房中。曲香蘭緊隨其後,目光也在那口銅箱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移開,開始自然地整理略顯淩亂的床鋪,推開緊閉的窗戶,讓傍晚清涼的空氣流入。

你走到桌邊,從懷中摸出一錠約莫五兩重的雪花紋銀——成色極好,在漸暗的室內閃著柔和的銀光——隨手拋給依舊恭敬侍立在門外的夥計。

“這幾日,有勞了。”你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夥計手忙腳亂地接住那沉甸甸的銀錠,觸手微涼,分量十足。他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驚喜湧上心頭,臉上的笑容幾乎要裂到耳根,激動得語無倫次:“這……這……貴客!您太客氣了!這如何使得!伺候您是小人的本分!這……這實在是……”他緊緊攥著銀子,又是鞠躬又是作揖,“您真是活菩薩下凡!大善人!小人……小人祝您公侯萬代!事事順心!和夫人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曲香蘭正在開窗的手微微一頓,耳根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卻未回頭,隻是唇角彎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你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退下。夥計千恩萬謝,倒退著出了房門,並細心地將房門重新掩上,腳步聲輕快地下樓去了。

房間內重歸安靜。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徹底消失在地平線,深藍色的暮靄籠罩了理州城,遠處傳來模糊的更鼓聲。你走到窗邊,與曲香蘭並肩而立,望著窗外漸次亮起的點點燈火。這座邊城在夜色中顯得安寧而平凡,彷彿那些發生在禪聖寺的血腥、點蒼山上的驚心動魄,都隻是遙遠而不真切的夢境。

“今夜好生休息。”你側過頭,對曲香蘭道,聲音溫和,“明日一早,我們便啟程去雲州。”

曲香蘭輕輕“嗯”了一聲,將臻首靠在你肩頭,感受著你身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氣息與溫度。窗外燈火闌珊,室內靜謐安然,經歷了連番風波後,這一夜的休憩顯得尤為珍貴。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理州城在薄霧與雞鳴聲中緩緩蘇醒。

你們在客棧用了簡單的早膳——兩碗熱氣騰騰的米線,幾樣清淡小菜。結算了房錢,你特意又多給了掌櫃一些賞錢,感謝他“管教夥計得力”。掌櫃笑得見牙不見眼,連連保證日後貴客再來,定當竭誠招待。

出了客棧,你們並未立刻出城,而是先去了城東的牲口市集。市集早已開張,人聲鼎沸,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特有的腥臊氣味、草料清香以及各種方言交織的討價還價聲。馬匹、騾子、毛驢、牛犢分割槽域拴著,或低頭嚼草,或不安地踏動蹄子,發出響鼻。

你的目光在市場中逡巡,最終落在了一頭格外顯眼的黑騾子身上。這頭騾子骨架寬大,肌肉線條流暢分明,毛色烏黑髮亮,如同上好的錦緞,在晨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它四蹄粗壯,穩穩立於地上,脖頸修長,頭顱高昂,一雙大眼炯炯有神,透著機警與力量感,與周圍那些或瘦弱或萎靡的牲口截然不同。見你走近,它也不驚不躁,隻是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

“客官好眼力!”一旁的牙人(經紀人)立刻湊了上來,滿臉堆笑,“這頭可是正經的河西大青騾後代,正當壯年,力氣大,腳程穩,性子也溫順,最是吃苦耐勞!您瞧這身架,這毛色,百裡挑一!要不是主人家急用錢,可捨不得拉出來賣!”

你上前仔細檢視了一番,又試了試騾子的牙口,確認牙人所說大致不差。這頭騾子確實是上好的腳力,馱負重物長途跋涉再合適不過。你心中已定,麵上卻不露聲色,隻淡淡道:“開個價。”

牙人眼珠一轉,伸出兩根手指:“客官,這可是難得的好牲口,二十兩銀子,絕對公道!”

你瞥了他一眼,並未還價,隻是轉身對曲香蘭道:“香蘭,去看看旁邊那幾頭,毛色雖雜些,瞧著倒也結實。”

牙人見你作勢要走,連忙攔住,賠笑道:“哎哎,客官莫急,價錢好商量嘛!十八兩!十八兩您牽走!”

“十五兩。”你報出一個數字,語氣不容置疑,“成就牽走,不成便罷。”

牙人臉上露出肉痛之色,搓著手,看看騾子,又看看你,最終一跺腳:“成!看客官是爽快人,十五兩就十五兩!就當交個朋友!”

你不再多言,付了銀錢。牙人眉開眼笑地幫忙將簡單的鞍具套好,又將韁繩恭敬地遞到你手中。這頭黑騾子果然馴良,被你牽著,順從地跟著走出了喧鬧的市集。

回到客棧,你與曲香蘭一同將房間角落裏那口沉重的紫銅箱抬出。箱子入手極沉,以你二人之力抬起亦感分量不輕。你小心地將箱子用結實的麻繩固定在特製的、鋪了軟墊的鞍架上,又覆上一層防雨的油布,用繩索牢牢捆紮結實。黑騾子感覺到背上的重量,隻是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穩穩承受,並無躁動不安。

一切準備妥當,你們終於離開了這座給你們帶來無數“驚喜”與“波折”的邊陲小城。出得城門,回首望去,理州城在朝陽下呈現出灰撲撲的輪廓,城牆巍峨,卻莫名給人一種沉重而複雜的感覺。你知道,此間事了,但更大的謎團與挑戰,正在前方的雲州等待著。

沿著寬闊的官道,你們向著滇中地區的真正核心——雲州方向行去。理州距雲州有數百裡之遙,沿途多山,道路蜿蜒。若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或許三四日可到。但你們並不著急。

春日正好,官道兩旁草木蔥蘢,山花爛漫。遠山如黛,近嶺含翠,溪流潺潺,鳥語花香。你們信馬由韁,走走停停,頗有些遊山玩水的閒情逸緻。行至風景絕佳處,你甚至會勒住騾子,與曲香蘭攜手登高遠眺,指點江山;路過清澈溪澗,便掬水洗臉,稍作休憩,看水中遊魚嬉戲,林間鬆鼠跳躍。

曲香蘭換下了那身顯眼的苗家盛裝,隻著一襲簡便的藕荷色衣裙,青絲以木簪鬆鬆綰起,少了幾分妖嬈艷麗,卻多了幾分清水出芙蓉般的清麗與柔婉。她似乎極為享受這段旅途,時而採摘路邊的野花,編成花環戴在自己或你的發間,時而指著天邊奇特的雲霞,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明媚的陽光灑在她臉上,驅散了曾經的陰霾與戾氣,隻餘下少女般的明媚與依戀。

你看著她在山花爛漫中輕盈的身影,嘴角也不由得浮起淡淡的笑意。這段旅途,彷彿暫時隔絕了外界的紛擾與陰謀,隻餘下天地、山水與身旁之人。你知道,這是暴風雨來臨前難得的寧靜,亦是你刻意給予她,也給予自己的一份緩衝與調劑。

然而,享受這份寧靜的同時,你的思緒卻從未停止轉動。如同精密儀器般的大腦,持續處理、分析著已知的資訊,並推演著即將麵對的局麵。

雲州。

滇中四州之首,真正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也是朝廷經略西南的重鎮。平南將軍孫校閣麾下萬餘精銳邊軍駐紮於此,如同定海神針,震懾著四方不臣,也維繫著朝廷在這片土地上的權威。

莊家。

盤踞雲州數百年,樹大根深,勢力盤根錯節,被譽為“小滇王”的土司豪強。他們是“山神”獻祭事件的幕後主使,是脅迫點蒼派、與召家勾結的核心。清虛子供述中那個貪婪、強勢、精於算計的莊無凡形象,與你手中的情報相互印證。這個對手,遠非理州召家或點蒼派可比。他擁有更強的實力、更深的根基、更複雜的利益網路,也必然有更狡猾的手段與更厚的底牌。

而你要去雲州,明麵上的第一站,卻並非莊家。

你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個名字,以及與這個名字相關的一些記憶碎片。

白月秋。

“新生居”在雲州唯一一家供銷社的負責人。那個被孫崇義極力舉薦,也被丁勝雪多次提及、語氣複雜地稱讚其美貌遠勝於己的“小師妹”。

記憶的閘門悄然開啟,時光彷彿倒流回巴州城,那個與你曾有過短暫露水情緣的夜晚。丁勝雪,那位峨嵋派的大師姐,性格溫婉中帶著一絲落寞,在你懷中,曾不止一次用帶著淡淡自嘲與羨慕的語氣提及她那位“小師妹”。

“……妾身這般年歲,已是老姑娘了,姿色平庸,比不得月秋師妹。她年方及笄,便已艷名動巴蜀,江湖上都道她是‘巴蜀武林新一代第一美人’……若不是……唉,師門本有意讓她與玄劍門李鈺聯姻,以結兩派之好……”

當時你隻當她是女子慣常的謙辭與些許姐妹間微妙的比較,並未深想。後來錦繡會館總管孫崇義——那位眼光毒辣、老成持重、在峨嵋派俗家弟子中地位極高的長老——在向你彙報商業擴張計劃、推薦滇中地區負責人選時,竟也第一個提到了白月秋,且評價極高。

你至今還記得孫崇義當時的神情,他撚著鬍鬚,眼中滿是讚賞與惜才之色:“……白月秋此女,容貌確是天人之姿,然更難得的是其心性聰慧,尤擅數術與經濟之道。老朽將她從峨嵋山帶入錦繡會館不過數載,她便已將總會館一應賬目、物流、採買打理得井井有條,分毫不差,更屢有革新之見。實乃不可多得的商道奇才。雲州局麵複雜,非心思縝密、膽大心細、且能周旋於各方之間者不能勝任。老朽思來想去,月秋雖年輕,卻是最合適的人選……”

能讓眼高於頂的丁勝雪在親密時刻仍忍不住提及比較,又能讓向來嚴謹持重的孫崇義如此不吝溢美之詞,大力舉薦……這個白月秋,究竟是何等人物?你的心中,不由得被勾起了濃厚的好奇與一絲隱隱的期待。這兩年間,你或因“嫁入”皇室後的諸多儀軌與義務,或因陪伴女帝、太後,或因外出考察,在安東府新生居總部待的時間著實有限,竟一直未曾見過這位傳說中的“巴蜀江湖一枝花”,這位某種意義上算是你“小姨子”的絕色佳人。

然而,期待之餘,現實的困境亦清晰浮現。孫崇義與錢大富在後續呈交給你的報告中,曾不止一次提及雲州供銷社的經營窘境。報告中的文字冷靜而客觀,卻掩不住背後的憂慮:

“……雲州分社自開業以來,受本地商幫聯合抵製甚劇,貨品運輸成本高昂,售價難以與本地土產競爭,兼之本地民風保守,對新式貨品接受緩慢,故一直處於虧損狀態……白經理雖竭盡全力,多方斡旋,然局麵一時難有根本改觀……長此以往,恐難以為繼。雖該社於情報收集、彰顯我‘新生居’於邊疆存在頗有意義,然虧損日巨,亦非長久之計。或可考慮將白店長調回總部或漢陽分社另行任用,雲州分社規模亦可適當收縮……”

連續近兩年的虧損經營,地方勢力的聯合打壓,高昂的運輸成本,保守的市場……這確實是一個相當棘手的爛攤子。那位傳說中才貌雙全的“商業奇才”,在麵對如此內憂外患的困局時,究竟是一副怎樣的狀態?是焦頭爛額、心力交瘁?是依然鬥誌昂揚、尋求破局?還是已然心生退意、萌生去誌?

你很好奇。

車輪滾滾,騾蹄嘚嘚,時光在山水跋涉間悄然流逝。經過將近五日的行程,沿途經歷了春日驟雨的洗禮,也享受了山間晴日的和暖,你們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雲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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